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装了,我承认这是一篇蹭热度的文章。
今年电视剧《梦华录》一上映,就引爆了社交媒体上的热烈讨论。我们也觉得应该在这个时间点发声,但是没想到各种科普视频和文章纷至沓来,我们甚至还没时间认真考虑从哪个角度来写,就被一些戏曲博主安利了一些昆曲知识,对元曲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梦华录》海报图,图片来自微博@电视剧梦华录
但是,这怎么可能难倒机智的我呢?今天这篇文章就从一个完全不一样的角度来说一说《梦华录》。标题当然是个噱头,你若想要在这篇文章里发掘什么桃色新闻或者八卦的大瓜,恐怕要失望了。我们只是想通过几个跟《梦华录》有草蛇灰线关联的男子,聊一点与传统文化相关的趣事和知识,为大家在刷剧之余增添一点助兴的话题。
最想不到的隐藏角色
《韩熙载夜宴图》的引首和隔水
一个风流天子,一个市井中的烟花女子,他们怎么会扯到一起呢?这当然不是另一个游龙戏凤的故事。梦幻联动的点就在电视剧《梦华录》中出现了一个重要的道具——《夜宴图》,历史上可能有很多《夜宴图》,最著名的是现藏在北京故宫博物院里的那张。这幅画没有落款,前隔水上存有南宋人残题的“熙载风流清旷,为天官侍郎……”20字,引首有明初程南云的篆书“夜宴图”,《韩熙载夜宴图》因此得名。北宋《宣和画谱》上的记载,似乎也为这张画的身份提供了有力的佐证。
《宣和画谱》关于顾闳中和《韩熙载夜宴图》的记录,图片来自书格
看起来这张画记在顾闳中和李煜账上似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可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李煜对韩熙载这位出身昌黎韩氏的著名才子其实很看重,屡次想提拔他。可是耿介的韩熙载大概很早就心知肚明,表面繁花似锦的国家已经无药可救,自己对“扶大厦之将倾”也有心无力,为免在政治上劳心劳神得罪人不得善终,他就放浪形骸刻意避宠。李煜当然不信,于是三个技法高超的画家,顾闳中、周文矩和高太冲就被派去韩熙载的家宴上,看看他是怎么把自己的工资都挥霍在声色犬马中的。
《韩熙载夜宴图》中充满阴谋气息的画面
君臣、政治、歌舞、权谋、美人……这些引人注目的关键词都注定了这张画成为传世之作,如果这张画真的是顾闳中记录韩熙载夜宴的现场,那它的意义就绝不仅止于其无与伦比的艺术价值。可是,这真的是现场的记录吗?恐怕未必。
上:《韩熙载夜宴图》乐伎
下:南宋 佚名 《女孝经图卷》局部,图片来自中华珍宝馆
沈从文、徐邦达先生都指出过,画中19位乐舞女性的服饰与南宋人《女孝经图卷》中的女性服饰不能说相像,简直是一模一样。同样的襦裙+披帛的组合,唐到五代的腰线要更高,人物形象要更加丰硕,图案和色彩更加雍容华丽浓艳富贵。
传五代顾闳中《韩熙载夜宴图》中的王屋山,圆领袍外穿的是腰上黄。图片来自中华珍宝馆
另外的一个明证就是“腰上黄”,就是跳六幺舞的王屋山穿的开衩圆领袍外围着的锦缎。宋代岳珂的《桯史·宣和服妖》中提到过:“宣和之季,京师士庶竞以鹅黄为腹围,谓之腰上黄”,能够出现在文献中,往往都是这种服饰成为流行之后的记录。
传唐周昉《簪花仕女图》仕女造型,图片来自中华珍宝馆
那李煜眼中“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的美人们应该是什么样的呢?另一幅名画《簪花仕女图》(这是赵盼儿和李煜之间另一个梦幻联动的点)也许能给我们答案。
《簪花仕女图》曾经被认为是记录盛唐贵妇生活的作品,如今已经几乎可以认定它反映的是五代时期的宫廷服饰风貌。1950-1951年,当南京博物院打开南京李昪钦陵和李璟顺陵时,看到的那些体态丰硕, 顶着高大的发髻的陶俑与《簪花仕女图》如出一辙,甚至首饰的插戴方式也在陶俑髻有的孔眼加以印证。
传唐 周昉《 簪花仕女图》中仕女的发型和南唐二陵陶俑的头部
