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财经看点网 骰子】“冬天还像个人,干了这两天活就黑不溜秋的,还有个人样?”每当夏天来临,孙成的妻子王芬总是会这样评价自己的丈夫。
尽管如此,但在建筑行业,作为小队长的孙成并不算最累,虽然也会和工人们一起干活,但他所做的更多是监理和测量的工作。对比之下,砌钢筋的孙利和走水电的于贵没有那么幸运,他们的活更耗费体力,对身体的损耗也更大。
而在这三位之中,最年轻的孙成今年也已经五十有六。
与他们一样,人过中年仍在建筑行业摸爬滚打的“临时工”不计可数。据2021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截止2022年2月底,我国农民工人数29251万,直逼三亿大关。值得关注的是,在这个需要付出高体力的行业,却出现了极为明显的总体老龄化趋势。2021年本地农民工平均年龄46.0岁,外出农民工平均年龄则为36.8岁。
年龄、身体与高强度的劳作的冲突日益尖锐,建筑行业清退令的盛行已成大势。
都是生活逼的。
尽管是在过了立夏后的北方小城,但按照约定时间来到孙利住处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前几年村里拆迁,孙利在村前分了套新屋,我并没怎么来过。正在想着要不要和孙利电话联系再确认一下时,远远有个佝偻的人影,左脚深右脚浅地提着水桶从楼后钻出来。从他的走路的姿态中,我认出来人正是孙利。
“来啦,”认出了我,他热情地和我打招呼,“后面园里种了点辣椒,我去浇点水,才回来。”村里分的大亩农田孙利已经荒废了两三年,现在他只在新楼后废弃的荒地垦了一小片园子,种些自家吃的蔬菜,趁着晚上的空当简单打理一下。
走进楼内,两人的聊天声唤醒了楼道的声控灯。我这才看清孙利的装束,一件厚厚的蓝格子衬衣,一条别着大串钥匙有些脏污的休闲裤以及一双沾满了泥的烂皮鞋。
孙利回家后大概并没有换衣服,他衬衣的肩膀处有些不同寻常的磨损痕迹。他的工作是扎砌楼层的钢筋,把各类型号不等的钢筋三五支不等地扎起来扎到柱子和平板上。“钢筋扛着夏天烫手,冬天冻手,买副皮绒手套,四五天就磨烂了。”
不只是手套破损严重,孙利上了年纪的身体也不堪重负。“我这个腰啊、腿啊都不得行,扎梁的时候还好能站着,等着扎平板,一蹲蹲半天,这个背啊,根本就受不了。有时候晚上回来就累得管哪儿都疼。我有些伙计还得晚上回来贴膏药。”
孙利自知身体损耗巨大,但是他也没有什么办法。自从工厂1998年整改倒闭之后,他便一直靠此糊口。彼时他才37岁,体力充足,建筑行业收入也较为可观。干久了,年龄上去了,老实的他也就不再动换行的想法了。
同样出于生活所迫的还有于贵。2008年,54岁的于贵卖掉了闲置许久的小型号东方红叉车,转身投入了电工行业。“本来都打算退休了,没想再做了,结果还是不能。”
2008年,汶川地震与北京奥运会同行的年份,祸福的交织在国家层面淋漓尽致,在于贵的生活上也是如此。这一年八月是于贵儿媳的预产期。在生产时,孕妇出现了大出血的危急情况,长时间抢救后,母子二人从鬼门保住了性命。然而不久之后,于贵的儿媳又患上了胆囊石,并在第一次出院的当天复发,再次进行了手术。
几次住院的花费也差点掏空于贵的家底,不过所幸母子平安,钱没了再赚就是。产后一个月,于贵的儿子陪爱人前往另一城市看病,足月的孙子被留下由于贵夫妻照顾。
“不挣钱没有法啊,孙子连奶粉都喝不起。”孙子一周200元的奶粉开销打消了于贵退休的念头,“那时候刚开始做电工,一天工资就只有40,干了一个周算算,算上开销收入都出现负数了。”彼时于贵年事已高,而由于学历和技能的限制,建筑行业注定是他最好的也是唯一的选择。
年轻人谁干这个啊。
