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2月24日,俄罗斯入侵乌克兰,波兰右翼政府向逃离战乱的乌克兰难民伸援手。对比起2021年11月在白俄与波兰边境遭水炮车驱逐的中东难民,波兰为什么会有如此的差别待遇?图为3月22日前往波兰的火车上,正在告别的乌克兰人。图/美联社
- 2022/05/18甄梓铃
「(难民涌入)为欧洲多地带来久未成患的疾病,希腊爆发霍乱,维也纳出现痢疾,亦有地方发现各种寄生虫。」波兰右翼法律与公正党(PiS)党魁卡钦斯基(Jaroslaw Kaczynski)2015年在竞选活动如此说。当年法律与公正党打着反移民旗号,在欧洲难民潮高峰期上台,新政府很快抨击欧盟的难民分摊方案,社会逐步走向排外,即使2021年与白俄罗斯接壤的边境爆发难民危机,波兰对难民问题一贯强硬。
2022年2月24日,俄罗斯与乌克兰战争开始,面对新一波难民潮,波兰右翼政府突然「华丽转身」,向逃离战乱的乌克兰难民伸援手。难民挤满了波兰大小城市的临时安置站,当地民众腾出家中空房给难民住,官方实施各种措施,加快安置难民的速度。波兰政府与民间以实际行动展现对人道主义的关怀,赢得掌声。人们不禁要问:
几波难民潮中,为什么会有如此的差别待遇?这股对乌克兰难民的热情和支援又能持续多久?
29岁的乌克兰人Olga Lisowska 接受笔者越洋访问的时候,已经来了波兰北部城市格但斯克(Gdańsk)生活一个多月。俄乌开战第五天,Lisowska 坐上友人的车逃离乌克兰东部城市哈尔科夫(Kharkiv),途经波塔瓦(Poltava)和克列缅丘格(Kremenchuk),在西部城市利沃夫(Lviv)转乘巴士越过边境,于3月10日抵达波兰首都华沙,路途颠簸,身心俱疲但总算安全。
华沙中央车站架设了多个物资站,大量义工在现场提供协助,向难民分派食物、水和生活用品,这一幕幕情景让Lisowska 感到很意外:「几经辛苦才逃离乌克兰,来到一个陌生地方,我不懂波兰文,波兰人帮了我很多忙。」
5月15日,乌克兰东部一座被摧毁的文化中心。图/美联社
截至5月13日,已有超过610万乌克兰人逃往邻国,其中逾331万人前往波兰。图/美联社
她在华沙中央车站逗留了一晚,翌日便乘坐火车前往格但斯克,「我在Facebook看到朋友转发的贴文,格但斯克一所画廊邀请乌克兰人暂住,画廊收留了10多名难民,包括乌克兰和阿富汗难民。刚抵达的时候,画廊负责人给了我少许金钱,我用来买食物,现在我拿到PESEL电子身份证号码,可以在波兰找工作了。」
俄乌战争引发难民潮,欧洲多国向乌克兰难民开放边境,并简化入境要求。联合国难民署(UNHCR)统计数据显示,截至5月13日,已有超过610万乌克兰人逃往邻国,其中逾331万人前往波兰,其次是罗马尼亚(90万)、匈牙利(59万)、摩尔多瓦(46万)、斯洛伐克(41万)等。
在接收最多乌克兰难民的波兰,从3月16日,当地政府开放让乌克兰难民申请PESEL号码,持有PESEL号码的人士能在波兰合法居留18个月,期间可以工作、上学并享有医疗或社会福利。每名难民可获发300兹罗提的一次性福利,至于18岁以下未成年者则每月可获得500兹罗提的补助。
乌克兰难民在波兰境内还可免费搭乘公共交通工具,许多地方都开办了免费波兰文班,Lisowska 来到格但斯克后也报读了语言课程,希望能尽快赶上进度,解决语言不通的问题。她感谢波兰对乌克兰人热情援助,「波兰人很欢迎我们。」
波兰政府向乌克兰难民释出善意,但对待其他国籍的难民却冷淡得多。不久前,在白俄罗斯与波兰边境,一群难民滞留在两地之间的边境森林,对他们而言,往波兰之路绝非坦途。
3月10日,一位波兰电视制片装扮成恐龙,在华沙火车站向乌克兰难民儿童发放糖果和彩色书籍。图/法新社
