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海鹏救妻往事

2022年6月29日凌晨，资深新闻人杨海鹏先生突发疾病，逝世于上海寓所，终年55岁。去世时，没有家人在身边。

消息传出，杨海鹏的很多生前好友纷纷发文哀悼，在朋友们的记忆中，他是《南方周末》鼎盛时期最出色的调查记者，是关心提携后辈的启蒙老师、部门主任，是女儿奴、家庭煮夫，是饭局上纵横捭阖、声若洪钟的话痨，抑或是神经兮兮的阴谋论者。

实际上，媒体圈以外的人对杨海鹏的了解、关注，更多的是他“微博救妻”。很多人在微博上一直追着看蟹妈的案子，杨海鹏不断地被封号，人们一直追着加新号。

卧龙跃马终黄土，人事音书漫寂寥。所有的人、事都会随着时间的堆积被人们淡忘，只是我们会偶然想起那些“没有遗憾，因为捍卫过尊严”的朋友，因为那是我们曾经见证的一段岁月。

斯人已逝，谨致哀思。愿逝者安息，生者坚强。

2011年9月16日，一张色调温暖的母女合影在微博上被超过两万名网友转发，其中不少人还将照片挂在了自己头像的位置。

照片上的女人叫梅晓阳，又叫“蟹妈”，她是知名媒体人杨海鹏的妻子。

其时“上海蟹妈案”一审在即。当天，杨海鹏将微博头像换成了妻子梅晓阳与女儿蟹妹的合影，并在微博上向关注他的网友发出请求：

“朋友们，我想租借你们微博头像位三日。请挂出这张图，为这个在国企忍受远低于市场价的工资，要供养多病父母和脑残哥哥的白领女子祈福。”

这是杨海鹏第N次为救妻而在微博发声。

杨海鹏1988年从西北政法大学毕业，后在上海纺织学校当了一年的政治老师。

1989年，杨海鹏应聘到徐汇区法院调研室工作，1993年后辗转于上海《青年报》、《申江服务导报》和《南方周末》等多家媒体。其间杨海鹏在《新周报》当了半年的总编辑，试图恢复《南方周末》早期的风格，但最终“没出一张报纸”。

“上海蟹妈案”发生时，杨海鹏是财经杂志高级记者。

实际上，杨海鹏还是一位微博资深“玩家”，早在2009年就开始上微博，但此前他一直寂寂无名。

究其原因是杨海鹏并不善于或不屑于玩流量和话题。他每天发布的内容无非是老男人洗脚，旅行，读书，做饭，看大盘和抱女儿的生活。

这在微博属于自嗨型用户，也非常符合杨海鹏自己的个性。

但一年后，现象被打破了。

01

2010年7月，杨海鹏妻子梅晓阳因涉嫌受贿被带走调查，随后被起诉。

梅晓阳是上海园林系统唯一的“启明星”学者、园林设计专家。

梅晓阳的经历是典型的好学生成长史。从高中保送到华中农业大学，四年后又保送研究生，毕业进入上海市园林设计院，渐渐成长为设计院的业务骨干和中层干部。

杨海鹏与梅晓阳2001年结婚，2003年有了蟹妹，女儿出生后即成为全家的中心。杨家有一面专门的照片墙，其中蟹妹的照片最多。

妻子工作忙，杨海鹏当了多年的奶爸，还曾在香港的育儿杂志发表心得。

2010年7月，梅晓阳向所在单位上海园林设计院提出辞呈，随后受到检察院指控，称梅晓阳自2007年担任该设计院经营计划室副主任期间，利用该院对外发包设计业务的职务便利，收受贿赂计12万元：包括收受外协单位总经理胡曙光7万元、俞昌斌消费卡2万，以及谢震纬汇入其信用卡的3万元。

