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代红利消失，深圳向何处去？

　　“越南外贸超过深圳了…”

　　最近，一则“旧闻”被重提。在2022年这个特殊的当下，深圳再次有了危机感。

　　疫情冲击、俄乌战争、反全球化潮流澎湃，全球政治经济形势风谲云诡，这一切与深圳未来的走向紧密相连，更与未来深圳2000万人的命运息息相关。

　　四十多年，作为一个国际格局大转换、中国改革开放背景下崛起的“幸运儿”，深圳理应在这个关键节点，更有危机感。

　　时代红利让深圳从一个鲜为人知的边陲小镇，成长为一个人口2000万的超级城市。我们不禁要问，未来这样的红利还在吗？深圳还凭借什么继续崛起呢？

　　01

　　崛起的秘密

　　问深圳何处去，首先要知道深圳为何崛起。四十多年来，深圳崛起的秘密，就藏在这四大红利之中。

　　一是改革开放的政策红利。没有政策红利，深圳经济特区的“特”就无从说起。中国改革开放很多举措如工资制度、劳动人事制度、土地制度、资本市场等，都可以在深圳先行先试，然后逐步推广到全国。从另一个角度来理解，这个政策红利，就是给市场松绑，解放了生产力，民间的积极性和创造性都得以释放。

　　上图为建设中的深圳罗湖区（资料照片，新华社记者李长永摄）；下图为2018年5月23日无人机拍摄的深圳罗湖区（新华社记者毛思倩摄）。

　　二是全球化红利。深圳建立特区的时候，正好是欧美发达国家经过七十年代经济和石油危机后的产业转移，技术和资金迫切需要向外扩散，深圳等沿海地区正好承接了这一历史性产业转移。没有全球化带来的市场、技术和资金，改革开放与经济特区也就失去意义。

　　图源：《深圳故事》

　　三是中国庞大剩余劳动力带来的人口红利。没有中国农村提供大量的剩余劳动力作为外向型经济的保证，经济特区的体量上不去，最终可能只有试验田的意义，不会发展成为具有世界影响力的大都会。大量的外来人口，从九十年代的农民工，到21世纪的码农、工程师，他们为深圳经济发展增添了强大的动力。

　　老照片 | 深圳打工者，1990年代。资料：Choicky

　　四是作为全球化入门券的香港红利。全球化的资金、技术、管理经验等，香港源源不断输进深圳，但这些都不是关键。四十年来中国引进的外商直接投资中，港资占比一直保持60%-70%的高位。这其中相当部分是欧美日本韩国的资金，借道香港是因为他们信任香港的法律制度和市场体系。

　　香港，既让西方资本相信能够产生安全又可观的回报，又让社会主义中国相信能从全球市场中获得发展机遇。信任，是香港这个窗口、桥梁能够发挥作用的安全剂。所以，香港这个红利对深圳发展的作用，怎么强调都不为过。

　　深圳湾大桥 图源：中新网

　　与生俱来这四大红利，起手就摸四张“王牌”，深圳成为世纪之交最幸运的城市。而深圳的确没辜负这一把好牌，筚路蓝缕，脚踏实地，成为世界城市发展史上的传奇，中国改革开放的奇迹。

　　如果把深圳的崛起比成一朵绚丽的烟花，那么中国的人口红利就是火药，蕴藏了巨大的能量，全球化红利就是氧气，只要条件适合他们之间就可发生剧烈的反应，而在深圳这朵烟花中香港是不可或缺的引线，政策红利就是点燃引线的火星。

　　02

　　红利褪去

　　有人用“四十年河东河西”调侃香港，其实无知的是，深圳也面临时代转换的抉择。红利不可能永远都在，当它逐渐褪去的时候，深圳怎么办？这才是关乎所有深圳人命运的提问。

　　这十几年来，深圳崛起的四大红利正在一点点地褪色。

　　政策红利上，2001年加入WTO后要求普惠制，而不是个别地区实行特惠制，深圳特区“特”的空间越来越小。虽然如此，深圳还是从国家战略层面被赋予重大使命，从自贸区、大湾区到先行示范区、国家创新城市。不过，一些重大体制改革如金融领域资本开放政策都在上海自贸区先试点，然后再向其他地区推行。至于税收、用地等政策优惠，内地城市比深圳更有竞争力。

