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依崇山筑，庄有心史传：永泰庄寨的前世今生

倘若有机会鸟 瞰福州近旁连绵起伏的群山，你当会注意到，有一簇簇排成“回”“日”“甲”等汉字形状的青瓦建筑，在山峦林莽间格外醒目。 这些山林中庄严而凝重的“隐者”，就是永泰庄寨。

谁修造了这样的建筑，谁在这片建筑间留下不磨的印记，谁又为这样的建筑奇观心折？当永泰庄寨的前世今生慢慢展开在世界面前，一曲文化承传的清歌，悠悠回响于这片山海之间的土地。

镌刻山林间的家族史册

2022年3月，世界建筑文物保护基金会发布“2022世界建筑文物观察名录”，中国福建永泰县黄氏“父子三庄寨”入选，永泰庄寨的独特魅力再次吸引国际目光。

“父子三庄寨”藏着一个家族起伏延绵的故事。清咸丰年间，黄氏先祖因经营茶油生意发家，阅数十寒暑建起三座庄寨，其间坎坷变故，堪作一部史诗小说的题材。

循着古人足迹，翻过层峦叠嶂，眼前得见高大寨墙依山耸立，便是庄寨到了。让半月谈记者意外的是，厚重的寨门里却另有一番天地，一座座楼宇的雕梁飞檐连缀起一个悠然世界，令人如置身桃源画卷中。

谷贻堂第19代后人黄朱民说，直到他们这一辈，很多人还是从小在寨子里长大。他曾听祖父说起，当年永泰匪患频仍，族人要轮流登碉楼放哨，一有风吹草动，就召集壮丁在跑马道做好戒备，准备迎敌。

厦门大学民间历史文献研究中心主任郑振满指出，庄寨是永泰山区开发过程中形成的族群聚落形态，族人群居自卫，是帝制中国晚期山林经济社会的典型特征，对历史特别是地方社会史研究有重要价值。

据考证，永泰庄寨在明清时总量曾超过2000座，大多依托山地险要垒砌而成，集居住与防御功能于一体，时人叹为“山岭奇构”。直到今天，寨墙上的射击口仍在提醒人们：这是个易守难攻的所在。

一座庄寨，就是一部厚重的史书。在生产力相当有限的年代，修建一座高大坚固的庄寨，往往要耗费不止一代人的心力。白手起家建庄寨，古稀之年坚持建寨，父子接力建庄寨，乃至出于爱国大义放弃建寨……岁月长河流去，永泰山林间留下让人叹为观止的建筑奇观，更留下了数不胜数的美谈。

往昔荣光如何重生

随着经济社会的发展，聚族而居的历史逐渐远去，众多永泰庄寨人去楼空，不少老建筑陷于年久失修、乏人关注的境地。2015年，永泰县政协副主席张培奋和朋友们积年拍摄的数千张庄寨照片，不期然成为庄寨甦生的契机。

从收入航拍镜头的汉字地景到一门一窗的精美雕花，精妙动人的照片在网上网下引发广泛关注，在当地催生出一个古村落古庄寨保护与开发领导小组办公室，张培奋挑起主任的担子。

然而，张主任没有什么清福可享：“我逐一考察了保存较好的152座庄寨，发现大部分都存在产权复杂、修复难度大、维护资金严重不足等问题。”

让蒙尘的庄寨光彩重生，单单拆旧建新肯定不行。张培奋意识到，庄寨保护不可忽视群众的力量。当地由此提出“村保办+理事会”的保护机制。

经过村保办工作人员磨破嘴皮、踏破鞋底的劝说，先后有30多个庄寨成立了保护与发展理事会，发动族亲为保护修缮集资。政府也出台办法，以奖补方式提供扶持资金。

鲍氏家族的爱荆庄是第一个吃螃蟹的庄寨，族内威望素著的长者鲍道文当选为理事会执行会长。他告诉族人，“祖厝是根，是祖先留下的宝贝，不能毁在我们这一辈人手里”。动员之下，族人们踊跃捐资400万元，加上政府奖补183万元，把爱荆庄扶上了永续发展的道路。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些年，当地政府以不到2000万元的投入，撬动民间上亿元自筹资金。永泰庄寨保护掀开新的一页。而今，30多座典型庄寨处处不塌不漏不倒，5座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爱荆庄更荣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亚太地区文化遗产保护优秀奖。

当世界走向永泰

谷贻堂大厅墙上贴着 两张红榜，写满了族中大学生的姓名。黄朱民说，如今每逢传统佳节，庄寨又会热闹起来，在外打拼的族人纷纷回寨祭祖，很多人婚礼也在祖厝办，“这就是根的凝聚力”。

庄寨复兴，游子反哺。2016年，在外打拼多年的乡村规划设计师张明珍找到为家乡出力的机会。他发挥专长，走村入户测绘庄寨，为庄寨修缮提供指导，只为最大程度重现历史旧貌。

庄寨也吸引了越来越多的“陌生人”。2017年，厦门大学民间历史文献研究团队入驻庄寨，整理出时间跨度逾600年的3万余件契约文书。依据这些珍贵史料完成的研究，让国际学界对永泰刮目相看。在团队成员中，还有一位来自哈佛大学的学者宋怡明（Michael A. Szonyi），如今他已是当地人毫不见外的“老乡”，永泰的动人故事，有了海外知音。

庄寨，也成为永泰乡村振兴的独特载体。近年来，永泰县持续加大投入改造乡村基础设施，吸纳社会资源，青年回流带来一个个产业新点子，让古老的庄寨色彩斑斓起来。小海狸手工铺创始人袁慧生就是第一批到庄寨创业的年轻人，深为庄寨之美所震撼，办起让新生代认识老建筑的研学活动，目前已组织12期。

永泰县委常委李志专表示，永泰县将结合大樟溪沿线乡村振兴示范带和庄寨耕读文化示范带，持续激活文化遗存，推动全域旅游和产业升级。

“越了解庄寨，就越能体会庄寨的伟大。这里不仅有独特的建筑，更有古老的生存智慧和凝聚人心的文化力量。”鲍道文如是说。

来源：《半月谈》2022年第8期

半月谈记者： 涂洪长 邓倩倩 | 编辑：范钟秀

责编：秦黛新

校对：郭艳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