▌波兰边境两样情:打「中东难民」、救「乌国难民」?" Type="normal"@@-->
「去年(2021年)我越过边境时,传媒称这里发生的事(移民危机)是白俄对欧盟发动的混合战争(hybrid war),他们没有看到我们是如何受苦的,波兰军人对我们非常差。」叙利亚难民Ibrahim 于3月在独立、非牟利新闻媒体网站《The New Humanitarian》撰文,自述去年10月他跨越白俄与波兰边境的经历。
波兰军人将Ibrahim 和其他难民推回白俄边境前,抢走了他们的手机、甚至殴打他们当中的一些人,有些人欲摆脱士兵,却被多次推回去。「我们告诉波兰军人,我们是逃离战争的人,我们只是在寻找一个安全国家。他们(军人)说:『这个国家不是你的,返回你的国家。』」Ibrahim回忆。
因为战乱,Ibrahim 从叙利亚逃到黎巴嫩,叙利亚人在黎巴嫩受尽歧视,无法回国的他感到沮丧和痛苦。与此同时,许多障碍阻止他前往欧洲。为了躲避军人,他跟其他难民深陷恶劣环境,置身白俄与波兰之间的边境森林和沼泽地,挣扎求生,「你知道最近几个月有超过20人在试图从白俄越境进入波兰时丧生吗?」Ibrahim 诘问。
Ibrahim 成功进入波兰后,辗转到达德国寻求庇护,如今每当他看到炸弹坠落乌克兰及民众逃跑的电视画面,让他想起远方的叙利亚,他的朋友和家人仍滞留在西北部伊德利卜省(Idlib),当地仍遭到俄罗斯空军和叙利亚政府军的猛烈轰炸,「战争从四面八方包围我们,我们不再害怕,我们时刻做好准备迎接死亡。」
Ibrahim 很同情乌克兰人的处境,可是目睹波兰政府对待乌克兰难民和中东难民的态度截然不同,内心感到痛苦。他反问:
「(波兰)怎么可能在一道边境打人,在另一道边境给他们(乌克兰难民)送上热汤和饼干?这不是种族主义者吗?」
2021年11月16日,波兰执法人员使用水炮车驱逐在白俄-波兰边境的难民。图/路透社
▌当被抛弃在白俄边境的难民死于失温
Ibrahim 和Lisowska 都是战争下被迫逃离家园的人,二人同是难民,来到波兰,则有着非常不同的经历。
自2021年夏天以来,大批来自中东、非洲的难民经白俄涌向波兰边境,企图进入欧盟境内(注1)。波兰在边境部署军队,关闭过境通道,边防人员一度使用水炮和催泪气阻止强闯的难民。欧盟批评白俄总统卢卡申科(Alexander Lukashenko)利用来自中东的移民对欧盟发动混合战争,报复欧盟对白俄政府实施的制裁。白俄否认指控。
就在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前一天,2月23日,来自叶门的26岁难民Ahmed al-Shawafi 在白俄与波兰边境死于失温。
俄国攻乌后,舆论焦点集中在乌克兰难民的去向,那些自去年底困在白俄边境的难民仍在尝试跨过边界进入波兰,但他们依然是被遗忘的一群。
白俄-波兰边境,难民面临恶劣的生活环境,在寒冷的冬天卷缩在睡袋里取暖。图/美联社
欧盟批评白俄总统卢卡申科(图)利用来自中东的移民对欧盟发动混合战争,报复欧盟对白俄政府实施的制裁。图为2021年11月访问难民营的卢卡申科。图/美联社
总部设于波兰东部城市卢布林(Lublin)的人权组织《Homo Faber》连月来「两边走」,分别在两面边境为难民提供人道主义援助。笔者联络到组织负责人Anna Dąbrowska,她每天忙个不停,指开战迄今收到过万通电话,查询难民法、难民如何在波兰定居以及申请PESEL号码等资料,团队忙着安排交通工具来往波乌边境接送难民。
人权组织同样关注白俄边境的难民问题。她说,那边的情况完全相反,难民在严寒下滞留边境森林,食物和水严重短缺,义工们曾接获难民的求助电话,于是尝试走近森林一带分送保暖衣物和物资,不过遭到波兰边防人员阻挠。
