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也说牛二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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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火烧彤云，湖南省长沙市人，建筑工程造价工程师，爱思考，爱写作，追求美好高尚的精神世界。

作者

火烧彤云

最近，《水浒传》里的牛二，成了有的大咖谈论的热点。但是，大咖对于相关故事的引用和理解，在某些地方与原著文本差别较大。因而，笔者认为有必要好好读一读原文，正确地了解这个故事及其思想性。

杨志卖刀

有的人不理解，牛二是彻头彻尾的流氓，他出场的时候，人们避之不及，为什么杨志不躲开他、结果给自己惹了麻烦呢？我们来看看原文中关于牛二出场的描写：

杨志立未久，只见两边的人都跑入河下巷内去躲。杨志看时，只见都乱撺，口里说道：“快躲了，大虫来也！”杨志道：“好作怪！这等一片锦城池，却那得大虫来？”当下立住脚看时，只见远远地黑凛凛一大汉，吃得半醉，一步攧撞将来。杨志看那人时，形貌生得粗陋。但见：面目依稀似鬼，身材仿佛如人。桠杈怪树，变为[月乞][月荅]形骸；臭秽枯桩，化作腌臜魍魉。浑身遍体，都生渗渗濑濑沙鱼皮；夹脑连头，尽长拳拳弯弯卷螺发。胸前一片紧顽皮，额上三条强拗皱。 第十二回

此前的杨志因为失陷了花石纲，在外面躲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现在，他的罪责被赦免，才回到东京。他根本不知道东京出了个泼皮牛二。听说来了大虫，他还莫名其妙，京城里怎么来了老虎呢？他也不知道，牛二的外号叫没毛大虫。

大虫就是老虎。今天老虎是受保护的濒危动物，当时它可是人人都害怕的猛兽。杨志为什么不跑不躲呢？这跟他当前的窘境有关。

现在的杨志，已经走投无路，身上的钱也不多。他来到街上，忍痛卖掉祖传宝刀，只为纾解经济困境。如果杀了老虎，卖掉死虎就能获得一大笔钱，也就用不卖刀了。

那么，他有这个能力吗？当然有。武松拎着一条哨棍，费了老大的劲才把一头老虎打死。可拿着刀的李逵就不一样了，他连续杀死了四头老虎。杨志曾经以武举入仕，一身的功夫了得，再加上手持祖传宝刀，更有这个自信。所以他不跑不躲。可他没想到，真的大虫没来，来的是牛二。

别人都跑开了，只有杨志站在原地没动。牛二自然而然地就冲到了杨志跟前。他看到那把宝刀上插了个草标，知道是待售商品，扯出宝刀问价。

有的人对此又不解。牛二一身肮脏，半醉不醉，这一看就知道不是正经买主。为什么杨志不拿回宝刀、停止售卖、扭头离开，而要接他的话呢？这种说法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也是读小说不注意上下文所传递的氛围的表现。

杨志先是到马行街卖刀，站了两个时辰，连个问价的都没有，这才转到更热闹的天汉州桥。他到天汉州桥没多久，牛二就来了。我们为杨志设身处地地想想，他如此落魄去卖刀，站了半天还没人问价，第一个来问价的居然是个醉汉！他的心情是多么复杂！他难道不希望遇上个文明点的买主？

做生意首先希望的是顺当，其次才是赚钱。生意还没开张，人家来问价，卖方连个价也不报，接下来这一天生意还能顺当吗？

牛二问完价之后，又问杨志这刀好在哪里？为什么要卖三千贯钱？牛二肯定是买不起，但这么一问，倒也给了杨志列举宝刀优点的机会。这其实是杨志所希望的。哪个卖主不希望说说所卖商品的优点？王婆卖个瓜，还得自卖自夸呢，何况卖刀！杨志列举宝刀的优点如下：

“第一件，砍铜剁铁，刀口不卷；第二件，吹毛得过；第三件，杀人刀上没血。” 第十二回

杨志的这番话，又引起了一些读者的埋怨。说宝刀砍铜剁铁和切割毛发倒没什么，为什么要夸刀杀人没血呢？结果引得牛二后面缠着杨志杀人，这不是自找麻烦吗？这其实是没把自己放在古代社会，才这么说。

在冷兵器时代，用刀杀人不见得是刑事犯罪。杀敌剿匪也是用刀，刀不好还不行呢！杨志这么夸刀，是没毛病的。

用刀杀人，刀上没有血渍残留，这是指这把刀从刀背到刀刃、和从刀柄到刀尖的曲线度都非常流畅，血液能够很快从刀上流走。这有什么好处呢？这个好处就是：这口刀切入厚物后容易拔出来，不容易被粘滞住。

