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朔迷离的赵氏孤儿案--一起学习历史知识之春秋争霸（71）

《赵氏孤儿》是中国古代著名的戏剧文学作品，该作品流传了几百年，在现在仍然以各种方式在搬上银幕，影响了一代又一代人。

赵氏孤儿是取材于真实的历史事件，关于赵氏孤儿的记载更多的人读到的是《史记》里面记载的故事。

春秋时代，晋国的大臣赵盾辅佐晋襄公，使国家越来越富强。襄公死后，其子晋灵公继位，大夫屠岸贾是晋灵公的庞臣，屠岸贾不停的挑拨离间，栽赃陷害，诬陷赵盾谋反。于是晋灵公想要除掉赵盾。赵盾不得已而出逃。后来他的兄弟赵穿发动政变，杀了灵公，拥立襄公的弟弟即位，为晋成公。这时赵盾又被请回来，主持朝政。

赵盾的儿子赵朔娶了成公的姐姐为夫人。成公死后，儿子景公继位。

而大夫屠岸贾又得到景公重用，他对景公说：“灵公遇难，祸首是赵盾，以臣弑君，应当灭族。”赵氏的好朋友韩厥马上反驳道：灵公被杀的时候，赵盾正在逃亡，不在国都，先君成公早就宣布赵盾无罪，赵盾罪名不成立！但晋景公不听从韩厥的意见。韩厥赶紧到赵家（下宫）通风报信，让赵朔跑路。赵朔却为了证明赵盾的清白，拒绝跑路，并嘱咐韩厥：你一定不会让我赵氏绝后的，我死而无憾。

当时赵庄姬正好怀了身孕。赵朔说：你要生个儿子，就取名赵武，让他为赵氏复仇；要是生女儿，就取名文嬴吧。

赵庄姬是晋景公姑姑，她躲进宫中，准备偷偷地把孩子生出来。赵庄姬刚走，屠岸贾就率诸将杀到，赵氏满门被灭。
赵朔有两个忠心耿耿的手下，公孙杵臼和程婴。赵朔被杀后，公孙杵臼问程婴：你怎么没为主公殉葬？程婴回答说：夫人有了主公的孩子，如果是儿子，我一定会将他抚养成人，为赵氏报仇雪恨；如果是个女儿，我马上自杀。
赵庄姬真生了个儿子，按赵朔遗愿，取名赵武。得到消息的屠岸贾马上派人把宫中搜索了个遍。无处可逃的赵庄姬，灵机一动，将赵武藏在了裙子底下。并向老天爷祈祷：如果您想让赵氏绝后，他就会哭出声；如果赵氏不该灭亡，他就不会哭。等屠岸贾到赵庄姬房间搜索时，赵武竟然真的没有哭，躲过一劫。

程婴和公孙杵臼开始想办法脱身。公孙杵臼突然问：“保卫少主和马上去死，哪个更难？”程婴：死容易，保卫少主难！公孙杵臼：你比我聪明，你来干更难的事。于是兄弟俩找了个婴儿，为赵武顶包。
一切准备完毕后，程婴出面自首，向屠岸贾告发了公孙杵臼的下落。很快，公孙杵臼和假赵武被杀。程婴则顶着卖友求荣的帽子，带着真赵武隐居深山，在韩厥的帮助下，将赵武抚养成人。

孤儿长大，取名赵武，十五年后景公得了重病，让卜者占卜，卜者说生病的原因是错杀了功臣。大臣韩厥一向和赵氏关系亲密，此时便趁机向景公说：“赵氏世代有功，被错杀灭族，老百姓都为之不平，应当恢复名誉，给予重用。”于是景公听了韩厥的话，派人把赵武和程婴接进宫来，让赵武继承了赵氏原来的俸禄、封地。赵武又奉景公之命，杀死了屠岸贾。

后来的很多文人，以《史记》的故事为蓝本，编写了《赵氏孤儿》的剧本，该剧本被改变成各种剧目，常演不衰，在国内深入人心。而程婴和公孙杵臼作为有情有义之人被后人所传诵。

《史记》里记载的这个故事很具有戏剧性，但随着后人的不断考证，这个故事和真实的史实之间还是有很大的差距的。

首先就是人物之间的关系是不合理的：

首先就是赵盾的儿子娶晋成公的姐姐不现实：

赵盾的父亲是当年跟随公子重耳流亡，并为公子重耳上位做出了突出贡献的老臣赵衰。当时晋文公对赵衰是非常信任的。晋文公娶了季隗，把姐姐叔隗给了赵衰，为赵衰生下了赵盾。后来晋文公又把自己的女儿赵伯姬嫁给了赵衰，赵伯姬为赵衰生了赵同、赵括、赵婴齐。而这个赵伯姬就是晋成公的姐姐。如果说赵朔娶的也是晋成公的姐姐，那么那就变成赵庄姬和赵伯姬是姐妹俩。赵朔娶了自己姨母似乎是不大可能的。