梅晓阳否认了全部指控。称2万的消费卡为设计院招待时公用，谢震纬汇入的3万为“上林”的注册资金，而胡曙光的7万，在其是过手，实为某设计家之劳务费。

此后梅晓阳被关押70天，一直到取保候审。

受此事影响，她一年没有工作收入，家庭几近破产。若非如此，她跳槽后第一年的年薪，将相当于之前12年的总和。

梅晓阳被取保后，杨海鹏才知道了此案的内情。

他在写给友人的一封长信中，这样描述此案的种种根由：上海园林设计院长达10年的M B O计划搁浅。与上级公司———建工集团的子公司“园林集团”的矛盾进一步公开化。

蟹妈的被抓，杨海鹏理解为是园林集团通过构陷她，阻止可能的业务人员大批出走；再通过她的口供，来对有“反骨”的设计院长治罪。

更让杨海鹏愤怒的是，妻子梅晓阳在关押期间遭遇的逼供与折磨，据凤凰网2011年10月28日的一篇报道显示：

在梅晓阳的自述记录中，长达三十多个小时的讯问和诱供使其筋疲力尽，最后不得不说出与外协单位的各种经济往来。

一直到2011年5月，杨海鹏决定为家庭而战。实际上，作为丈夫的杨海鹏，在2010年7月13日至2011年5月24日这大半年时间内，更多时候是在为妻子默默奔走。

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连其身边的诸多媒体朋友也未知晓案情的真实状况。

事后杨海鹏承认，他做了很多努力，以求双方和解、妥协，但是并无效果。律师也多次斡旋，试图将公诉的涉嫌12万元的受贿总额缩减至缓刑可能的范围，均未成功。

“他们一而再背信弃义，我无法再相信他们。”杨海鹏甚至丢弃读书人的含蓄，到检察院破口大骂。

5月24日，检察院“要改变强制措施，由取保候审变为刑事拘留”。那天晚上，杨海鹏终于按捺不住，于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微博救妻开始了。

2011年5月24日，杨海鹏的微博上出现一条令人惊骇的消息：

“诸位粉丝：鄙人生死存亡悬于一线，敬请海内外诸位粉丝，赐与信箱，鄙人有文件投送。如鄙博关闭3日，即可开而视之，并于网络公开文件。杨某叩谢！”

随着案情推进，杨海鹏的微博几乎成为“蟹妈案”的直播间。

事后的2011年12月29日，经济观察报刊发的一篇文章导语中这样写道：

他无疑是2011年流传最广的一张微面孔之一。在过去的一年中，他不仅唤起了人们对这个中产家庭的同情，还将网友们带到了上海蟹妈案的审理现场，“围观”正在成为中国微博平台的常态。

2011年8月17日，南方都市报刊发《杨海鹏：一个人的微博战争》一文中有这样的一段表述：

他一度极为愤怒。“蟹妈取保候审大半年后，对长达70天的非人折磨，想是关进记忆的黑匣子，不愿回首。蟹爸问她，她都借故闪开，有时躲到厕所里。案子到法院，我对她说：我们随时可能被关进去。我们要留下影像，她才接受专业采访，拍摄，讲了在里面的经过，说了两天。蟹爸都有些不忍听，一时真想学杨x剁了丫的。”

最终，他选择了微博。他用微博做武器，发动了一场战争。在网络这个战场上，站立的只有他一个人。

妻子的这桩案子已两次延期，始终未曾开庭。他把她在检察院、工商局联合办案中受到的非法诱供手段，本案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以及此案背后推手的身家背景，发到了微博上。此前，他经过将近一年的详尽调查。

02

一直到2011年10月20日，梅晓阳受贿案才有了结果，当日，法院判决梅晓阳有期徒刑4年。

在此之前的2011年9月16日，便有了文章开头的一幕。

当天，杨海鹏将微博头像换成了妻子梅晓阳与女儿蟹妹的合影，并在微博上向关注他的网友发出请求：

“朋友们，我想租借你们微博头像位三日。请挂出这张图，为这个在国企忍受远低于市场价的工资，要供养多病父母和脑残哥哥的白领女子祈福。”

随后一张色调温暖的母女合影在微博上被超过两万名网友转发，其中不少人还将照片挂在了自己头像的位置。

定罪当日，距离杨海鹏公开“蟹妈案”并发出“求救”消息已有176天。

10月20日上午10时整，杨海鹏走出闵行区法院，发出判决后的第一条微博：“认定7万成立，判4年。无耻的审判。”

而法庭之外，他因为“蟹妈案”而暴涨至15万的微博粉丝也在等候这一判决。

陪同杨海鹏的朋友翟明磊，如是描述当庭情状：

判决出来后，梅晓阳看起来还是很坚强的，大家准备离开，梅晓阳喊了声：“法官！我能不能跟海鹏握下手？”声音很清楚，听起来并没有被判决结果击垮。

梅晓阳的要求未获满足，身边的几个法警却有些“惊慌失措”，欲将她拖走。梅晓阳挣扎一下，最终还是被带离。“杨海鹏可能是太难受了，也没有说话，我看不下去了。”

后来，翟明磊悄悄地问杨海鹏：“怎么样？”

杨海鹏说：“没事。”