这在林冲之类的军人眼里，可是非常好使的战场兵器，是非常吸引人的商品特点。此前，林冲在东京街头，就花了一千贯钱买了一口宝刀。只要经济上足够充裕，杨志这把宝刀也会入林冲的眼。

有的人依然觉得，杨志这么卖刀不合适。如果这样的话，那其实连杨志卖刀这件事都不该存在。

今天的法律规定，刀身长度超过150mm的单刃刀，属于管制刀具。杨志卖的这把刀是腰刀，刀身长度怕是两个150mm都不止了，这是实打实的管制刀具。管制刀具别说公开售卖，就连拿着它进入公共场所都是违法的。

所以，用今天的社会规范和法制观念去挑杨志卖刀的毛病，毫无意义。

牛二之死

杨志列举了宝刀的优点后，牛二真的去一家店铺，讨来了一捧铜钱要杨志砍。这下引发了广告效应。之前躲开的人们，都围了上来看热闹。杨志拔刀把铜钱剁成两半后，牛二又从自己头上拔下一把头发递给杨志，杨志把头发对着刀口一吹，头发就断了。周围人对宝刀连连喝采，越聚越多。

这再次说明，杨志回答牛二的问价，并与之答话，不是错误。牛二的所问所为，只是在玩耍，可对于杨志来说，他却帮了忙。如果杨志不回答牛二的问价，而是拿回刀跑开，那么杨志哪有机会为自己的宝刀作宣传呢？这一跑开，可就基本上断送了卖刀的机会。

牛二要他砍钱吹发，又给杨志提供了展示宝刀优点的机会。只有让更多的人知道这口宝刀的好处，才有机会引来感兴趣的买主。今天的很多厂家商家，不也要花大把的钱，为自己的商品作广告，甚至不惜请托儿吗？

接着，牛二缠着要杨志杀人。杨志叫他牵条狗来杀，他反而挑衅着问杨志敢不敢杀他。杨志百般忍耐，试图躲开他的纠缠，他却越缠越紧。

牛二紧揪住杨志说道：“我偏要买你这口刀。”杨志道：“你要买，将钱来。”牛二道：“我没钱。”杨志道：“你没钱，揪住洒家怎地？”牛二道：“我要你这口刀。”杨志道：“我不与你。”牛二道：“你好男子，剁我一刀。”杨志大怒，把牛二推了一交。牛二爬将起来，钻入杨志怀里。杨志叫道：“街坊邻居，都是证见：杨志无盘缠，自卖这口刀。这个泼皮强夺洒家的刀，又把俺打。”街坊人都怕这牛二，谁敢向前来劝？牛二喝道：“你说我打你，便打杀直甚么？”口里说，一面挥起右手一拳打来，杨志霍地躲过，拿着刀抢入来，一时性起，望牛二嗓根上搠个着，扑地倒了。杨志赶入去，把牛二胸脯上又连搠了两刀，血流满地，死在地上。 第十二回

牛二死于牛杨冲突，这点无庸质疑。有一点需要明确。虽然牛二来到天汉州桥时，是一步一攧的半醉状态，但是从他问价、与杨志的对话、要杨志砍钱吹毛、甚至还跑到店铺讨钱等整个过程来看，他没有醉到不省人事、无法控制自己的言行的程度，甚至有可能在这个过程中，他的酒已经醒了。

所以，在他与杨志发生冲突的整个过程中，他得被视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不能说他因为醉了，所以他不对自己的言行负责。

按说，杨志还是个不错的卖主，他没有以貌取人，只要牛二出钱，他就卖刀给他。

牛二先出手揪着杨志，没钱却硬要买刀，这是强买强卖，于古于今都是违法行为，属于商业纠纷。杨志将牛二推开，这是保护个人商业利益的合法举动。牛二钻入杨志怀中，强行夺刀，商业纠纷演变成公然抢劫。杨志大声呼救，牛二恼怒，挥拳打人，公然抢劫还加上了故意伤害。

在周围人不敢上前帮忙的情况下，杨志只能自己夺回宝刀，回手一刺，正中牛二的噪根，也就是喉节，牛二当即倒地。杨志是正当防卫，因为牛二挥拳打他在先，他这只是还击，保护自己不再被袭。

