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的选择：依赖还是制裁？

在俄乌战争爆发后，德国对俄政策便陷入复杂的道义和现实利益的矛盾。新一轮的制裁可能包括禁购俄罗斯石油，德国能够做到吗？

文 | 陈卫东

欧盟委员会预计周三宣布对欧盟对俄罗斯新一波（第六轮）制裁措施规划，新制裁包括禁购俄罗斯石油。欧盟27国的能源部长5月2日在布鲁塞尔召开紧急会议，讨论俄乌局势对欧盟能源供应的影响，特别是如何逐渐停止购买俄罗斯石油，实施新制裁俄罗斯措施。

根据世界银行数据库内提供的数据，在2019年和2020年，俄罗斯的商品和服务出口总额分别为4810亿美元和3780亿美元，而同期的商品和服务进口总额分别为3520亿美元和3050亿美元，商品出口顺差为1290亿美元，服务出口顺产为730亿美元，俄罗斯的对外贸易总顺差为2020亿美元。

而关于俄罗斯的油气出口，俄罗斯方面的数据显示，截至2021年底，这部分出口的价值约为1650亿美元，占俄罗斯商品出口贸易的三分之一。2021年俄罗斯政府收入为3309亿美元，石油天然气出口收入占其财政收入49.86%。有统计数据表明，仅2021年德国和意大利就分别向俄罗斯购买了500亿和300亿立方米的天然气，支付了约300亿和200亿美元。而石油出口的收入是天然气收入的二到三倍。

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开战后就不断呼吁说，购买俄罗斯油气是在赚带血的钱，欧洲必须禁运俄罗斯的石油天然气。开战后有人算过一笔账，欧洲购买俄罗斯能源，每天向俄罗斯支付10亿美元，这些钱支撑了俄罗斯对乌克兰的战争。欧洲的外交家承认“这破坏了西方向普京施加经济压力以期结束战争的努力”。

早在2018年美国总统特朗普访问欧洲时就对北约的官员说：“我很难过，我们美国花了一大堆钱保护德国保护法国各位盟友，结果各位竟然花数百亿美元，购俄罗斯的天然气，德国前总理（施罗德）竟然还是俄罗斯一家管道公司的董事长，你们被俄罗斯的能源控制了，尤其是德国，你们60-70%的天然气依赖俄罗斯，你们完全被控制了。这是非常不应该的事，你们告诉我，这合适吗？我很不认同这样的事情，这对北约是一件非常糟糕的事。”

5月3日，欧盟主席冯德莱恩女士宣布欧盟将结束对俄罗斯石油的依赖，“这并不容易，但我们必须这样做”。她表示，所有来自俄罗斯的石油产品。都将被禁止。其中，原油禁运将在6个月内生效，其它石油产品的进口将在今年年底前全面禁止。

全面依赖俄能源

作为世界上化石能源储量较为匮乏的地区，欧洲国家对俄罗斯的能源依赖是全方位的，无论是石油、天然气还是煤炭，俄罗斯均是欧洲第一大能源进口国。

2020年欧洲总进口原油4.7亿吨，其中最大来源国家为俄罗斯，进口占比为29%，中亚国家占比14%，西非国家占比14%，美国占比12%，其他来源为中东和北非国家。欧洲管道天然气进口中，俄罗斯占比第一，为37.5%，挪威为23.9%，荷兰为6.3%。LNG进口中，俄罗斯占比为29%，其他独联体国家为13.9%，西非为13.7%，美国为12.2%，其他来自中东或非洲国家。2020年欧洲煤炭进口主要来源是俄罗斯，占比50.2%，哥伦比亚17.1%，美国15.5%，澳大利亚8.4%。

2021年WEC能源三难指数在对各国能源政策的评估中显示，法国、德国在综合指数方面位列第5位和第7位，但在能源安全性方面则分列第10和第17位。随着西方对俄罗斯实施的制裁措施逐步升级，油气价格将在未来出现分化走势并进一步激荡欧盟能源安全。在俄乌战争爆发后，德国对俄政策陷入复杂的道义和现实利益的矛盾。

德国的情况似乎是最复杂和困难的，因为它对俄罗斯天然气的依赖程度超过了55%，而且作为欧盟内最大的经济体，德国经济受到的损害也意味着对整个欧盟经济的损害。英国《金融时报》警告称，如果俄罗斯停止向德国供应天然气，那么欧洲将面临二战以来最为严重的一场能源危机。

德国联邦工业联合会（BDI）警告称，俄罗斯天然气供应的任何突然切断，将给德国经济造成“灾难性”的后果，此外，如果俄罗斯的天然气进口在没有找到替代品的情况下被中断，那么预计德国经济可能会经历其史上最大规模的收缩。基尔世界经济研究所发布的一份报告预测，德国抵制俄罗斯天然气将导致其经济增长下降2.2%，还将导致40万个工作岗位的流失。