从法院回来后，一向以“话痨”的杨海鹏长时间沉默。

在杨海鹏的解释中，事情是另外一个样子：

作为上海市园林设计院外协单位负责人的胡曙光，曾于2010年7月第一次送梅晓阳2万元，“作为感谢蟹妈为其解决职称问题以及平时助其处理设计项目的酬劳，梅晓阳为胡曙光做的有些事情基本也是自费的，这两万受之无愧”。

2010年4月，蟹妈的父亲到上海看病，住在蟹家。闲暇时候翻看家中书刊，无意间发现了胡曙光送的第二笔3万元现金。

“梅晓阳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胡曙光怎么又这样！我和梅晓阳商量之后，将其喊到家附近的东北餐馆，准备将钱还回去。”结果，“下午一两点光景，东北餐馆的人出奇多。看到胡曙光妻子有孕，又不好当其夫妻之面还钱，我们决定等他孩子出生后，作为礼金退回去。”

当日饭后，胡曙光开车送蟹家3口回家途中，“又顺手丢给蟹妹一袋从海南带回来的海鲜干货。一看，里面又是2万元。”凑巧的是，“苏州牡丹亭别墅景观”项目在网上公开邀标许久，后蟹妈将项目介绍给胡曙光，并介绍其老师周在春帮助胡曙光做设计。“蟹妈与胡曙光约定前后3笔共计7万元，作为给周在春的前期设计费用。就这样，7万元未及过户，蟹妈即已事发。”

7万元的逶迤曲折，梅晓阳的律师认为梅不具有受贿的主观故意，但法院认定：

“梅晓阳虽然3次发现胡曙光送钱后都曾口头表示过要退还，但3次表示后均未见付诸行动，3次累增至7万元，到案发时仍在其非法占有之下，足以证明梅晓阳有受贿故意。”

另一个难以厘清的是，胡曙光联系“苏州牡丹亭别墅景观”项目的时间，恰好在这一系列周折之后。于是，蟹妈被定罪4年。

梅晓阳的律师严义明和朱桀禹为其进行了无罪辩护。他们指出，收受7万元贿赂的指控，纯属扭曲事实。

严义明和朱桀禹在辩护词中提到，证人胡曙光之所以给梅晓阳现金主要有三个原因。首先，胡曙光是上海市园林设计院建筑规划设计研究所副所长，该机构属于园林设计院外协单位。有许多发包方客户需要维护，胡曙光多次委托梅晓阳代为维护，这中间产生的费用，园林设计院不可能负担亦不能让梅晓阳个人承担。因此胡曙光将梅晓阳代为垫付的钱款支付给梅晓阳。

其次，梅晓阳作为经营部的工作人员，也给胡曙光所接项目提供过技术支持，包括画图等，因此，这笔费用中亦有梅晓阳个人的业余兼职报酬。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原因，胡曙光所分包承接的苏州牡丹亭别墅景观设计项目中，梅晓阳还以私人关系帮助胡曙光请到了业内专家周在春。周在春在该项目中担任第二项目负责人，他为胡曙光提供了包括画图，制作前期概念设计等技术支持，而且胡曙光、梅晓阳和周在春亦在一起出具了该项目的技术路线和服务建议书。被告人在该项目承接前期已与胡曙光达成一致意见，将涉案的款项用于周在春劳务报酬。

律师指出，胡曙光确认，希望在正式承接下该项目后通过梅晓阳支付周在春劳务报酬。2010年7月10日左右，当胡曙光提出要再给10万元给被告人时，被告人明确告知已给的7万元还有剩余，不需要再给。所以涉案的7万元中亦包括了周在春提供技术服务的报酬。但是该项目真正承接下时已是2010年7月，这时梅晓阳已经身陷囹圄，故没来得及与周在春结算费用。