有的人可能又纠住这点不放，说杨志为什么要用刀还击牛二，而不是还以拳头呢？我们要想想，这个时候，杨志夺回了刀，刀本身就是防身武器。手里拿着刀，还要躲避对方的拳头、扑钻，下意识地就会用刀来防卫，哪有工夫去想着用拳头还击呢？作者这么写，才符合当时的情境。

事态的发展步步升级，愈演愈烈。至此，杨志的言行都是合理合法的。即使是牛二受伤倒地，那也是正当防卫的结果。当时的牛二还没死，如果此时杨志能停息隐忍已久的怒火，赶紧给牛二包扎伤口，送医救治的话，牛二是活下来的概率是很大的。牛二没死的话，杨志的人生轨迹就不会发生重大变化。

可生活不是戏剧，再老实敦厚的人也有脾气，也有按捺不住的时候，人性就是这样。此时的杨志，已经被牛二惹得怒火烧了天灵盖，需要发泄，于是冲动地在牛二胸脯上补了两刀。这明显超过了正当防卫的范围，属于故意杀人。

牛二专在街上撒泼、行凶、撞人闹事，被他缠上了就没完没了，人人避之不及。《水浒传》是最善于用绰号塑造人物形象的作品。牛二的绰号是没毛大虫，人们把他与吃人的大虫相提并论，可见对他的痛恨之深！

现在他死了，目睹了牛二之死的周边民众，对此无一同情者。他们跟着主动投案自首的杨志，来到开封府，为杨志被牛二抢刀、殴打、步步紧逼到杨志还击、泄愤杀死牛二来作证。这还不算，天汉州桥的几个大户感谢杨志为民除害，都来给杨志送饭送物送钱。

官府立场

在当时，知府知县并不一定亲自详细审理所有案件。在他们之下，还有一个吏员叫推司，协助他们审理案件。有些案件直接由推司来审理，知府知县看了无异议的话，就可以直接判决。

杨志犯的是故意杀人罪，结果被推司改成了斗殴误伤人命罪。其实即使杨志按故意杀人来定罪，出于他被牛二抢刀、殴打等原因，他应该也不会被判死刑。但是，开封府的推司还是修改了罪案的性质，尽量让他获得一个较轻的判决。果然，开封府尹就根据推司的定性，判决杨志发配到外地充军。

开封府派了张龙、赵虎两名公差押送杨志。天汉州的大户们凑钱请他们三人吃饭，并送银两给张赵二人，请他们善待杨志。张龙、赵虎没有要大户们送的银子，这些银子全给了杨志。这还不算。杨志临行被打了二十杖，他们还陪同杨志找医生买了些治棒疮的膏药，让医生给杨志贴了膏药才正式出发。

在这桩命案中，民众站到了杀人者杨志一边，这不难理解，耐人寻味的是，从府尹到牢吏、推司、公差的整个开封府，也都站到了杨志一边。有人说，这是民众挺杨的意志影响了官府、感染了官府。这种说法是不对的。

民众的正义力量，不一定能影响官府的作为。典型案例是武松杀嫂案。阳谷县民众，对天天挑担卖饼、身板结实的武大突然死去，心存疑虑。武松查得武大之死的真相，带着证人证物来到公堂之上，这明显是符合全县民众为武大之死昭雪、将罪犯绳之以法的正义期望。结果呢？县令才不管民众的意志呢，他收了西门庆的贿赂，连案都不立！这才逼得武松不得不亲自去报仇。

所以，开封府的挺杨姿态，绝非民众的意志所影响，而是本就如此。

作者早在林冲一案中，就把开封府的形象呈现给了读者。作为读者，在读小说的时候，绝不能读一段丢一段，读到后面又忘了前面。当高俅的计谋得呈，终于在白虎节堂上逮住了林冲时，他十分得意，命令手下：

“解去开封府，分付滕府尹好生推问勘理，明白处决。” 第八回

读者看到这里，如果不看后文，还以为开封府的这位滕姓府尹是他高俅的家奴。结果滕府尹是怎样处理这个案子的呢？他开堂审案，完整地听完了林冲的申辩后，只是把林冲拘押了起来，并没有按照高俅的指示作出判决。随后，孔目（掌管狱讼等事务的小吏）孙定向滕府尹表达了自己对林冲一案的看法：