根据该机构的预测，2022年和2023年的德国经济将遭受2300亿美元的损失，相当于德国国内生产总值的6.5%。

1998年至2005年时任德国总理的施罗德，将德国对俄罗斯天然气的依赖程度从2011年的39%飙升至2022年2月的55%。德国每天向俄罗斯支付约2亿欧元能源费，约合2.2亿美元。德国和欧洲对俄罗斯能源的需求使俄罗斯原本虚弱的经济得到提振，并使普京有能力与勇气对乌克兰动武。即使是他最激烈的批评者也承认，施罗德与俄罗斯的密切和有利可图的交易也体现了他的国家几十年来与俄罗斯的交往方式。在德国出口业的积极游说和工会的欢呼下，包括默克尔总理在内的历任总理共同策划了德国对俄罗斯能源的依赖。

BBC驻柏林记者麦吉尼斯在报道中说，在德国，人们对柏林对俄罗斯政策的反思也是令人瞩目的。自2022年2月24日俄乌战争爆发以来，许多德国政客公开承认他们认错了俄国总统普京的真实面目。就连德国总统弗兰克-瓦尔特·施泰因迈尔也表示道歉，称利用贸易和能源与莫斯科建立桥梁是错误的。

“施罗德困局”

4月25日美国纽约时报发表对德国前总理施罗德的采访，现年78岁的施罗德说话豪气不减，开着玩笑。施罗德拒绝辞去他在俄罗斯能源公司的董事席位，尽管各政治派系都呼吁他这样做，尤其是同为社民党（SPD）人的现任德国总理朔尔茨（Olaf Scholz）。他在施罗德担任总理期间曾与他密切合作。施罗德认为，如果他发财了，那么他的国家也会发财。他指出，当涉及俄罗斯天然气时，每个人都在同一条船上，"在过去30年里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但突然间人人都觉得自己比别人更明白。”这种依赖性源于德国人的一种信念，即一个被贸易束缚的俄罗斯在与欧洲的冲突中会有太大的风险，使德国更加安全，同时也使其经济获利。

施罗德的这种信念远非孤例。但今天，他已经成为那个漫长误判时代最突出的代表，不仅因为他没有表示遗憾，还因为他也从中获利颇丰，在促进俄罗斯能源利益的同时赚取了数百万美元。"我一直在为德国的利益服务，"他补充说。"做我能做的事。至少有一方信任我。"这一方不是德国。

施罗德说："我认为这场战争是一个错误。我一直都这么说。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尽快创造和平。“施罗德对与69岁的普京保持距离的说法嗤之以鼻。他认为普京是他的朋友，并且经常见面。最近一次是在上个月为帮助结束乌克兰战争而进行的非正式努力。

在总理任期内，他是有建树的。因拒绝加入美国的伊拉克战争、为移民提供正常的入籍途径以及实施影响深远的劳动力市场改革（Hartz4），为其继任者默克尔的十年经济增长铺平道路而受到称赞。但这一遗产已经被永久地玷污。

自从俄罗斯对乌克兰发起攻击后，施罗德办公室全体员工辞职以示抗议，包括他的办公室主任和工作过20年的演讲稿作者。他们从他担任总理时就一直追随他。他在家乡汉诺威的荣誉公民身份被剥夺之前就提前放弃了。当施罗德从6岁起就支持的多特蒙德足球俱乐部要求他对普京发表强烈声明时，施罗德取消了自己的会员资格。要求开除他党籍的呼声在社民党人中也越来越高。

但施罗德并不畏惧。他仍然是北溪公司（Nord Stream）股东委员会主席。据说年薪约为27万美元，并担任"北溪2号"管道的监事会主席。该管道在波罗的海下建造了第二条连接俄罗斯和德国的管道，直到战前才被关闭（注: 还没有投入运营）。

前德国驻美大使、资深外交官沃尔夫冈·伊辛格（Wolfgang Ischinger）说："施罗德是冰山一角。但在他下面还有一整座冰山。"

但俄乌战争开始后，在柏林，乌克兰的战争感觉非常接近。被炮击的乌克兰城市的画面看起来像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德国城市。在数百万逃往国外的乌克兰难民中，逃到德国的约1/3，其中大多数是妇女和儿童。逃难的人抵达德国火车站的情景让许多德国人想起了自己的父母或祖父母，1945年他们逃离俄罗斯大军压境时还是孩子。甚至德国对自己历史的看法也在发生变化。现在，人们更加意识到乌克兰在纳粹统治下遭受的创伤。柏林的表态发生了重大转变，但是仍有人质疑，德国是否能迅速改变继续依赖俄罗斯的石油和天然气的现状。

德国“脱俄”难题

2021年大选新上台的德国社民党总理朔尔茨在俄乌战争爆发几天后在德国议会发表了一次著名的演讲，称其为一个“新时代”（Zeitenwende），字面意思就是一个转折点。这意味着德国废除有关武器出口的规定，大幅增加国防开支，并承诺结束俄罗斯的能源进口。俄罗斯通往德国的天然气管道北溪2号也被暂停。

德国是俄罗斯石油欧洲的最大买家，已经同意在 2022 年底停止从俄罗斯进口石油，德国总理奥拉夫·朔尔茨的助手约尔格·库克斯表示，德国支持欧盟对俄罗斯石油进口的禁令，德国正在采取逐步减少对俄罗斯能源依赖的计划。自乌克兰战争开始以来，德国从俄罗斯的煤炭进口量已经从50%下降至25%，石油进口量从35%下降至25%，天然气进口量已从55%下降至40%，而且德国的计划旨在到2024年中期，基本摆脱从俄罗斯的能源进口。