但法院判决书中陈述，被告虽多次提出要退还7万元或将此用于新项目的前期费用，但一直未付诸行动，所以认定受贿事实成立。

03

杨海鹏称，对案件判决有关键性作用的证人胡曙光和周在春，最后都没有获得法官许可出庭作证。

面对法院的一审判决，杨海鹏表示自己“五内俱焚”。判决宣布后，杨海鹏一共发了5条微博，其中一条发出质问：

就7万元而言，为什么不给几证人出庭机会？为什么在判决书中笼而统之？为什么我们补交相关证据，不再依法再次开庭审理？作为初备刑诉法常识的家属，我们疑惑甚至愤懑。

但最终杨海鹏并没有获得胜利。

2011年12月20日，蟹妈案二审维持原判，判处有期徒刑4年。杨海鹏的“微博救妻”行动，最终迎来悲剧性的结局。

然而质疑的声音随之而来：妻子为微博维权付出了代价，实刑4年其实是对杨海鹏的惩罚。

实际上，一开始杨海鹏寄望于体制内的救济。

从2010年7月妻子被带走协助调查，到2011年的5月，杨海鹏并没有采取抗争的姿态。除了聘请律师，还多次给有关领导写信，但都没有什么效果。

相关报道显示，在一封给上海市某领导的信中，杨海鹏这样描述自己微博维权的动机：

“我的网络维权，是被迫为之。在公诉后，我要求梅的律师，搜集所有梅晓阳的无罪证据。但他要求我实际些，放弃针对"胡曙光行贿梅晓阳7万元"的取证，留给检察院，可判缓刑。在律师拒绝全面取证后，我被迫在5月24日用微博公开了此案有关情况，并持续披露了检察院违法办案的内情。”

杨海鹏并不后悔自己所采取的抗争手段，因为他打听到检察院的建议是实刑。他才突然意识到，如果不把非法证据讲出来妻子会被判得更重，自己已经“无路可走”，遂决定出击。

杨海鹏唯一自责的是，从事调查报道，多年与社会阴暗面打交道未曾失手，却没能保护好最亲近的人。他也责怪妻子“太傻”，语气里却是自责。

之后的境况，作者朱诗琦在2015年4月15日撰写的《“微博救妻”之后 蟹爸这三年》有些记载。

蟹妈案判决前一周左右，《财经》提出了和杨海鹏解约。做了10多年记者，杨海鹏很自然地想到再谋一份媒体工作，且必须在上海。但他竟然没找到。

妻子的出事在杨海鹏心里打上一个结。这个自诩懂政治的男人忐忑不安地度过了这三年，重重压力之下，他对外界的任何变动都表现得小心翼翼、顾虑重重。

上述文章写道：2014年9月23日，杨海鹏的妻子梅晓阳终于出狱了。距离他“微博救妻”，已3年有余。

接妻子出狱那天，杨海鹏不到9点就等在上海市女子监狱门前。仍是持续半个多月的阴雨天气，台风将至，地是湿的，有支撑不住的老人坐在路沿，或靠着潮湿的树干。一夜没睡的杨海鹏站着站着，腰开始隐隐作痛，据说今天一共释放6人。第一批放了5个，都不是，杨海鹏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11点50左右，梅晓阳神情放松地出现在久违了的家人和朋友面前。“梅晓阳很淡定，反倒是杨海鹏有点受不了，见到他老婆的刹那，也不能说崩溃，有些激动。”陪杨海鹏来接梅晓阳的雍和说。

杨海鹏对出狱后的梅晓阳说：“你出来了就忘记仇恨，要是记住仇恨，你还不是自由的，你心中的垃圾老公帮你处理。”

杨海鹏没有停止在微博上的发言。他的态度未变，尺度未变，官场八卦和时政典故信手拈来，逢上对手攻击，他变本加厉还以颜色，微博账号一再被封，他便一再转世，不屈不挠起来，连粉丝也叹服其精力。

微博嬉笑怒骂的背后，杨海鹏要担起的是一个非常态的家庭，入狱的妻子，双方的老人，以及9岁的女儿。

这几年，看重名誉的杨海鹏还要面对各种言论的非议和责难。或许还要承担这样一种失落，如果妻子没出事，这个家本可以是另外一个样子。

2022年是杨海鹏与梅晓阳结婚的21个年头，他最终未能实现对妻子“守护一生”的承诺。

7月3日上午11时30分，在龙华殡仪馆（上海市漕溪路210号）二楼云霄厅将举行杨海鹏先生追悼会，时长一小时。需持四十八小时内核酸证明。

文章综合素材来源：

经济观察报：《杨海鹏：在封闭的楼里开一扇窗》，刊发于2011年12月29日；

南方都市报：《杨海鹏：一个人的微博战争》，刊发于2011年8月17日；

潇湘晨报：《记者杨海鹏之妻被控受贿判4年 学者称程序违法》，刊发于2011年10月21日；

凤凰网：《上海“蟹妈”案：蟹妹听到妈妈“被抓”后哭至凌晨》，刊发于2011年10月28日；

羊城晚报：《记者杨海鹏之妻被控受贿判四年 律师称扭曲事实》，刊发于2011年10月21日；

微信公号“目前还没有”：《“微博救妻”之后 蟹爸这三年》，刊发于2015年4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