衰落与崛起中间的插曲，塞尔维亚如何孕育了一种国家意识的诞生

从外部看，中世纪塞尔维亚帝国的短暂历史不过是希腊拜占庭帝国的痛苦衰落和奥斯曼土耳其的强势崛起之间的一段插曲。但从内部看，这却是一项令人震撼的成就——它孕育了一个教会、一种文化以及一种将民族维系在一起的神话和国家意识。

巴尔干半岛是拜占庭帝国的传统领地。即便在分散于巴尔干北部山区的公国和小领地上，拜占庭帝国的权威虽已衰弱，但依然存在。和西罗马帝国相似，这个被称为东罗马帝国的庞然大物同样遭到蛮族的包围。6—7世纪，斯拉夫人和保加利亚人移居到拜占庭帝国的外围地区，推翻了那里的希腊－罗马文明。12世纪下半叶至13世纪上半叶间，塞尔维亚的尼曼雅王朝崛起。通过采矿、通商、建立联盟以及拙劣地模仿拜占庭的礼仪和宗教仪式，塞尔维亚从一个由相互竞争且争吵不断的部落构成的群体发展成为受到认可的中世纪国家。

尼曼雅王朝巧妙地使位于西、北部的罗马天主教和位于东、南部的东正教这两个看似水火不容的信仰及政权实现了脆弱的权力平衡。这为其赢得好评，以至于教皇抬举其为大茹潘，给予国王的待遇。斯特凡·尼曼雅一世成为第一位受教皇使节加冕礼的大茹潘，而其兄弟圣萨瓦则成为塞尔维亚东正教会的第一位大主教。

尼曼雅王朝的国王与塞尔维亚教会有着共生关系。大多数国王都被尊为圣徒，但那位最伟大者却不在其列。1346年，强人杜尚撇开拜占庭帝国，自封“塞尔维亚人和希腊人的皇帝”，并扩大自己的教权，使塞尔维亚教会在君士坦丁堡分离出来。当时，只有东正教的宗教领袖牧首才能为皇帝加冕，而君士坦丁堡的牧首当然不会答应。杜尚对此不以为然，依然我行我素，展现出强势的一面。然而，最终玷污了这位塞尔维亚中世纪最伟大君主和牧首任命者光环的，却是他的弑父之举。

杜尚的父亲斯特凡·德坎斯基，曾因图谋推翻杜尚的祖父斯特凡·米卢丁而被刺瞎双眼，并被流放到君士坦丁堡。杜尚在拜占庭的宫廷中长大，接受了最好的教育，熟悉拜占庭的文化和传统。

1320年，米卢丁与德坎斯基和解。老国王死后，这位流放王子成功回国并登上王位。德坎斯基声称他的视力已奇迹般地恢复，因而适合担任国王，尽管有人怀疑他从一开始就未完全失明。

1330年，杜尚随父率军成功征服了保加利亚第二帝国，并获得了马其顿的大片领地。但维尔布茨德战役胜利后,塞尔维亚贵族愈发对于德坎斯基对拜占庭的软弱感到失望，呼吁其采取更具侵略性的行动。杜尚支持贵族的看法，也许这样会使贵族认为他与半盲的父亲相比是一个更具可塑性的君主。

圣萨瓦为他的兄弟斯特凡·尼曼雅一世戴上王冠。

于是在获得贵族支持后，杜尚便兴兵罢黜其父，登上王位。即位之初，他便将心腹安插在重要位置，并镇压了泽塔地区领主们的起义。贵族们呼吁独裁者的出现，现在他们如愿以偿。德坎斯基为人虔诚而谨慎，但杜尚却处心积虑、咄咄逼人。他恢复了与保加利亚的关系，阻止了一个可能威胁塞尔维亚的拜占庭—保加利亚联盟的诞生。他还不断向匈牙利施加压力，确保其为所有越过多瑙河的出击付出惨重的代价。但另一方面，他放松了对西面的控制，这使邻国波黑的巴纳特夺取了塞尔维亚的部分土地（现在的黑塞哥维那），而拉古萨共和国（现在的杜布罗夫尼克）也趁机在内陆和沿海地区扩大领土。

杜尚深知收复这些土地并无太大意义，那里的领主愿意接受任何人的统治，一切都将照旧。而拉古萨是塞尔维亚在亚得里亚海的贸易门户，虽然一场战役就能轻易夺回，但其经济代价是巨大的。因此，杜尚认为不如趁拜占庭内讧向南进军。上天确实给了他一个绝佳的机会，密谋反对拜占庭帕里奥洛加斯王朝皇帝安德罗尼卡三世的地方总督锡尔吉安尼斯叛逃到塞尔维亚。杜尚利用锡尔吉安尼斯掌握的情报率军占领了马其顿全境，并继续围攻塞萨洛尼基。其间，锡尔吉安尼斯被一名拜占庭叛逃者引出塞尔维亚营地杀害。于是，一个叛国者被另一个伪装的叛徒杀死，这一幕充满了戏剧性。

随后，安德罗尼卡三世提出讲和，承认塞尔维亚对马其顿的征服，但不会放弃希腊。杜尚鉴于缺少叛军的情报及盟友的帮助，战斗将十分艰苦，遂接受了和约。最终，安德罗尼卡三世在东部几乎战乱不断的背景下，尽力安抚好战的塞尔维亚君主，并在为期七天的峰会上起草了一项和平协议，这份协议在他1341年去世前一直有效。