此外屠岸贾人物不真实：

在故事中屠岸贾是晋灵公的宠臣，怂恿晋灵公杀死赵盾。但如果这样，赵盾弑君不可能不清算这个屠岸贾，不可能再让他辅佐晋成公，甚至还能权势滔天。所以从逻辑上是讲不通的。实际上屠岸贾只存在于《史记》，《左传》、《国语》等先秦时期的史书中，压根就没有屠岸贾，这就证明屠岸贾这个角色很可能是伪造的。但如果不是屠岸贾，而赵家惨案真的发生了，那么其前因后果又是如何呢？

其实赵氏孤儿的背后，是晋国内部和赵家内部的一场血腥的权力斗争。

我们先谈谈赵家内部的权力斗争。

而谈到赵家的权力斗争，就要清楚赵盾和几个兄弟之间的关系。

前面提到赵盾是庶出，而晋文公女儿赵姬生的赵括，赵同和赵婴齐。不得不说赵姬是一个识大体的人，她并没有偏向自己的儿子们，而是扶持了庶出的赵盾，让赵盾做了家主，接了赵衰的班任六卿。所以赵盾是心存感激的。

所以赵盾死前，就让自己的儿子赵朔接替了自己的六卿的职位，而把家主的身份还给了赵姬的儿子赵括。当然赵盾为了巩固儿子的力量，还让赵朔娶了晋成公的女儿赵庄姬为妻，这样就变成与公室休戚与共的关系。

但赵盾这样的安排却也为后来的祸乱埋下了伏笔。

要知道在古代社会，宗族的势力才是最强大的，因为宗族在朝野内外构建了巨大的关系网，而即使是担任高位的官职也要听从宗族的。所以在家族中，赵朔就要听赵括的。但在朝堂上，赵括的职位要比赵朔要低。

但问题出在了赵朔的猝死。

赵朔年纪轻轻的去世，让作为家主的赵括接替了赵朔作为公卿的地位。要知道公族是世袭的，而当时赵庄姬已经有身孕，自己的孩子的未来就充满了不确定性，这让赵庄姬很不满。

而后又发生了赵庄姬和赵婴齐的乱伦事件。赵婴齐被赵括驱逐到了齐国，而赵庄姬回到了宫内。所以赵庄姬对于赵家是非常不满的。而赵庄姬对于赵家的不满直接带来了赵庄姬作为晋景公的姑姑，跑到侄子面前造谣赵括谋反。

其次就是晋景公的态度的问题。

要知道赵盾在晋国政坛就是太上皇的存在，当年杀晋灵公，扶持晋成公，都是赵盾的手笔，所以君权在赵家面前反而变得很弱势。

所以晋景公对于赵家其实也是敢怒而不敢为。过于强大的赵家对于晋景公而言是一个梦魇。所以晋景公其实是一直想要扳倒赵家或者削弱赵家的。

但晋景公一个人的实力是不够的，因为在晋国，真正的实权在三军六卿手里。

提到三军六卿，我们来回顾一下晋国的权力结构和三军六卿的由来。

首先一个背景知识就是晋国和其他诸侯国的不同，在于晋国的公族很弱，而士大夫很强势。

所谓公族也就是国君以外的同姓近亲，国君的儿子称公子，公子之后称公孙，他们被称为公族，是诸侯为了维护自己统治以公族为枝叶而设立的机构。公族作为一个诸侯国的特权阶级，是有着世袭的权力的。

本来公族应该只在诸侯君主的家族中承袭。但晋国的情况我们讲过有些特殊，当年晋国的公族小宗做大之后反而通过曲沃代翼把大宗干掉了，也就是庶出干掉了嫡长子，所以后来的晋献公为了防止公族做大，屠杀了公族，削弱了公族的力量，到了晋文公时代朝政就以卿大夫为主，公族不能居住在国内。好处就是防止了公族的小宗再次做大夺取政权。坏处就是反而让卿大夫集团做大了。

而晋国的卿大夫是从晋文公时代开始，以设立三军，让六个卿大夫分权来实现制衡的。

晋文公改革是采用的三军六卿的制度，“长逝次补”的原则，轮流执政，其中六卿为郤縠将中军，郤溱佐之；狐毛将上军，狐偃佐之；栾枝将下军，先轸佐之。而当时赵衰推辞了六卿中的职位，所以几个大家族为郤家，狐家，栾家和先家，在加上赵家，这五个大家族主导了晋国的政治格局。