「如果你来自叙利亚,在波兰申请庇护的等候时间会很长,你永远不知道审批结果会怎样;如果你来自乌克兰,在波兰合法居留则很容易,不同国籍的难民遇到的情况完全不一样。我认为这是种族歧视,我们的政府是种族主义者,对来自乌克兰和中东等地的难民采取双重标准。」Dąbrowska 批评道。
2021年11月16日,一名尝试跨越边境的难民与波兰执法人员起冲突。图/法新社
▌两面边境恍如两个世界
为了阻挡非法移民涌入,波兰总统杜达(Andrzej Duda)去年9月2日签署法令,宣布波兰与白俄接壤的边境地区进入紧急状态,禁止公众聚集和限制当地人在边境3公里区域活动,最初为期30日,其后延长紧急状态限制入境。
这是波兰脱离共产主义政权后,首次实施紧急状态——任何人提供援助给试图越境的难民,将一律被视为罪犯。
位在波兰的赫尔辛基人权基金会(Helsinki Foundation for Human Rights)的人权律师Marta Górczyńska 对笔者说,在紧急状态令之下,记者、律师、非政府组织人员都被禁止进入边境范围,违者可被拘捕,滞留在边境的人当中,有些是需要国际保护申请的难民,波兰当局却把他们一律推回白俄境内。
Górczyńska 认为波兰在收容难民方面存在差别:「即使乌克兰难民和困在白俄边境的中东难民都是因为战争、暴力或迫害而逃亡,但他们得到的待遇不同,这就是政治。基于文化和肤色相近,波兰政府视乌克兰人为兄弟姐妹,对中东、非洲难民则拒之门外。」
她又指,波兰和乌克兰有共同的敌人,波兰长期以来面对着俄罗斯的安全威胁,从国际层面看,波兰政府欢迎乌克兰难民之举动,正是向世界展示波兰支持乌克兰对抗俄罗斯。
5月9日,俄罗斯驻波兰大使在华沙一场集会上遭泼红漆。这一天也是俄罗斯的胜利日,庆祝苏联在1945年战胜纳粹德国。图/美联社
▌中东欧国家收容难民的政治考量" Type="normal"@@-->
难民问题长久撕裂欧洲,直至俄罗斯入侵乌克兰令欧洲多国的立场变得一致,并团结起来,就连2015年难民潮席卷欧洲时,反对欧盟难民分摊方案的波兰和匈牙利(注2),如今也同意欧盟启动「临时保护指令」(Temporary Protection Directive)(注3)。
回顾2015年,超过100万来自中东、非洲的难民乘船横越地中海进入欧盟境内寻求庇护,让欧洲各国措手不及。波兰、匈牙利、捷克、斯洛伐克等中东欧国家曾发表联合声明,反对欧盟的难民分摊方案,最终的结果是德国几乎独力承担难民危机的重负,同时激发了社会矛盾和欧盟内部的意见分歧。
欧洲移民政策研究所(Migration Policy Institute Europe)主任Hanne Beirens 指出,叙利亚难民在中东欧国家提出庇护申请,但他们通常不受欢迎,并对未来感到担忧,因为不论在教育还是就业方面,这些国家为难民提供的支援少,且难民资格审批的时间往往很长,与乌克兰难民潮相比,各国政府和民间向乌国难民提供各种援助的态度,存在差异。
匈牙利2015年实行边境管制,筑起长达175公里的铁丝网封锁匈牙利和塞尔维亚的边境,阻挡外来者涌入。曾形容难民是「穆斯林入侵者」的匈牙利总理欧尔班(Viktor Orbán),在这波难民潮一改作风,主动接收乌克兰难民,他直言:「我们不是生活在舒适的西方,我们生活在困难之中。不仅是现在,而是在我们的整个历史中。所以我们能够区分谁是移民,谁是难民。」
2015年9月11日,一名叙利亚难民在抵达希腊后激动拥抱孩子。图/美联社
4月13日,波兰总统杜达与波罗的海三国总统一起访问乌克兰基辅。图/欧新社
保加利亚总理佩特科夫(Kiril Petkov)则形容乌克兰难民有别于之前接触过的难民:「这些人是欧洲人,他们头脑聪明,受过教育。」
