色易守，情难防：为什么《色戒》里的床戏不能少？

说起张爱玲的作品，不少人都如数家珍，《倾城之恋》《半生缘》《红玫瑰与白玫瑰》，等等。

如果我说起《色，戒》，那你一定会心一笑，李安大导的作品。而我要告诉你，它其实是改编自张爱玲同名小说，你是不是大感意外？

在那些被人们捧上神坛的爱情圣经面前，这个故事的情节实在是太平淡了，似乎没什么值得玩味的地方。甚至还有人说，这个故事是张爱玲的败笔。

谁知，这部小说改编的电影却一炮走红，反过来捧红了张爱玲的这部小说，也捧红了当时还名不见经传的女演员汤唯。

那么，张爱玲的《色，戒》到底讲了一个怎么样的故事？为什么这么多年来，这个故事会一直被人忽视，甚至认为没什么艺术价值？而李安，到底有什么魔力，可以用电影的语言把这部曾经差点被人忘干净了的小说挖到极致呢？

1.那一瞬间，她相信他或许有点点爱她

抗日战争时期，年轻貌美的王佳芝是汪伪政府汉奸头子易先生身边的情妇。但她实际的身份却是地下党的女特务，负责用美人计接近易先生，实施暗杀计划。正当这场暗杀计划即将收网的时候，王佳芝的内心却发生了巨大的动摇，她似乎爱上了身边这个坏事做绝的汉奸。

就是这样一个仓促又短小的故事，李安把它演绎成了一部令人拍案叫绝的电影杰作，更绝的是，李安的改编几乎全都是按照张爱玲的原作改的，每一个人物，每一个细节，你在张爱玲的小说里都可以找到依据。

张爱玲可能写得就很简单了，三言两语就把事情给交代了，没交代的那些事情就让读者猜去吧。而李安却像是一个挖空心思的能工巧匠，把张爱玲字里行间没有写给读者看的深意，全都给拍了出来。于是，《色，戒》的故事变得活色生香，王佳芝的一生也变得跌宕起伏。

仅仅是凭着张爱玲小说里那些断断续续的蛛丝马迹，他竟然真的创造了一个鲜活的王佳芝。所有让读者觉得不明不白不够张爱玲的地方，全都被李安打通了。

看电影的人都有一个重要的问题，王佳芝为什么在最后一刻，竟然因为心软，放跑了易先生，导致所有参与计划的人直接被一锅端掉？

这或许就要看看《色，戒》里那几场最抓人眼球的戏了。张爱玲只写道“到女人心里的路要通过阴道”，可怎么个通过法，她没说，但李安拍了。

第一场，易先生是彻头彻尾的征服者和狩猎者，他把王佳芝像一个被审讯的犯人那样反绑起来，用皮带抽她，打她，整个画面充斥着单方面的占有和暴力，肆意宣泄他内心压抑着的愤怒和恐惧。

然而后面的几场戏，情势逐渐发生了逆转，王佳芝和易先生不再是单纯的猎物和猎人的关系。王佳芝也开始投入这场彻底的爱，肉体最激烈也最深入的碰撞，就像洗了一个酣畅的热水澡，冲刷了内心积压的痛苦和郁闷。他们两个就像是天地之间，仅剩下来的最绝望的两个男女，怀着过了今天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来的悲怆。

他们都是看不到未来的人，易先生清楚地知道，战争的局势正在发生改变，美国人一来，日本人迟早要倒台，他坏事做尽，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他还要撑下去，双手沾满鲜血，直到他的末日来临的那一天。

王佳芝更不用说，潜伏在易先生旁边的每一天，她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知道这样的困局要怎么样才能收场，谁知道哪天她的身份就被识破了，到时候有什么下场她也很清楚。在坦诚相对的爱里，王佳芝和易先生，都是绝望的亡命之徒。

这或许也是《色，戒》最惊世骇俗的地方。王佳芝爱上了易先生，不是因为爱情本身的纯粹，而是因为激烈的性爱。

性让王佳芝释放了自己的恐惧和绝望，也让她看到了男人的脆弱和痛苦，由此，他们的情感关系在床上发生了彻底的反转，王佳芝成了猎人，她用自己敞开的身体，编织一张情欲的罗网，牢牢地网住了绝望又恐惧的易先生。