郤縠死后，又派先轸接替他任中军统帅，由胥臣担任下军副将。晋文公仍然希望赵衰担任下军统帅，赵衰再次谢绝，推荐了狐毛。

狐毛死后晋文公又让赵衰担任上军将，但赵衰又推荐了先轸之子先且居将上军。而之后晋文公为了让赵衰进入六卿，把原来的三军扩充为五军。任命赵衰担任新上军的统帅，由箕郑为副将辅助他；胥婴担任新下军的统帅，由先都为副将辅助他。

箕之战，中军将先轸冲入敌阵自杀殉国，晋国五军十卿调整为中军将先且居、中军佐赵衰、上军将栾枝、上军佐胥臣、下军将箕郑父、下军佐胥婴、新上军将先都、新上军佐荀林父、新下军将屠击、新下军佐先蔑。

赵衰死后，晋襄公裁撤新上军、新下军，然后按照照顾元勋后裔的方针，安排六卿将佐：以狐射姑（亦称贾季，狐偃之子）为中军元帅、赵盾为中军佐；先克（先且居之子）为上军将，箕郑父为上军佐；荀林父（荀息之孙，荀逝敖长子）为下军将，先蔑（先轸之弟）为下军佐。

而随后晋襄公的老师阳处父建议晋襄公调整人员安排，让赵盾做中军将，也就是全军统帅，跟狐射姑对调，得到晋襄公的首肯，于是晋国的三军六卿变为：

中军将

赵盾

中军佐

贾季（狐射姑）

上军将

先克

上军佐

箕郑父

下军将

荀林父

下军佐

先蔑

之后在立储的事情上，赵盾和贾季（狐射姑）之间有了争议，贾季派自己的本家人续简伯狐鞫居刺杀阳处父，之后贾季逃亡翟国，狐射一族退出了晋国的历史舞台。

而之后赵盾改组了三军六卿：睿智多谋的郤缺、栾枝之子栾盾、胥臣之子胥甲被赵盾拉入六卿行列，先克因为阵亡，所以位置为先氏预留，由赵盾的亲信——没有任何家底的小臣臾骈暂时担任

中军将

赵盾

中军佐

荀林父

上军将

郤缺

上军佐

臾骈

下军将

栾盾

下军佐

胥甲

考虑到郤缺是赵盾的死党；臾骈是赵氏的家臣，这时的三军六卿的体系中，实际上就是以赵家为主要班底了。

河曲之战后，赵盾让胥甲的儿子胥克为下军佐，继承其父之爵，这时的三军六卿为：

中军将

赵盾

中军佐

荀林父

上军将

郤缺

上军佐

先榖

下军将

栾盾

下军佐

胥克

赵穿弑君后，赵盾扶持晋成公上位。成为幕后的真正权力的拥有者，赵盾对晋国的权力结构做了又一次改革，那就是设立公族大夫。

赵盾所提的设立公族其实不是让晋国国君的家族承袭权力，而是认为冠以公族头衔的人不局限于晋国的公子、公孙，而是海纳百川，由朝中的有德之士来担任，主要是将公族大夫授予卿的嫡子，将馀子授予卿的其他儿子，卿的庶子担任公行。这样世卿的高干子弟就能得到更好的教育与资本。其实赵盾的请求就是让卿大夫也能成为世袭，成为永久的权贵。

作为傀儡，晋成公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准奏。赵氏家族由赵盾担任正卿，赵括为首席公族大夫，带领着赵盾以前的旧部，赵同、赵婴齐为馀子，都位列大夫。赵家的权势又一次膨胀。

赵盾死后，执政之位由亲信郤缺接任。而栾盾也故去，其子栾书继立为栾氏之主。这时的三军六卿为：

中军将

郤缺

中军佐

荀林父

上军将

先榖

上军佐

士会

下军将

赵朔

下军佐

栾书

其中赵盾从秦国接回的士会进入了三军六卿的行列。

栾书背靠赵氏，取得赵朔的认可与信任，也博得了当权者郤缺的欣赏。

但赵盾当时将宗主的身份让给赵括，让赵朔和赵同，赵括之间的矛盾开始出现。赵同、赵括始终奉行赵盾执政时的家族路线——亲于先氏、郤氏；压制荀氏、士氏、排挤栾氏、胥氏，这就造成了栾书与赵同赵括的矛盾逐步升级。