（孙定）禀道：“此事果是屈了林冲，只可周全他。”府尹道：“他做下这般罪，高太尉批‘仰定罪’，定要问他手执利刃，故入节堂，杀害本官，怎么周全他？”孙定道：“这南衙开封府，不是朝廷的，是高太尉家的。”府尹道：“胡说！”孙定道：“谁不知高太尉当权，倚势豪强，更兼他府里无般不做。但有人小小触犯，便发来开封府，要杀便杀，要剐便剐，却不是他家官府？” 第八回

孙定只是开封的一个孔目。他敢这么直接地跟府尹说话，如此褒贬高太尉，可见滕府尹心胸之广！结果，滕府尹果然就采纳了孙定的意见，把林冲定罪为误入节堂，发配沧州，根本没按高俅的定为故入节堂、杀害高俅、处决林冲的指标去执行。

作出判决后，滕府尹也不畏惧高俅的位高权重，亲自到高俅面前陈述理由。高俅拿不出证据证明林冲是故入节堂，只好任凭滕府尹办理。

真实人生

有什么样的官就有什么样的吏。滕府尹公正清明、不畏强权，又有容人之量，所以他才会有孙定这么直言不讳的孔目，有同样正直聪明的推司，有不贪财的张龙、赵虎之类的公差。

因而，整个开封府在杨志案中站到杨志一边，是自然而然的事。当然，开封府也不全是张龙、赵虎这样的好人，也有董超、薛霸这样的恶吏。但总的来说，还是良善居多。

这样一来，问题又来了，既然开封府是个体恤民情的官府，为什么长期以来，没有对牛二这种流氓作出处理呢？

因为牛二虽然招人恨，但犯的事都不严重。我们就以他去天汉州桥的一家香椒铺讨了二十文当三钱、要杨志砍钱这事为例来说说。

先解释两个概念。香椒铺是售卖花椒、胡椒等香料的店铺；“当三钱”是指一枚铜钱的面值是三文钱，“二十文当三钱”里的“文”不是货币单位，而是指铜钱的数量，二十文当三钱的货币总量是六十文钱。

一身臭气、半人半鬼的牛二跑到了香椒铺，这是多么强烈的对比！香椒铺的老板是多么恶心、难受！牛二可能就是这么隔三岔五地来讨钱。

给他几十文钱吧，老这么讨，心里不舒服。不给他吧，他又生得牛高马大，赶他赶不走。他在店里撒泼闹骂，顾客都不敢来。为这么点事打官司吧，他又没犯重罪，官府也只能是告诫几句，顶多打几棍子。牛二皮糙肉厚，经得住打。没过几天，他又来店里讨钱闹事了。

这种情况，应该是当地店铺、居民常见的情形。所以，人人对他深恶痛绝。

另外，正因为开封府是个依法办事的官府，没有因为牛二没有靠山、牛二不招人喜欢，就故意加大他的罪行来处罚他、甚至除掉他，这进一步反映了开封府尹的为官清正。

很多人不理解，《水浒传》为什么是名著。它的很多故事、场景设置，都不符合一般人的审美需求。它没有把社会描绘成非白即黑、只能等所谓的“为国为民”的“侠之大者”来拯救的社会。

社会是复杂的，是有着多重元素构成的有机体。在高俅等奸臣得势的朝政下，依然有开封府这样的清正官衙。奸臣的手也不见得能一手遮天，滕府尹没按高俅的指标处决林冲，高俅也没把他怎么样。直到小说结尾，滕府尹也还是开封府尹。

很多人不理解，为什么作者不把杨志写成除恶扬善、快意恩仇的挥刀侠客，而要写他卖刀遭遇无人问价的尴尬？明明一身武艺，却被一个流氓欺负得无可奈何？这哪是什么英雄好汉？

没错，《水浒传》里没有不食人间烟火就可以飞来飞去、“昨日华山论剑，今天决战京城”的大侠。相反，它告诉人们，再怎么武艺超群的高手，也和普通人一样，要吃饭穿衣，没有钱寸步难行。

当你初读杨志卖刀的故事，或许不以为然。然而，合上书本，转念沉思，那个穷困潦倒、手捧宝刀、沿街售卖的杨志，不是正是在俗世中艰难的芸芸众生的真实写照吗？那一刻，你的心弦难道不会被他的遭遇所拨动，不会对他产生难以释怀的同情吗？

杨志卖刀的故事，呈现的是真实的人生、真实的社会。真实的力量，才是《水浒传》历经数百年来数以亿计的读者挑剔的阅读后，仍然散着弥新淳厚的芬芳的源泉，才是它成为不朽名著的原因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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