　　图源：光明网 上海自贸区供图

　　而在全球化红利上，近年来欧美刮起反全球化潮流，贸易保护主义抬头，欧美等发达国家试图压制我国高新技术发展，华为等科技公司在国际市场被打压、制裁，这对外贸依存度高达110%的深圳来说是非常严峻的考验。

　　香港红利更是一个急剧变化的事实。

　　无论是对于深圳还是对于全中国来说，改革开放的香港因素都不容低估，但是其重要性却往往被很多人忽视，尤其是这几年来，有人认为香港只是在改革开放过程中提供了资金而已。似乎我们现在资本实力雄厚，香港这个对外招商的桥梁可有可无了。

　　实际上，除却香港带来技术、管理经验以及现代观念不说，香港在中西之间搭建的“信任”才是我们对外开放能够顺利推进的根本，这也是香港红利的核心。近年这个红利开始褪色，其影响不但关系到投资，而且还涉及到一些关键的高新技术产品的获得。

　　深圳河 图源：Shenzhen Daily

　　最后关键的还有人口红利。从全国来说，人口红利都难以持续太久，各地会持续出现“民工荒”。对于深圳来说，由于房价高企，年轻人难以在深圳生根，“工程师红利”其实也到了拐点。

　　红利的褪去，标志着一个传奇时代的结束，深圳步入充满困惑和矛盾的新时代：

　　一个面向全球的外向型经济体如何转向内外双循环？

　　低房价的高科技之城与高房价的金融中心能否兼得？

　　没有上海那样的地位却又有国家级使命，如何推进改革？

　　03

　　科创之城的“尴尬”

　　四大红利褪色，是一个长期而缓慢的过程，但是深圳在科创产业上的尴尬，却在这几年陆续表现出来。

　　深圳独角兽企业难找。在大疆之后，深圳几乎没有可代表的独角兽企业。华大基因争议不断，光启更像是过气“网红”，柔宇科技、华讯方舟更陷入深深困境。

　　深圳大疆总部

　　不要说独角兽企业，就是好的科创项目也难找。创投圈有人表示，现在深圳要找到好项目越来越难，无论是天使投资，还是风险投资，都往长三角跑，再就是北京甚至合肥、武汉等地。

　　目前，深圳创投业尽管还维持着仅次于上海、北京的规模，但是却出现募资和投标的“两头在外”的趋势。据一家创投机构的统计，在过去5年累计投资30多个项目，所投项目数量和投资资本金的分布为50%在华东，25%在北京，深圳不超过20%；从LP结构看，50%在华东，25%在北京，只有20%不到在深圳和广州。

　　图源：微链

　　据《证券时报》2021年9月的报道，2020年在深圳注册的私募股权投资和风险投资（PE/VC）基金约333只，仅比2019年新增14%；基金规模从2019年的903亿元，下滑至811亿元，同比萎缩10.2%。同期，上海PE/VC基金数量从97只猛增至152只，基金规模从637亿元升至1040亿元，同比增幅为63%，基金规模已超越深圳。

　　为什么深圳对科创的吸引力会下降？这其中有高房价导致人才流失的原因，也有国资创投越来越强势导致的排斥效应，还有政策创新力度不及以前等原因。

　　深圳湾创业广场 图源：蛇口消息报

　　另外，在中美贸易摩擦、疫情冲击下，民营经济发展形势非常不乐观，其中大多数是中小科创企业。

　　元宵节前后社交媒体上流传的一封公开信显示，一些海归博士、院士在深圳创业因研发而处于净投入和亏损状态，又因为股权回购纠纷陷入困境，举步维艰。

　　在深圳某区组织民营企业家座谈上，轮到一位女企业家发言时，她突然哭了起来，现场氛围异常尴尬。哭了一分多钟，她才说：“我们民营企业太难了。”她为了研发与经营，把房子也抵押了，现在又因为股权回购问题雪上加霜，自己的家庭生活也非常艰难。