饱满的性爱带给了王佳芝高涨的情感，她已经完全入戏，她相信自己除了麦太太谁也不是，她彻底爱上了眼前这个苍白又脆弱的男人。

而那颗六克拉的鸽子蛋戒指，更成了王佳芝所谓爱情的催化剂。那枚亮晶晶的戒指，仿佛是无形的套索，套住了王佳芝的心。

在这朝不保夕的乱世里，王佳芝颠沛流离了小半生，谁也信不过，谁也靠不住，但或许在这个时刻，眼前这个送她鸽子蛋的男人，眼里的温柔和怜惜是真的，他对她，真的有那么一点点真心和真爱。

所以，在性命攸关的那一刻，王佳芝终于对易先生说出了最后一句告白：“快走！”

2.这不是我的戒指

说到这里，或许我们可以理解，为什么《色，戒》会成为张爱玲小说改编电影的杰作。张爱玲在小说里留的白，李安竟然全都补上了。

不仅仅是王佳芝的真心，还有易先生的感动。我们可以确定的是，王佳芝确实对易先生动了真感情，那么，易先生真的爱过王佳芝吗？

答案很显然是否定的。作为汪伪政府的特务头子，他对未来的形势并不乐观，不仅每天都活在随时会被人暗杀的恐惧里，也活在以后注定不得好死的恐惧里。然而，这样黑暗和压抑的人生，他竟然还能有这样一个红颜知己。

她是女特务，这可真是好大一盘棋，竟然三年前就开始布局了。可她还是真爱自己的，关键时刻把自己给放跑了。这样的际遇多多少少有点不可思议，这样残酷的人世里，哪怕是美人计，竟然还有一个这样的红粉佳人是爱自己的。

王佳芝这伙人落网的时候，易先生或许有过短暂的犹豫，想要留下王佳芝，或许不是不可以。但他很快就放弃了这个想法，因为他的身后站着一个阴阳怪气的张秘书。

这个姓张的秘书瞧着好像是他的手下，说话也是恭恭敬敬的，可很显然，他不是易先生的心腹，而易先生对张秘书也有着显而易见的忌惮，这个人很可能也是上头安插在易先生身边监视他的人。

他身边的情妇，竟然是间谍，走的还是他太太的路子，而他呢，竟然只顾着谈情说爱，差点出了大乱子。这种事情，说难听点，就是他这个搞特务和情报工作的人，识人不清，引狼入室，这么糊涂的事情传出去，他头顶的乌纱帽还要不要了？

他易先生看起来位高权重，但终究也是如履薄冰，周围全是想要算计他的人。算了算了，都是一群学生，留着逼供也问不出什么情报，那个趁乱逃跑的姓吴的才是重要人员。

拖久了传出去，还是一群爱国的大学生杀汉奸的新闻，对他更是没好处。干脆半夜里统统枪毙，一了百了。至于王佳芝，她肯定会恨自己吧？无所谓了，反正她已经动了真感情，现在，她也算为自己死了。生是他的人，死也是他的鬼，他们本来就是猎人和猎物的关系，也算死得其所了。

那么，易先生对王佳芝到底是什么感情？感动，失落，遗憾，怜悯，寂寞，痛心……或许都有，却唯独没有王佳芝以为的爱情。

所以，当张秘书拿出那枚从王佳芝身上搜出来的鸽子蛋戒指，易先生才会这么冷静地否认：“这不是我的戒指。”

这个点睛之笔，张爱玲没写，但却是李安对王佳芝短暂而苍凉的一生，给出的交代。

有人说，《色，戒》写的不仅是王佳芝和易先生，也是张爱玲和胡兰成。张爱玲那么爱胡兰成，哪怕他做了汉奸，哪怕他不断地辜负自己。可她依然想着胡兰成，念着胡兰成，而《色，戒》里藏着的，正是张爱玲自己最隐秘也最难以清算的情感纠葛。

或许也就难怪了，这篇短短的故事，张爱玲在三十年里改了又改，最后让我们看见的，是这样一个藏藏掖掖、暧昧不清的故事。

但好在，《色，戒》遇到了李安。李安给了王佳芝的人生一个交代，也给了张爱玲的人生一个交代。这个交代，或许就是易先生的那一句：“这不是我的戒指。”

编辑|凉三

作者| Elinor，华东师范大学比较文学硕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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