波兰也是如此,战争发生后,政府收起过去反移民的主张,右翼总统杜达与美国总统拜登(Joe Biden)在波兰会面时,还强调乌克兰难民是波兰的「客人」,展示出接待难民的善意,「他们是我们的兄弟,我们来自乌克兰的邻居,今天他们处于非常困难的境地。」
波兰社会学者、反种族主义组织《Never Again Association》联合创办人Rafal Pankowski 透过电邮受访时提到,2015至2021年期间,波兰政界充斥不少反移民和仇外的声音,特别是针对穆斯林。俄乌开战后,人们透过照片和影像一窥战争的残酷,根据他的观察,波兰社会对难民的普遍态度在战争刚开始的头几天和数周内产生了根本性的变化,数百万乌克兰难民在短时间内抵达波兰,得到波兰社会和当局的同情和支持。
波兰华沙大学移民研究中心(Centre of Migration Research)的研究员Mateusz Krępa 受访时也表示,法律与公正党2015年执政后,拒绝接受欧盟定下的难民接收配额,迄今官方对难民政策的立场没有改变,政府针对的是穆斯林难民,总是把穆斯林难民和西欧的恐怖主义混为一谈。
图为3月,拜登拜访波兰边境与第82 空降师的服役人员会面吃披萨。此次拜访为拜登3月欧洲行的行程之一,拜登当时出席三场峰会,主要任务之一就是如何回应欧洲的能源需求,降低对俄罗斯的依赖。图/法新社
Krępa补充说,波兰与乌克兰之间有很多联系,尤其是在乌克兰东部的顿巴斯战争和2014年俄罗斯吞并克里米亚后,许多乌克兰人开始迁移到波兰,建立起人际关系,并填补波兰的劳动力缺口,加上二战时期苏联入侵过波兰,因为历史的缘故,波兰人非常同情遭受俄罗斯暴行的乌克兰人。
据波兰《共和国报》(Rzeczpospolita)委托波兰民调机构市场与社会研究所(IBRiS)在开战不久进行的调查,受访的1,100名波兰人中,超过90%的受访者认为波兰应该接收逃离战乱的乌克兰难民。
市场研究公司Ipsos 4月发布对27个国家的民众进行的民调,询问了19,000名年龄介乎75岁以下的民众,同意「我的国家应避免在军事上卷入这场冲突」的匈牙利受访者占90%,波兰受访者为61%;但中东欧国家都对接收乌克兰难民表现出善意,84%波兰人支持接收乌克兰难民,75%匈牙利人表示支持。
Beirens认为,这反映中东欧国家没有把俄乌战争带来的大规模人口迁徙视为难民危机,而是一场地缘政治危机,在接收乌克兰难民上表现出罕见的团结。至于未来的日子里,这股对乌克兰难民的热情会否转移到所有难民身上,从而改变中东欧国家的难民政策立场,她没有说出确切的答案:
「历史正在转变,一切还是个问号。」
4月6日,亲友在波兰边境接走刚从乌克兰逃难而来的难民。图/法新社
注1:根据国际移民组织(IOM)2021年11月公布的估计数字,在白俄的移民和难民总数约7000人,只有少数人表示愿意自愿回国,有多达2000名移民和难民仍然滞留在白俄与波兰边境地带,他们主要是来自伊拉克的库尔德人,也有叙利亚、伊朗、阿富汗、也门、喀麦隆和其他国家的人,当中许多是妇女和儿童。
注2:根据欧盟2015年提出的计划,欧盟成员国应在未来两年平均分担总共16万难民,以缓解意大利和希腊的收容压力。欧盟经多次呼吁波兰、匈牙利、捷克履行义务不果,造成欧盟内部的严重分歧,欧盟委员会2017年决定对这三国启动违规程序。
注3:欧盟3月3日启动「临时保护指令」,允许乌克兰人及其家属在任何欧盟成员国申请保护身分,可获发居留许可,并获得就业、社会福利及其他福利。此机制的有效期限为一年,之后视乎情况由欧盟成员国再作决定,最多可延长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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