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里的吃喝27：这是紫石街的秘密，这也是人性的秘密

阳谷县有个紫石街，街上住的都是最寻常的普通百姓、小商小贩。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小街不算太热闹，也充满人间的烟火气。

这一年，从相邻的清河县来了一对年轻夫妇，他们租了王婆茶坊旁边的一处二层小楼，住了下来。

这对夫妇十分引人注目，因为彼此反差实在太大了。男的身材矮小、相貌丑陋，做得一手好炊饼，每天挑着担子在街上叫卖，很是老实和善。女人却是貌美如花、身材窈窕，又有一手出色的针线活儿。

很快，他们就知道了，这对夫妻是武大郎和潘金莲。

紫石街上，除了隔壁的王婆茶坊之外，武大家旁边有个开银铺子的姚二郎姚文卿，为人最是热心。对门是个开纸马铺的赵四郎赵仲铭，还有个卖冷酒店的胡正卿。这胡正卿当过政府机关的小吏，算是紫石街上最有文化最有见识的了。王婆的邻居是卖馉饳儿（北宋时候一种有馅的面食，类似饺子馄饨）的张公，不爱与人接触，最是胆小怕事……

这些人虽然性格各异，职业不同，却也都是普通百姓，各自过着辛苦而忙碌的生活。

虽然看到武大和妻子十分不般配，难免在心中为之叹息，“好一块羊肉，倒落在了狗嘴里”。然而事不关己，他们也就想想而已，想过之后该干啥干啥。不料，忽然一天，那矮小丑陋的武大，竟然引着一个高大英俊的汉子走回紫石街。他的脸上笑容灿烂，逢人便介绍说，这是我的嫡亲兄弟武松，就是不久前那个打死景阳冈老虎的好汉！

大家纷纷赞叹，我们有幸，竟然与打虎英雄的哥哥住在一条街上。私下却说，谁能想到那么老实窝囊的武大，竟会有这样一个英武豪侠的兄弟呢？

武松当天便也搬到了紫石街，与哥哥嫂子住在一起。几天后，他便拿钱给武大，“教买饼馓茶果”主动请街坊邻居喝茶吃饭——好汉就是好汉，如此慷慨大方，让邻居们十分有面子，嗯，我们也曾跟打虎英雄同桌吃饭……

来而不往非礼也，众邻居又凑份子给武松送了点小礼物，表达谢意，武大又安排了回席——这一来一往，紫石街上住户们与这家外来户更是熟悉亲热了。

光阴辗转，半年过去了。武松好久没回紫石街了，听武大说，是奉命去东京公干了。武大依旧每天出去卖炊饼，日子依旧一如既往。

忽然有一天，人们发现，不知道从哪天开始，那个在县衙前开生药铺的西门庆，竟是天天来紫石街，然后一头钻进王婆的茶坊里，一呆就是大半天。时常里面会传来男女的说笑声，渐渐的，大家都知道了，原来西门庆与武大的媳妇潘金莲勾搭上了，每天趁着武大出去卖炊饼在王婆家中私会。

紫石街上的街坊们对此心照不宣，共同守着这个秘密。

他们固然同情老实善良的武大，但这事儿，谁能去主动告诉他啊？并且，他兄弟不在，他那么矮小懦弱，怎么能是西门庆的对手的呢？当然，他们也犯不着得罪西门庆，这人近来发迹有钱，在县里把持官府，人称“西门大官人”。

对于小百姓来说，生活不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生活态度，“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做人准则。

可武大很快就知道了，他跟着郓哥来抓奸，无奈人矮力弱，竟被西门庆一脚踢倒，郓哥吓得飞快跑开，“街坊邻居都知道西门庆了得，谁敢来多管。”他们都沉默走开，可怜武大半天没人管，最后还是王婆过来扶起了武大，只见他口中吐血，满脸蜡黄，已经昏迷过去了。

几天后，武大家传来哭声，王婆里外奔忙买棺材和香烛纸钱，众邻居才知道，原来武大昨夜去世了。他们赶忙过来询问凭吊，大郎什么病去世了？

潘金莲虽然口中哭着，但脸上却殊无悲伤，说是心疼病死的。大家知道武大死得不明不白，但谁敢问，谁能问呢？也就都揣着明白装糊涂，劝潘金莲说，“死自死了，活得自安过，娘子不要烦恼……”潘金莲再殷殷致谢，大家各自表演，各怀心事。

一个多月后，武松回来了。当他带着新头巾走过紫石街的时候，邻居们一边装着若无其事打招呼，一边心里暗暗担心：这个太岁回来了，得知兄长死去，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武松的反应比邻居们的预料还要快，第三天一早，武松便在兄长灵前摆下酒食果品的盛宴，亲自将邻居们悉数邀请来到——这些人知道宴无好宴，一个个都不想来，武松毫不客气，全都强请硬拉了过来。

这是武松在紫石街上第二次宴请邻居了，但气氛却凛然两样，没人能吃得下酒菜。武松当场亮刀，审问王婆和潘金莲，得知了武大被毒死的真相。在凶神恶煞的打虎英雄面前，邻居胡正卿用哆哆嗦嗦地手记录下来，大家也都不敢不签名画押……

紫石街上的邻居们，他们都是最寻常的普通人。他们习惯沉默旁观，他们最懂趋利避害。无事时，他们都不吝于做好人，愿意锦上添花；遇到事端，谁更强横霸道，便会依附顺从谁。

强横的西门庆踢倒了武大，他们不敢出来；霸道的武松请客，他们不想来也得来。而当武松翻脸后，要不是他堵住了门，亮出了刀子，他们早就跑了，也并不敢、也不愿为之作证——大家也怕西门庆啊！

等武松杀死西门庆后，他们的态度又变过了，不再迟疑，立刻痛快道“都头但说，我众人一听遵命。”西门庆已死，他们不必再担心什么了。

这就是紫石街的街坊们，都是好人，但也都不够正义。但我们也不好深怪他们。实在是因为，身为芸芸众生的我们，绝大多数，也是这样的人啊！

做好人易，做正人难。

这是紫石街的秘密，也是人性的秘密。

武松在县府两级官员的善待下，只判处了充军发配。临行前，姚二郎代表众邻居将武大家的东西全部变卖，钱财交给了武松，这是他们为武家做的最后一件事。

武松离开了阳谷县，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紫石街上的街坊们继续过辛苦谋生的日子，依旧谨小慎微地活着，年年岁岁，代代相传，周而复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