随着乌克兰危机不断发酵，高油价和对俄制裁刺激全球资本流入清洁能源、清洁交通、核电和生物燃料电力领域去碳化投资，全球能源转型进程明显提速。欧盟加强节能和能效革命将显著减少对化石燃料的依赖，乌克兰危机将加快欧盟清洁能源转型步伐，提高能源效率、增加可再生能源份额和解决基础设施瓶颈问题。

法国和意大利等相继准备重启核电，德国计划提前数年实现以可再生能源为基础的能源独立和多元化建设，德国气候部门2月提出新的立法草案，拟将100％实现可再生能源发电的目标提前15年至2035年，其中光伏新增装机从2022年的7GW逐步增加到2028年的20GW，而后保持该水平直至2035年，相比此前预期增幅达到64.8％。欧委会RePower EU方案旨在解决欧洲目前面临的双重能源安全和价格挑战。与此同时，欧洲光伏协会首席执行官表示，到2030年欧洲的太阳能容量有望达到1TW。

德国一直被视为能源转型的优生，俄乌战争两个多月时间里，德国能将进口俄罗斯天然气量从55%下降到40%，和过去十几年坚持不懈的向低碳和再生能源的方向努力是分不开的。德国能否尽快摆脱对俄罗斯能源进口的依赖是整个欧洲能否成功尽快实现独立与俄罗斯能源供给的核心指标。德国和欧洲政治家观念的转变，是一个欧洲转型的“先行指数”，能否实际解决能源安全、能源公平（能源贫困）和环境可持续的问题，不仅有经济维度的问题也是时间维度的问题。欧盟北约近三十个国家，经济基础、能源结构和政治文化理念差异，尤其是战争的烈度和长度都在考验着德国和欧洲政治家的智慧和能力，同时也考验欧洲人民的承受能力和耐心。

比较2001年到2022年，德国进口俄罗斯天然气比例从39%上升至55%花了12年，而基本降回到原点只花了2个多月。战争对人们价值理念的冲击、对重塑世界格局的力度和速度仍然是任何其他驱动力无以替代的。但对俄罗斯全方位的制裁的代价是巨大的。制裁对加快德国和欧洲能源转型无疑是有重大作用的，但对制裁和被制裁的各方的经济伤害都是巨大的，正可谓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互残行为。但对制止战争有效吗，可能最后还得由历史来评判。

欧盟宣布针对莫斯科的一系列新的制裁措施，其中包括到年底前禁止进口俄罗斯石油。这会影响普京乌克兰战争局势吗？曾经专门研究制裁的诺丁汉大学政治学助理教授库斯特拉（Tyler Kustra）称，新的制裁措施是“权宜之计”。他说，禁运俄罗斯石油至少还要再等6个月，同时，匈牙利和斯洛伐克还可以到2023年底前继续购买俄罗斯原油。“结果是，普京的账户每天仍然可以收到数以百万计的欧元。他可以用这些钱支付代价昂贵的战争。”

库斯特拉还说，莫斯科还可能用这段时间从亚洲寻找到新的原油出口客户。他说，全面切断俄罗斯进入欧洲的天然气将展现出“制止暴行的严肃的政治意愿”。但欧盟27个成员国未能就逐步停止使用俄罗斯天然气达成共识。

危机的启示

能源转型重塑世界，1945年以来欧洲最大的战争正在加快世界政治大格局的转型，能源转型和世界政治大格局正在相互重塑，世界百年未见之大格局正在痛苦、血腥和震荡中重塑。尽管中国地理上远离战场，但心理上似乎每一个人都参与了其中，微信群、社交媒体上人们观念的碰撞和分裂达到了一个我从未曾体会过的激烈和彻底。可以想象，德国和欧洲政治家和人们关于俄罗斯、关于对俄罗斯能源的依赖和能源转型，能源安全、国家安全理念的冲击又是何等的彻底和激烈。已经逃离家园进入邻国的近600万乌克兰难民，将会长时间搅乱欧洲和世界的安宁。除了能源危机、难民危机，联合国已经发出了俄乌战争将引发全球粮食危机的严重警告。

纽约时报访谈德国前总理斯罗德文章最后的一句话是：即使是现在，在战争进行两个月之后，施罗德认为，无论发生什么，俄罗斯的天然气和石油都应该继续流。政府不应实施能源禁运。他说：“我的建议是，想想一个依赖出口的经济体还能应付什么，以及它不能再应付什么。”

中国是最大的石油天然气进口国，对外进口依存度已经很高，从德国的教训中我们能够学习到些什么？不仅仅是国家间经济和能源的相互关系，千百年形成的不同的民族性，不同国家根本核心利益的差异，关键时刻是回避不了的。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多长时段的谋划才是“远虑”？从施罗德到默克尔坚持了二十年的与俄罗斯能源合作的道路走到了尽头，是战略谋划的失误，还是趋利避害人性逐利本性的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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