在南唐统治的30多年时间里,宫廷服饰应该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是锦衣玉食的帝王+词人被迫面对巨大的人生转折,“金雀钗,红粉面,花里暂时相见”的美好“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几曾识干戈”的南唐后主送出大量财物向赵匡胤求取苟延残喘的机会,可是那位宋太祖却冷冷地告诉他“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975年年末,束手无策的李煜终于“一旦归为臣虏”,他也从南唐的君主变成了大宋的陇西公。
南唐二陵仕女陶俑,现藏于南京博物院
“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在人生最后的日子里,陇西公李煜在汴梁怀揣着对凤阁龙楼玉树琼枝深深的怀念,吟咏着“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的诗句,41岁生日那天郁郁而终。
孟元老
东京遂成华胥一梦
孟元老肯定不介意自己的《东京梦华录》被借用成电视剧的名字,他甚至希望这本书能够更广泛地流传。 这个不知道具体身份的幽兰居士“渐入桑榆”的时候,“情绪牢落”。之所以写下这本笔记体文集,不过因为靖康南迁才过去 21 年,临安的年轻人就已经对他口中汴京的繁华和绚烂“往往妄生不然”。对此, 孟元老一定 是怅惘的,好像他人生最美好的二十几年从未存在过一样。
宋 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封面
1103 年孟元老和父亲来到汴京,像所有的年轻人一样,“数十年烂赏叠游,莫知厌足”。等到 1127 年“出京南来,避地江左”,故都的“花阵酒地,香山药海……幽坊小巷,燕馆歌楼”早已深深镌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2015 年“石渠宝笈特展”上最瞩目的明星无疑是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慕名而来的观众们在武英殿排队几个小时,只为了能在这张名画前流连几分钟,感受那不可想象的宋之繁盛和喧嚣。正是这张画 为《东京梦华录》和赵盼儿的故事提供了画面,使那句“ 节物风流,人情和美 ”的描述显得尤为生动。
宋 张择端 《清明上河图》市井局部,图片来自中华珍宝馆
今天我们听到的关于这本书的介绍,最多的无疑是各式各样的新鲜美食、琳琅满目的瓦肆歌楼,以及丰富多彩的商业行为。 可是这远远不是孟元老想告诉我们的汴京。9 00 年后的今天,我们信手翻阅这本小书,能“开卷得睹当时之盛”, 你也能明白盼儿那句“东京真是富贵迷人眼”是多么发自肺腑。
如果你还是不能理解,那我们来做个时空穿越,假想一下赵盼儿会怎么过接下来的七夕吧。
北宋 佚名 《乞巧节》局部,现藏于大都会博物馆,图片来自中华珍宝馆
七夕当然不是什么中国的情人节,而是“少女节”“女儿节”“乞巧节”。 所以女孩子们尤为重视这一天。 汴京的人们从七月一日就开始张罗,赵盼儿、孙三娘和宋引章在上班的路上,可能就会看见宋门外瓦子、州西梁门外瓦子、北门外、南朱雀门外街及马行街都在准备卖磨喝乐的架子。
上:南宋 陈清波《瑶台步月图》,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图片来自中华珍宝馆
下:据说,左边仙女手中托盘里放的就是“磨喝乐”
磨 喝乐又称摩诃罗、魔合罗、摩喉罗,是一种“小塑泥偶”,从古代图画和出土文物推测,应该是手持莲蓬、菡萏和荷叶的童子形象, 宋代过七夕必不可少的供品。 制作精美的它们被放在精雕细刻的木栏座里,用红绿纱罗装饰,甚至点缀了黄金珍珠象牙和宝石,一对儿价值数千钱也不是不可能。
北宋 苏汉臣《货郎图轴》(局部),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图片来自中华珍宝馆
街心还会设置彩帐售卖各种应时的奇巧货品,比如: 黄蜡铸成彩绘描金的水鸟,叫“水上浮”; 小板上土培秧苗并设置小茅屋人物的“谷板”; 雕花的瓜类“花瓜”; 做成人形的甜面食“果食花样”; 缠着红蓝色彩线的新鲜麦芽豆芽“种生”,还有捺香、方胜,据说买一斤就会送一对儿披着甲胄像门神一样的“果食将军”,这么有趣的赠品谁不想要呢?
