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没有电子屏，股市行情全都写在黑板上

文│袁念琪

股民拥挤在柜台前买卖股票

股票归来于1986年。按如今时兴的写法，在“归来”前头还要加上“悄然”两字。

对悄然归来的股票，年轻人是不怎么的熟悉。当年，无论在上海信托投资公司一分公司，还是在中国率先开办代理股票买卖的工行上海信托投资公司静安证券营业部，里面多是有点年纪的市民。这其实很正常，作为过来人，他们对股票的了解要甚于年轻人。在三十多年前他们的年轻时代，就与股票握过手。

就在1986年9月，一位股民因出国急于转让价值3万元的延中股票。这时，上海信托投资公司静安分公司不能做股票交易，只能照沪府办发【1984】58号文件批准的《关于发行股票的暂行管理办法》行事：作为股票的代理发行公司为其寻找客户。能接盘的是解放前就做股票、一位七八十岁的冯先生。

中国最早的证券市场就出现在上海。鸦片战争后，随着股份制外资银行、外商企业进入上海，已出现专门从事证券买卖的经纪人。到19世纪80年代初，上海就有了一批集股筹资的企业，并有发售股票的机构。1891年诞生的上海股份公所，已具有交易所的雏形。到了1946年9月16日，全国唯一的上海证券交易所开业；在那时上市的20种股票里，就有人们熟悉的新亚药厂、华丰塘瓷和永安公司等。

对于我们这些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的一代，股票的启蒙多是来自茅盾的长篇小说《子夜》。不仅知道炒股票有输赢，炒股票要送命；而且把它视为属于万恶的资本主义和私有制的货色。当时涉股的青年不多，但不久就后来居上——无论在数量上还是在质量上。我在上世纪90年代采访过一些颇有名气的股评家（有的还是操盘手），他们全是年轻人，最大的也不过是“老三届”。

1986年，市民在上海信托投资公司的一家分公司内购买股票和债券

照片里上投的这家分公司与静安分公司一样，那时是不能做证券交易的。破冰是在1986年9月，就在冯先生买了那些延中股票之后。

时任申银证券公司总裁的阚治东回忆过坚冰是怎样打破的。我认识阚总是在1992年，还在陕西南路一家个体小餐馆共进午餐。那次采写的《万国、申银、海通三大证券公司负责人就股市近况发表谈话》被当年9月的《明报》月刊转载。是在他公司的顾问胡瑞荃，当年发出了破冰第一声。

1984年10月，中共十二届三中全会通过《关于经济体制改革的决定》，股份制正式试点。是年，人行的20多名研究生发表《中国金融改革战略探讨》，首次构想在中国建立证券市场。11月18日，新中国第一股飞乐音响向社会发行1万股。翌年1月14日，延中实业向社会发行500万股。这两只股票的发行人是工行上海市分行信托投资公司静安分公司。

我是在1984年认识其中的延中实业董事长周鑫荣的，那时我在电视台新闻部跑财贸，集体办条线也归在内。延中这个街道集体企业是出新闻的，旁的不说，当时它们的彩扩在上海滩就有名气。我还坐过周鑫荣开的车，当时会开车的人不多，会开车的老总更少。可他发股票却没借到光。

这两股份公司的股东有2万人。发行不久，就有不少持股人想转让，但按当时规定是既不能变现也不能易主。这对股票、股民和股份制企业都是不利的。于是，私下交易开始出现。而时任静安分公司经理的黄贵显和副经理胡瑞荃考虑建立股票交易柜台，并向人行上海分行报告申请开放股票市场。可两次报告上去，如泥牛入海。

转机出现在1986年8月17日这个星期天里，为落实国务院关于选择若干大中型全民所有制企业进行股份制试点的精神。上海市政府在康平路小礼堂召开汇报会。胡瑞荃以“股票的生命在于流动”为题分5个要点汇报，并把那份报告递交市领导。会后，又将报告再呈人行上海分行。几天后，全国第一个股票交易市场——中国工商银行上海信托投资公司静安证券业务部终获批准。