16世纪一张描绘科索沃战役的俄国微型画

随后，杜尚又将目光转向阿尔巴尼亚。阿尔巴尼亚虽在形式上是拜占庭的一个省，但在塞尔维亚及沿海的威尼斯公国和西西里王国的压力下，早已名存实亡。杜尚的军队轻而易举地占领了阿尔巴尼亚，但尚无资料记述其具体占领了多少土地。

1341年6月15日，安德罗尼卡三世去世，几乎与此同时杜尚的部队立即向塞萨洛尼基挺进。不过，杜尚并非盯着尸体的唯一豺狼——土耳其海盗掠夺了希腊海岸，而阿尔巴尼亚部落也起义反抗拜占庭的统治。

由于安德罗尼卡三世的继承人约翰五世只有9岁，于是老皇帝最亲密的盟友约翰·坎塔库泽努斯出任摄政王，统治国家。不过，在他离开君士坦丁堡前往色雷斯迎战杜尚之际，他的政敌约翰五世的母亲萨伏依的安娜发动政变将他罢黜，自任摄政王。愤怒的坎塔库泽努斯旋即自封为帝，称约翰六世。拜占庭随之爆发内战。坎塔库泽努斯急于重掌政权，于是被迫与魔鬼达成协议，向杜尚抛出了橄榄枝。

1342年7月，杜尚同意出兵支援坎塔库泽努斯，但作为回报他要求占领塞萨洛尼基以西的拜占庭领土，并且可在战役期间占领希腊的任意城市。然而，随着局势逐渐向有利于坎塔库泽努斯的方向发展，杜尚发觉他对这位王位觊觎者的控制力正在下滑。而好出风头的坎塔库泽努斯竟然在塞尔维亚人的眼皮底下窃取了塞军正在围攻的城镇——他进城接受了城镇的投降，不费一兵一卒就将之置于自己的控制之下。这令杜尚转而与萨伏依的安娜结盟，倒向了另一方。

捷克艺术家阿尔丰斯·穆夏绘制的杜尚加冕为塞尔维亚人和希腊人皇帝的场景

面对这一局面，坎塔库泽努斯再次与魔鬼达成协议。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取得了奥斯曼土耳其人的支持，转为征战色雷斯，这相当于把西部地区拱手送给了杜尚。截至1345年，塞尔维亚人控制了除塞萨洛尼基外的整个马其顿，以及除港口城市都拉斯外的整个阿尔巴尼亚。阿索斯山是希腊东正教最重要的修道院所在地，而现在则落到了杜尚这位外国国王手中。他一方面要求神父在祈祷中认可他与拜占庭皇帝具有同等地位，另一方面又赠予各个修道院土地，并免除税收。尽管君士坦丁堡强烈抗议，但阿索斯的神父们依然接受了杜尚的馈赠，并任命塞尔维亚大主教担任牧首。1436年的复活节，杜尚在希腊、塞尔维亚和保加利亚教士的簇拥下加冕称帝。

杜尚确实很符合皇帝的形象，他被描述为高大威猛、英俊潇洒且魅力四射。如果不是1991年考古学家分析了杜尚的脊椎骨，得出这位塞尔维亚皇帝身高超过2.13米（7英尺）的结论，或许后世会将上述描述视为民间传说。不仅如此，杜尚的保镖由与他身材相配的101名骑士组成，且其中担任旗手的扈从需要扛起40公斤重的旗帜，这表明他必须比杜尚还要高大才能胜任。最终，坎塔库泽努斯在奥斯曼人的帮助下打败了萨伏依的安娜，1347年5月在君士坦丁堡加冕为约翰五世的共治皇帝。但其统治并不长远。

1347年—1354年，拜占庭皇帝约翰六世将阿尔巴尼亚、马其顿、塞萨利和伊庇鲁斯全都败于塞尔维亚人

随着1347年和1348年相继暴发瘟疫，杜尚趁机南下，夺取了希腊的塞萨利和伊庇鲁斯，并将阿尔巴尼亚移民重新安置在那里。1350年，坎塔库泽努斯试图收复拜占庭的巴尔干边界，但收效甚微。至1352年，当坎塔库泽努斯不愿将权力分享给已经成年的约翰五世时，两者再度爆发内战。

帝国不仅需要征服，也需要管理。1349年，杜尚以一部几乎涵盖生活方方面面的综合性法典，巩固了塞尔维亚的世俗和精神生活。在忠诚的塞尔维亚总督和驻军的监视下，杜尚保留了希腊土地上的拜占庭式行政。希腊的精英们仍然留任，这与杜尚允许阿尔巴尼亚首领们自行治理国家一样，只要精英们给予他应有的尊重。

然而，杜尚的伟大事业因其离世而中断。他与罗马教皇建立了牢固的联系——他因自立为帝而疏远了东正教世界，转而向罗马寻求精神支持，并希望担任反抗奥斯曼土耳其人入侵的东征十字军的领袖。他从未放弃攻破君士坦丁堡城墙的梦想，并希望名副其实地统治希腊人。

也许杜尚的帝国本可以更长久地对抗奥斯曼人，也许他还可以找到比傲慢的拜占庭人更热心的盟友，但历史终未如此。1355年杜尚突然去世，随后20年里软弱的继承人和不和的贵族们使塞尔维亚四分五裂，最终使其变得比杜尚继位之初还要弱小。

至1390年，塞尔维亚沦为奥斯曼帝国的附庸国，且在随后的488年间从未改变。

（内容来源：《影响世界走向的24个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