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老爸的一切

老爸变了。

当我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他正坐在厨房的桌子上一边抽烟，一边用手机看当日新闻。我看着他，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拿掉老花镜，把烟悬在空中。

“在这晃什么？”他问我。

我摇摇头，从冰箱里拿了一罐汽水，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我忍不住地想，老爸是变了，每当我对他欲言又止的时候，这种变化就像汽水罐上滴下的水珠，清晰可见。

就说一件事。

此前，说服我爸在节假日外出是一件颇为困难的事。他总是以地还没拖、衣服还没收、要在家等快递等等事情为由，拒绝出行。说他怕麻烦吧，也不尽然，毕竟家里大小事情他都亲力亲为，说他不怕麻烦吧，超过电动车行驶距离的地方一概不去。

不过这两年，老爸倒是大有改观，不知是不是因为我工作之后，操心的事情明显减少，还是受到媒体的影响，突然明白人要多走多看，放松心情，保持健康的重要性。总之，他也会主动想着要出门看看，虽然有的时候他因为此前坚定立场而有些羞于表达，但改变却是实实在在发生。

某年父亲节，老爸突然问我当日有无出行计划，说他想去浦口火车站附近转转。由于这样的情况实属难得，加上父亲节理应做些什么，我便一口答应。

穿过新马路的梧桐大道，风和阳光联起手来，毫不留情地把热浪洒向我们。南京的六月确实不是一个适合午后漫步的季节。

“这时候就能体现出梧桐的好处。”老爸却说，“春天的时候对它嗤之以鼻，夏天，又是如获至宝。”

梧桐是他最喜欢的树木，上了年头的更是如此。看着它们根深蒂固、郁郁葱葱，他会感到一种莫名的心安理得。

我爸从来不是那种存在于小说中的沉默如山的父亲，他总是有什么说什么。喜欢表达看法，却对尺度拿捏到位，乐于抒发己见，却又总能自圆其说。

走到浦口火车站，他说他的记忆一下停在1991年，同我老妈于此乘火车前往北京度蜜月。

“当然，那时候，还没有‘蜜月’这个概念。”他强调。

关于这段历史，我并不知道，他从没提起。我知道关于他的一切大多都发生在那边界可量、时间可考的范围内。

从那以后，他就对浦口火车站印象不深了。热闹的候车室没了人影，售票楼的墙面斑驳只剩岁月的痕迹，一切安静地如同掉进了思维的黑洞，若不提醒，大概率不会再想起。

“毕竟大大超过电动车行驶距离了嘛。”我笑着说。

“我年轻的时候，骑自行车从南化公司到中华门。”

“拉倒吧。”

我们走进浦口码头，准备乘船过江。走下栈桥的时候，他的兴奋溢于言表。面对一线江景，他像个游客似的，指着对岸的建筑一一报着它们名字。

“电厂的烟囱呢？”他悉数回顾之后转头问我。

“早拆了。”我说，“你信息滞后过于严重。”

“难以理解。”他看着长江自言自语。

对一个2010年才第一次乘坐南京地铁的老古板来说，指望他能准确把握离家20多公里的地方所发生的变化确实是有些不太现实。

轮船启动，他坐在座位上顺着行驶的方向凝视远方，仿佛这座城市成了博物馆中的相片，在各种目光中变得既熟悉又陌生。

不过在过江的10来分钟里，可能是因为江风过于舒爽，太阳倒是收敛了一些，长江自在地延展、流动，不远处的大桥公开展示着城市的律动。一切都刚刚好，夏季的高温被风吹走，暂时退向远方。

船到达中山码头，老爸还在喋喋不休地念叨下关电厂的烟囱。他说颇为怀念，毕竟是一代人的记忆。除了烟囱，他对下关印象最深的事物便是16路公交。老爸带着我沿着江边一直走，穿过大马路，来到被包围在梧桐之中的南京西站。不远处多辆16路停在场站，整装待发。

“16路啊，多少年没坐了，真是回忆满满。”看他那自我沉浸的神情，我在等待他娓娓道来。

“某次去夫子庙闲逛，走来走去忘了时间。从夫子庙附近乘16路回来，坐到盐仓桥，天色已晚，最后一班盐十线被我错过。计划步行走过大桥，但是刚到上桥口，就开始犹豫不决。”

“其实并非恐惧大桥的路程，而是经过仔细考量，一来肚子空空如也，怕半途而废，二来下了大桥也没有去处，索性就坐车到底，在下关车站呆上一夜。夜间的车站，灯火长明，闲来无事的人聚在那里下棋打牌。反正也无聊，便一局局看下去，妙趣横生，居然也忘了找东西吃，肚子怕是被车站的独有的气息所填满。就这样，不知不觉天就亮了，我从车站出来，不紧不慢地游荡在建宁路上，然后搭第一班过江公交回家。”

“就这点来说，我倒是遗传你。”我笑着说。

“胡说八道，能一样吗？你那是满街瞎混。”他一本正经地回。

这一路上他还说了很多，一些我从未了解过的故事，包括一些他在我这个年龄做的事情，有些类似，却又不太一样。他说，时代和时代的本质不同，难以拿来比较，而改变的发生，注定会在两代人之间形成不易理解的隔阂。

在车上，我目送熟悉的街道在车窗 外渐行渐远，一转头，老爸已经在身旁沉入梦乡。

此刻，我试图去解释发生在他身上的变化，可是不管如何组织思维和词句，到头来都是一场空白的徒劳。也许于我而言，他的变化并不是长久以往积累而成，而是在一个不经意的时刻，他的所言所为表现出了某个我从未了解过的部分。

我真正了解他吗？我问我自己。

算了，毕竟是一个和我认识、交往、生活了近30年的人，如此以往，他依然能给我惊喜。

谨以此文献给我的父亲

愿他父亲节快乐

想起与其度过的种种时光

心中唯有感激

6月19日，父亲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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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顾杨乐

声 | 徐子卉

发布 | 徐雅莹 吴小荣

审核 | 王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