开业当天，股民爬上树上看热闹

1986年9月26日，一个星期五的早晨。静安寺附近的南京西路1806号。在这原先的理发店，一个只有12平米的屋子、只有12个人的营业部、只放得下一个柜台的空间——只交易飞乐音响(600651)和延中实业(600601、今方正科技)2个股票的股市，迈出了新中国股票交易的第一步，这也是中国资本市场前行的重要一步。

转为静安证券业务部经理的黄贵显、副经理胡瑞荃，选择这个没8的日子开张煞费苦心。因两日过后的28日是星期天，万一业务上出现什么问题能有时间解决。若还不行，29日、30日两日后又是国庆，还有时间调整。可他们没想到，原定8点30分开门，可7点多营业部外就有了数百人，就连交通也堵塞一时。毕竟它离开上海已有三十多年了。

9点开盘。没有什么电子大屏幕，行情写在黑板上：飞乐开价55.6元、延中54元。到16时30分收盘，飞乐卖出700股，延中卖出840股﹔共成交1540股，成交金额85280元。由于人实在拥挤，原定现货交易也无法办理，只得出具临时收据。

计算要算盘，交易全手工。那时，个人炒股的资金不多，投资一万元就算大户了。就看柜台里的钞票，一刀是5元票面的，正在点的是10元的“大团结”。50和100元大票面人民币惊艳江湖要直到第二年1987年4月27日第四套人民币发行。还有看来是心有余悸的人：据当时一起跑财贸的《文汇报》记者秦恒骥回忆，当天第一笔成交的是1000元，买进18股“小飞乐”，买的人是一位轮椅上的男子，怎么也不肯透露自己的姓名。

范尔霖到静安证券业务部为股票过户

在一个多月后的11月14日，邓小平赠送纽约证券交易所董事长约翰·范尔霖飞乐音响股票。23日，范尔霖来静安证券业务部为自己获赠的那张股票过户。随后，伦敦证券交易所主席尼古拉斯·哥德森爵士也来造访。其实，这个世界上最小的证券交易所是个证券交易柜台，可它向世界释放了中国改革开放的一个强烈信息：对接。对话。融入。

2012年5月的一天上午，我站在静静的华尔街。轰轰烈烈一时的占领运动早已退去，街上仍有不少的警察和警车，路中央有随时可弹起的铁板路障。身边就是纽交所，里面收藏着一段1986年的记忆——当代最大证券交易所主席和最小证券交易所经理的合影，还有那张飞乐音响股票。

有道是股票一来，人不分男女老幼地不分南北西东。

1986年8月5日，沈阳市信托投资公司开办了沈阳证券市场，但也只能交易债券而不能交易股票。后来有了一级半市场，在十一纬路大西菜行附近。股民们像是找对象那样，配对、谈条件。当双方就成交的股数和价钱达成一致后，就走进证券公司交易。

沈阳两位年青人议价转让债券

卖家将股票用夹子夹在衣服上

上方这两张记录东北1986年股票归来的照片，一张是身着短袖汗衫的夏天，另一张是戴绒帽穿大衣的寒冷日子。可以看到，天气变了，但交易的方式没变。有股民用铁夹子将股票夹在外衣上，让买家看个清楚。这副情景让我感到十分眼熟。当时，我上班的电视台经济部在永安大楼，楼下就是华侨商店。门口有不少倒卖票证的“打桩模子”，也有把电视机、电冰箱和洗衣机等购货券夹在衣上，不过是夹在里面。有买家时，才悄悄解衣敞怀，因为这个是要打击的。

1990年11月26日，新中国第一家证券交易所——上海证券交易所正式成立。12月19日11点，在黄浦江畔的浦江饭店响起了开市的第一声锣声。也就是在那年，《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十年规划和“八五”计划的建议》通过，将证券市场的发展列入国民经济发展计划中，肯定了证券市场应有的地位。

中国的股市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地区性市场到全国性市场，从手工操作到无纸化发行与交易，全面实现了市场建设质的飞跃。过去，我们忽略和无视资本市场的作用；今天，资本市场已经成为促进中国经济体制改革、经济增长方式转变的一个重要因素。

“上海市银行博物馆”官方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