南宋 佚名《七夕乞巧图》(局部),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图片来自中华珍宝馆。
七夕前三五日,汴京的街头就已经“车马盈市,罗绮满街”,盼儿她们应该和路上的行人一样,手中都擎着折枝荷花,小朋友们则争相换上鲜丽的衣服,拿着荷叶假扮磨喝乐。 等到初六初七,富贵人家还会在庭院中搭一座彩楼起名“乞巧楼”,彩楼里陈设着磨喝乐、花瓜、酒炙、笔砚、针线,孩子们作诗,女郎们乞巧,“焚香列拜”。 赵盼儿应该没有时间像其他的女孩子们一样在这晚望月穿针,但是可能会有时间看看自己提前在小盒子里养的蜘蛛有没有结出一个圆正的蛛网,这是名为“得巧”的好兆头。
真宗和徽宗之间相隔100年,借用《梦华录》中的记载推想真宗末年的民俗也应该不会太过荒谬,虚构的北宋女孩赵盼儿和身份不明的南宋遗民孟元老之间,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索联系到一起。
关汉卿
无所不能的爸爸
现在说一句,《梦华录》跟关汉卿的《赵盼儿风月救风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应该没有谁会反对吧? 所以说关汉卿是赵盼儿的“爸爸”毫不为过。 生活在宋元之交的关汉卿为什么能创作出赵盼儿的故事呢? 这跟宋杂剧的兴起有莫大的关系。
元代“忠都秀”杂剧人物壁画,山西洪洞广胜寺
在关汉卿之前,南宋吴自牧的《梦粱录》就给过宋杂剧定义——“大抵全以故事,务在滑稽,唱念应对通遍”,从各种文献上看杂剧在宋代也是日益受到重视的。赵氏王朝对于文化艺术空前的热衷和宋代社会发展的重大变革,让中国戏曲瞬间发展到非常成熟的高水平阶段。加上草原的霸主入主中原后对汉族文人的打压,或者说汉族文人因崖山之战的锥心之痛不愿入仕而走向民间,这导致戏曲在南宋到元迅速催生出大量精彩的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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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实在不耐烦看长篇的理论,推荐大家看看B站戏曲博主@崩登仓仓 的“戏曲史的不正经科普”,这个系列1~3集非常生动有趣地解释了中国戏曲的产生过程。
宋 佚名《杂剧卖眼药图》,现藏于故宫博物院,图片来自中华珍宝馆
许多宋代名画和出土文物也侧面说明宋代杂剧的登堂入室。故宫博物院就藏有南宋的《杂剧卖眼药图》和《杂剧打花鼓图》,画面精美,设色清雅,人物生动,堪称佳作。但是 , 我们可能没有办法依据这些杂剧题材的绘画作品推断宋代民间日常生活中的服饰。
宋 佚名《杂剧打花鼓图》,现藏于故宫博物院,图片来自中华珍宝馆
宋代等级制度严格,各行各业不同身份的人都有明确的服饰形制, 但是《杂剧打花鼓图》中左边朱衣的乐人却穿着一种犯禁的服饰——钓敦。沈从文先生是这样描述这种叫作钓敦或者吊敦、袜袴的连裤套袜的,“身穿小裤,膝以下若着网状长袜,小小弯弓短统靴”(摘自沈从文《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一一〇 宋杂剧图),这种来自女真、契丹的服饰风俗被明令禁止。北宋政和元年(公元1112年)止杂服令中指名道姓地说:“自今应敢杂服,若毡笠、钓敦之类者,以违御笔论”。可是演剧艺人不算在其中,宋代法律大度地表示“妓乐应承公事,诸凡穿着不守法限制”。
辽大安九年(公元1093年)河北宣化下八里10号张匡正墓出土《散乐图》。《中国出土壁画全集(1)河北卷》
关于关汉卿,崩登仓仓在 2020 年 4 月 7 日推出的《【戏曲史的不正经科普(四)】:被低估的关汉卿》中,对其推崇备至。 在视频中,我们通过仓仓绘声绘色地描述看到了一个才华横溢的关汉卿, 作为元曲四大家之首,关汉卿的伟大不仅因为他的作品“主题深刻、结构严谨、形象活泼鲜明、语言泼辣质朴”(摘自百度百科),更夸张的是涉及的剧目类型非常广泛,公案戏、社会风情戏、历史军事题材……每一类都写得文采飞扬字字珠玑,称关汉卿“驱梨园领袖,总编修师首,捻杂剧班头”一点也不夸张。
当时的视频中,仓仓就详细解说了《赵盼儿风月救风尘》的故事梗概。 最近她又追加了一期《从〈救风尘〉到〈梦华录〉,我们超越古人了吗? 》的视频,表达了自己对传统戏曲的一些观点。
B站up主@孙霆同学 的首页
2022年6月13日,戏曲科普up主孙霆老师在B站自己的戏曲科普号@孙霆同学 上也出了一期《聊聊〈救风尘〉》,从流传的角度介绍了《救风尘》。孙老师的角度非常独特,从他的梳理中,我们可以了解什么样的戏曲便于被更广泛地流传 ,跟听故事一样,对我这样的小白来说非常有趣 。
中世纪以前,知识分子对平民都带着一种俯视的态度,这恐怕没有办法完全归咎于他们。社会等级和政治体制隔绝了他们和世俗民间的连接,彼此之间恐怕很难产生共情。直到关汉卿的时代,知识分子真正走入平民的生活,那些生动鲜活的赵盼儿、宋引章、安秀实才得以走入历史记录者的视线。
整个编辑部最近都沉醉在神仙姐姐的盛世美颜中,对最新的剧情发展如数家珍。至少我觉得吧,《梦华录》是一个电视剧,大家只要看得爽觉得美,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它就成功了。 从史实、思想甚至剧情去严格要求它,似乎并不实际,拉踩古人也没什么意义。
同样,今天这篇文章只要你因为名字点进来看看,看了文章对传统文化生出了一点点兴趣,我也就开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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