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我不想待在家里等你了。”

　　不能堂食，对餐厅的“杀伤力”有多大？

　　这两天我们和一些餐饮人聊了聊，大家并没有如预料中的那样大为光火，反而很平静……

　　“心凉透了，还多说什么呢？”

　　“2020年的时候还想说，现在不想了。”

　　“封在家里那两个月还有点盼头，现在……”

　　这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担忧，背后是“伤势”过重的无力、无奈和无法再活下去的悲恸。悲的不是挣扎之苦，恸的也不是倒下之痛，而是看不到希望。

　　因为堂食，遥遥无期。

　　这几日，我们骑车穿行于上海大街小巷。那些曾经热闹非凡的巨富长、永康路、南昌路，那些抚慰过人心的咖啡馆和小酒馆，那些令上海生气勃勃的小餐馆，如今被围栏、封条、门锁、仅限外带的告示取代了。

　　在鲸字号书店的楼下有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书店是通往各个世界的入口。

　　同样的，上海的小店、餐厅、酒馆、花店、书店、杂货铺，也是普通人通往日常生活的一扇扇洋溢着烟火气的大门。

　　淡水路上至今拦着坚硬的钢板，小店被关在里头

　　一家花店和一家酒馆顽强地把店名写在钢板上

　　仿佛用尽全力呐喊

　　这些天，在和这些即将或已经关门的小店完成告别的同时，我们也想很认真地说一句：请把花和酒还给上海！

　　☕️

　　鱼眼咖啡（静安嘉里中心店）

　　闭店时间：6月29日

　　「 我们的特色是豆子，沈阳有个很大的厂，咖啡豆都是自己烘的。我们老板也不做加盟，可能找不到投资人，全国所有的店都要关了 」

　　鱼眼咖啡店员

　　今年5月，杭州嘉里中心的鱼眼咖啡在粉丝群里发出群公告：因不可抗力因素，鱼眼咖啡杭州嘉里中心店将于本月25日暂停营业。

　　前天，我们在上海嘉里中心北区商场三楼的鱼眼咖啡店门口也看到一张措辞几乎一模一样的公告。

　　“本来是6月25日关的，现在延后4天，29号是最后一天。”

　　“为什么关啊？”

　　“不知道，老板没说。”

　　“那员工呢？”

　　“赔偿呗，N+1。”

　　店员口中的老板叫孙瑜，是个海龟高材生。在西雅图读大学时，就开了间咖啡馆。2010年，回国三年后孙老板在北京三里屯开了第一家鱼眼，卖点是“做好喝不贵的咖啡”。

　　12年过去了，物价丧心病狂地飞涨。鱼眼的咖啡依然不贵，销量最好的布切夫拿铁30元，美式18元。嘉里中心写字楼的白领来买，可以打8折。如果有 自带杯还能再减5元，一杯美式只有9块钱。

　　店员指着店铺斜对面的一扇门又讲：“以前写字楼里的人都是从那里过来买咖啡的。”因为疫情，现在这道门关了。店里的日点单量降了一半。

　　点杯布切夫爱尔兰，站在堆放凌乱的桌椅旁喝完。这种浓郁的好滋味，只有喝过才知道，就像十余年创业经历，生死攸关、危机四伏（听闻之前也关过一次），只有老板知道。

　　而我们，告别后只能选择转身离开。

　　Le Salon de Joël Robuchon

　　闭店时间：今年6月3日

　　「 看不到了，已经被包起来 」

　　隔壁店店员

　　Le Salon de Joël Robuchon旧址

　　如今被严严实实地包裹上了装饰围挡

　　“这里的网红爱心蝴蝶酥，以前每天每人限购5个，店门口的花园里经常排队。每天11点上架，外卖一秒钟就没了。”在越洋广场上班的Anita讲得有点激动，“在店里堂食蝴蝶酥，还要付10%的服务费哦！”

　　Le Salon de Joël Robuchon，更准确来说是一家甜品店。前老板是已故的世纪名厨Joël Robuchon先生。

　　曾经如此华丽的餐厅

　　图源/网络

　　4年前，高调登陆芮欧。正是一家如此「傲娇」的餐厅，如今被严严实实地包裹上了装饰围挡。远远看去，就像一只巨型的礼物盒，“你方唱罢我登场”，下次揭开会是谁呢？

　　不过，喜欢它家蝴蝶酥的话，还是可以在上海买到——师出同门的蝴蝶酥品牌LE PAIN de PALMIER去年在太阳宫开出首店，主理人正是 Joël Robuchon餐厅的烘焙大师TAKAHITO HIRAI。

　　南昌路

　　半舍艺术空间

　　闭店时间：今年6月初

　　「 听说房东还要涨价 」

　　弄堂清洁阿姨

　　南昌路也算得上是「咖啡一条街」。周边方圆500米内有50多家咖啡馆，南昌路最密集，分布着20多家。既有像「铁手」这样永远座无虚席、一天能卖出三四百杯的大网红，也有如半舍这般吸引文艺青年的小热门。

　　无论租金高达三四万的沿街铺，还是藏在小弄堂里的，这条路上的咖啡馆都找到了自己的客群，活得有滋有味。

　　向来坐无虚席的铁手，如今门可罗雀

　　难得来两位顾客，也只能坐在马路牙子上喝咖啡

　　半舍，坐落在南昌路254弄一条弄堂里。当时因为营业执照的经营范围不包括咖啡经营，还得到过街道的主动帮忙。

　　生意最好的时候甚至同时租下了街牌相邻的一家临街店铺，申请了执照。这幅一男一女坐在蓝色座椅上的墙绘就是半舍的几位艺术家老板创作的。

　　曾经的半舍是这样的

　　图源/网络

　　如今再推开254弄那扇黑漆漆的雕花铁门，一眼望到头的橘色涂鸦小屋，依稀透露着昔日的网红打卡地的美好日子。如今，半舍小院门口是枯败的盆栽、破旧的沙发、旧年的圣诞树和褪色的招牌……