“我工地的工友平均年龄都50岁以上了,最大的还有70的,你不想想,这个活又累挣钱又少,年轻人谁愿意干这个啊?”但孙利表示,工地偶尔也有例外,“本地的年龄一般都大些,很少有50以下的,那些40来岁的基本都是外地来的。”
登门时,孙利的儿子孙玉正窝在自己的房间睡觉、前年,20多岁的孙玉从部队退伍回家,在家赋闲。“本来他想考个大车证,现在疫情,考试前天才开。”一年的时间里,孙玉始终没有找过工作。疫情封控前的一段时间,每到傍晚,等村子里的老邻居下来班吃过晚饭,孙利便会出门打上几圈麻将。对此,孙利尽管有些着急,但他也并不太愿意儿子去到工地工作。另一方面,孙玉也从未考虑过“子承父业”,干起青年人口中抖机灵的“搬砖”工作。
孙成是本地的一个小队长,今年56岁,手下有大约七八名工人。“都是和我一般大的,还有比我大的,现在年轻的上哪去找呢,都没有愿意干的。现在选择这么多,出去送个外卖也比在工地上耗一天好。”
相比于工人,孙成勘测绘图监理的工作轻松不少,尽管如此,每当结束一天的工作,疲惫还是如洪水一般袭来。平日里能够熬夜到一两点,需要妻子多次催促休息的孙成,工作时九十点便会自动上床睡觉。
对知识有强烈渴望、高考多次却均落榜的于贵则更是深谙读书改变命运的道理。“有点知识多好,动动脑子就行,不用像这样,靠体力赚钱。年轻人还是应该多读点书,干这一行吃体力饭还是不行。”短暂地在工地驻留了四年后,于贵不留怀念地告别了这份工作。靠着四年打工的积蓄,于贵付清首付,购置了一辆马力十足的叉车,回到了老本行。
干到不能干了再说
年轻人不愿意来,超龄来了待不住。
孙利表示,近几年市里加强了对建筑行业安全的关注,对于超龄农工,老板都会以不给他们上意外保险的方式进行清退。“我们队里的那个70的,体格比我们还好,手艺也行,他是特例。其他的一般到了65以上现就很难找到工作了,最近几年这方面规范了不少,都不敢冒这个险。我在楼层里面作业都必须得系好安全带,夏天磨得热得身上一道一道的也得忍着。以前坐车,5座的面包车能塞16个人,下了个车腿都是麻的路都不会走,现在都不会出现这种状况了,更不用说超龄的了。”
作为小组长的孙成在每次联系工人时,都会统一收取他们的身份证件办理意外保险,在收取身份证时,他也会根据其中的出生年月仔细甄别工人的年龄。
建筑行业的年龄限制并非空穴来风。与他们一样,人过中年仍在建筑行业摸爬滚打的“临时工”不计可数。据2021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截止2022年2月底,我国农民工人数29251万,直逼三亿大关。而在这个需要付出高体力的行业,却出现了极为明显的总体老龄化趋势。2021年本地农民工平均年龄46.0岁,外出农民工平均年龄则为36.8岁。
年龄、身体、高强度劳作与经济回报的冲突始终盘桓在每位农民的心间,然而面对生活的胁迫,真正能够选择放下的人却仍在少数。正如孙利一样,尽管在不堪重负的情况下只能“咬着牙坚持”,但是在身体出现强烈可感的异常之前,农民工们并不太愿意主动退休。除却2020年初受到疫情影响,农民工数量有过短暂的下跌之外,近年来农工数量一直保持着稳定的增长状态。
与其说是不想退休,更多的或许是不敢退休。孙玉在回到县城之后,寻寻觅觅,看中了距离市中心不远处的恒大房产,孙成夫妻俩东拼西凑,又贷款30万为儿子购置了一处115平的大房。儿子工作还未敲定,作为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孙利一旦退休,儿子娶媳妇的婚房也就将被收回。
在谈到其他人的清退时,孙利还显得有些随意,但在问及他的退休计划时,孙利却明显有些紧张和害羞。最终他也没有给出清楚的回答:“等干到不能干了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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