随后郤缺去世，荀林父转正，晋国的三军六卿变为：

中军将

荀林父

中军佐

先榖

大夫

赵括

赵婴齐

上军将

士会

上军佐

郤克

大夫

巩朔

韩穿

下军将

赵朔

下军佐

栾书

大夫

荀首

赵同

司马

韩厥

邲之战后，先榖谋反败露，先氏被灭。

先榖倒台后，诸卿职位依次提升。正卿荀林父利用手中职权，将弟弟荀首拉入六卿，智氏首次入六卿，为下军将。时六卿将佐如下：

中军将

荀林父

中军佐

士会

上军将

郤克

上军佐

赵朔

下军将

荀首

下军佐

栾书

前594年，正卿荀林父去世，其子荀庚继父为中行氏之主，随武子士会执政，时六卿将佐如下：

中军将

士会

中军佐

郤克

上军将

赵朔

上军佐

荀首

下军将

荀庚

下军佐

栾书

前592年，郤克出使齐国被辱，回到晋国，屡次上书讨伐齐国，晋景公不从。郤克嗔怒，士会深恐郤氏为乱于国，宣布告老。其子士燮继之为范氏之主，时六卿将佐如下：

中军将

郤克

中军佐

赵朔

上军将

荀首

上军佐

荀庚

下军将

士燮

下军佐

栾书

而之后赵朔猝死，赵朔之死使赵、栾、郤三家的合力大大削弱，尤其是赵同、赵括代理赵武执掌家门令郤克、栾书非常不适应。郤克本着对赵盾的感恩之情，还是将赵同拉入六卿行列，但与前些年荀首、荀庚、士燮入卿就担任下军将不同：栾书升至下军将，赵同为下军佐，辅助栾书。

鞍之战后，晋景公借口奖赏鞌之战中建立功勋的大夫，韩厥、赵括、韩穿、士朔、赵旃、荀骓都为卿。其中，家族势力最强的赵氏（原氏、屏氏、邯郸氏）与荀氏（荀氏大宗、中行氏、智氏）各有三人为卿，崛起中的士氏（士氏大宗、范氏）、韩氏也有两人入选。时十二卿将佐如下：

中军将

郤克

中军佐

荀首

新中军将

韩厥

新中军佐

赵括

上军将

荀庚

上军佐

士燮

新上军将

巩朔

新上军佐

韩穿

下军将

栾书

下军佐

赵同

新下军将

荀骓

新下军佐

赵旃

之后在郤克临终前，在其力主下，栾书以下军将的身份，一步登天，将中军，继而统帅三军，并身兼执政大夫，至此拉开了栾书执政的序幕。时八卿将佐如下：

中军将

栾书

中军佐

荀首

新中军将

韩厥

新中军佐

赵括

上军将

荀庚

上军佐

士燮

新上军将

巩朔

新上军佐

韩穿

下军将

赵同

下军佐

郤锜

新下军将

荀骓

新下军佐

赵旃

赵朔之死，赵婴齐被逐，而赵朔的遗腹子赵武被排挤，都让昔日和赵朔关系好的栾书和郤锜对赵同和赵括是不满的，于是栾书才会积极参与到了对赵氏家族的围剿，并且在赵庄姬诬告赵同赵括谋反后，就是栾书和郤锜带兵剿灭了赵氏一族。

所以赵氏孤儿的事件，如果没有栾书和郤锜的出头，晋景公是没有胆量动赵氏一族的。而栾书和郤锜的出头，才让晋景公借助他们之手，灭掉了最为威胁自己的赵氏家族，赵氏一族对晋国几十年的控制才宣告结束。

所以赵氏孤儿的惨案更是晋国内部的权力斗争的结果，各个派系之间的互相斗争和倾轧。

在这场斗争中，赵同赵括被诛杀，栾书和郤锜成为最大的受益者，而《赵氏孤儿》剧本中受迫害的赵武其实本身也是受益者。在将赵同和赵括诛杀后，本来在家族中已经没有位置的赵武由此成为了赵氏家族的宗主，并成功在后来再次晋升六卿之列。所以赵庄姬这一招诬陷，不过就是用赵同，赵括的血为自己的孩子铺路而已。

所以戏剧《赵氏孤儿》演绎的是托付，信任与忠诚，而真实的《赵氏孤儿》背后，却是权力的争斗和杀戮。

“俺曾见，金陵玉树莺声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过风流觉，把五十年兴亡看饱。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

权力的斗争终点就是死亡和杀戮，而读懂这种残酷，才能让后人更敬畏权力，不让自己和后人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