　　可能还有联手创业的几位艺术家的激情，一起被扔在店门口，落满了厚厚的灰尘。两个坐在弄堂里休息的清洁工阿姨说：“6月一解封就搬走了，听说房东还要涨房租。”……

　　思南路

　　查餐厅

　　闭店时间（推测）：今年2月

　　「 我天天坐在这里的，冰箱前天也拉特了 」

　　邻居爷叔

　　大众点评里，“查餐厅思南路店”已查无此店，“查餐厅南京西路店”旁也挂上了四个灰底白字“暂停营业”。

　　印象更深的是思南路上的这家，装修是“港味”冰室——墙砖是小颗粒的马赛克，座位是高靠背的火车餐椅，玻璃柜里堆叠的是黑白淡奶和出前一丁……

　　作家马家辉说茶餐厅是“混血，杂种，不中不西，亦中亦西……把世界宇宙包罗在碗筷刀叉之间，是具体而微的全球化象征。”

　　开业13年，不少上海食客光顾了13年。海派的上海人，喜欢这种混搭。“冬天一杯热奶茶，夏天就喝一杯无冰冻奶茶。”住在隔壁弄堂的老顾客Amy说。

　　奶茶，是每间茶餐厅的“灵魂”

　　查餐厅也不例外

　　前天午后，我们在店门口碰到一位年纪五六十岁的爷叔，他坐在一把藤编躺椅上，旁观着思南路上来来往往的路人。于是，我们简单地聊了会儿。

　　“这爿餐厅关特了？”

　　“过年后就没开了，生意不来塞了。”

　　“肯定是关了吗？”

　　“我天天坐在这里的，应该是关了，前天路边停了一辆依维柯大金杯，冰箱拉特了。”

　　离开茶餐厅，我们继续往前走。查餐厅附近的服装店在甩卖，对面的面馆至今没有复工，阿娘面馆也依旧大门紧锁。

　　是啊，管你是不是米其林呢。一个不能堂食的城市，要什么珍珠和轮胎?

　　Le Bec 62 Epicerie&Caviste

　　闭店时间：今年6月中

　　「 现在电影节停了，法国佬跑了，最后一个外卖的罐头也快吃完了 」

　　爱电影的施小姐

　　施小姐说，以前每年此时黄梅天，都在上海影城大光明衡山电影院之类地方打转。顺便常去那几家馆子。Le Bec是里头时间最长去得最多的，看着它绕上海影城陆续开出一圈分店，拿破仑好，下酒菜好，酒好，罐头是一绝，带去过的女友都欢喜。

　　大众点评上的最新一条评论定格在6月19日。点评者写着：“……加油加油，一定要保持水准呀……”不知道当她得知店已关门会作何感想。

　　店老板在PYQ发的一段告别小文，铿锵有力。我们也不想再待在家里等待了。

　　满陇春

　　永康路

　　闭店时间：今年3月

　　「 这里翻门面很快的，马上就会开新店了 」

　　装修师傅

　　依然是阳光明媚的午后，依然是咖啡店林立的永康路，但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不见了，轰鸣着集结的机车不见了，孤单单的熊爪寂寞地耷拉着，咖啡店门外的座椅难得一见的没有坐满……永康路居然也有回归安静的一刻。

　　偏偏这一刻，令人格外心酸。

　　满陇春是这次疫情后永康路上第一家正式关门的店铺。在此之前，它以一家以 Art Deco风格装修、主打老上海小笼的餐馆，中西混搭的特色令它成为这条路上特别的存在，被很多人称为「有态度有腔调的沪上经典小笼包皮」。

　　我们路过时，旧址已经开始装修，门面已找到了新的主人——一家东北菜。热门的地段，还是拥有生命力的，需要的只是时间和信心。

　　满陇春的过去和现在 ，不过一年间
左图来源网络

　　不过，就在满陇春隔壁，经营越南米粉的越南公主和另一家爱尔兰酒吧依旧大门紧闭，或许也在寻找下一任解盘者了吧。

　　雁荡路

　　Sober Company

　　闭店时间：今年6月

　　「 猝不及防，突然官宣闭店 」

　　内部人士

　　这个周末上海最热闹的地方之一，一定是 Sober Company。作为位列2022亚洲50最佳酒吧第11名、中国大陆最高名次的酒吧，Sober Company突然于本周官宣了闭店的消息。

　　Sober Company于2017年开业时的照片

　　图源/网络

　　酒吧预计将营业至6月26日，也就是周日。从官宣当天开始，就有无数酒友前往这栋位于 雁荡路的时髦三层小洋楼，在喝一杯Farewell Party专属调酒的同时，也一并作别那些夜夜有酒有花的自由日子。

　　内部人士透露了Sober Company的闭店原因：一部分是受到了疫情的影响，与此同时，租金成本高企，即使艰难经营也很难收支平衡，原址租约到期后只能无奈选择闭店。

　　这栋漂亮的蓝色小楼已成了回忆

　　图源/网络

　　重压之下的餐饮行业，有着一样的烦恼和痛苦。

　　但好消息是，Sober Company还会再度选址开业，也许就在今年秋天。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在走访半舍时，看到了后门的一个装置艺术，如今也落满了灰。作品的名字叫作 「以梦为马」 ，作品说明里写着： 远走他方寻找诗的人疲惫而颓废，他需要一匹马，他要带着那些有趣的灵魂去更远的地方。

　　上海这场噩梦啊，到底什么时候能醒呢。也许梦醒时，那些有趣的灵魂也早已去了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