　　04

　　民营经济 深圳之本

　　当然，有人会说，这四大红利的确在消退，但是为什么这几年深圳还是保持一个较高的发展水平？出口外贸依然保持活力？

　　其实，过去四十多年来，深圳打造了最有实力和创造力的民营经济，反过来，民营经济也塑造了深圳经济的活力与创造力。深圳与民营经济相互成就，民营经济已经成为深圳之本，民营企业家的市场精神，是深圳的创新之魂。

　　图源：《科创源动力》

　　目前，深圳拥有民营企业200多万家，创业密度全国第一。更重要的是，民营经济贡献了全市GDP的四成，纳税六成，就业七成，专利九成；深圳本土上市公司中，民企占比90%。显然，民营经济也是深圳经济主体，也是深圳经济体系中最具活力与创造力的部分。

　　打个比方，民营经济就像深圳经济的“盲盒”，你不知道里面有多少惊喜。深圳产业经济的发展，几乎就是这样一部惊喜史。

　　2021年福田区民营经济发展历程图片展 图源：幸福福田

　　八十年代，以港资为代表的外资企业在民营经济中唱主角。

　　九十年代，随着市场经济体制的确立，深圳民营经济全面开花，奠定了深圳经济发展的基础。承接香港的服装、黄金珠宝加工等产业的北上转移，深圳在这些领域很快形成自己的产业优势，比如到世纪末深圳黄金珠宝加工与交易已经占到全国的六七成，举足轻重。

　　深圳水贝国际珠宝交易中心大厦

　　还有一个特殊的案例，那就是大芬村的高仿油画在国际市场上走俏，虽然是低端的模仿品，但却是出口创汇的重要项目。现在，大芬村已是全国最大的商品油画生产交易基地，也是全球重要的油画交易集散地。

　　图源：刘文昱/视觉中国

　　进入二十一世纪，深圳民营经济最大亮点便是ICT产业（信息与通信技术，Information and Communications Technology），最大的惊喜便是华为、腾讯、比亚迪等ICT企业。在2000年那会，如果有谁去投腾讯、比亚迪的话，那已经不叫开盲盒了，那就是中彩票。

　　ICT产业惊喜最多的地方就在“华强北”。

　　对于深圳来说，华强北不仅仅是一个电子市场，而是深圳创新的“根”之所在。与北京、上海这些拥有科研院所的城市不一样，深圳科创走了一条以市场需求为导向来寻求技术创新的路子。而最能汇集市场需求并能充分反映的地方就在华强北电子市场。

　　图源：深圳论坛

　　数以万千计的卖家中，谁能从华强北跑出来成为一家有实力的科创企业？都是市场来决定。

　　无形的手，打开无限的惊喜。

　　05

　　未来的基石

　　没有红利了，深圳怎么办？

　　四十多年后你会发现，深圳的红利不只是靠“给予”，最大的红利，其实就在身边，与深圳同步壮大，成为这座城市面向未来的支撑。

　　今时今日，深圳可以依靠、赖以继续崛起的，正是深圳引以为傲的民营经济，它浓缩了深圳改革开放以来几乎所有的竞争优势。

　　第三届深圳市民营企业家盛典

　　换句话说，深圳崛起的那些红利，我们无法抵抗它们的逐步褪去，但是深圳民营经济的基石，却是真正的不能动摇，那是深圳最大的资本，也是深圳之所以是深圳的根本。

　　深圳民营经济依然具有相当的实力。2020年全国民企营收超5000亿元的城市榜上，深圳以35748亿元位列第一，远超排名第二的杭州。

　　图源：知乎

　　更重要的是，深圳民营资本依然保留有相当的信心。

　　近年来，深圳民间投资还是在保持增长，2020年深圳市固定资产投资比上年增长8.2%，其中民间投资增长14.5%。2021年深圳民营控股公司的固定资产投资增速达26.6%。

　　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投向高新技术产业。据深圳工商局数据，今年一季度，深圳市新登记“七大战略性新兴产业”企业同比上升34.9%，达到15122户，按新兴产业类别排序为：

　　新一代信息技术、数字经济、高端装备制造、新材料、海洋经济、生物医药……

　　图源：深圳商报

　　当然，深圳民营经济也面临许多的问题。它需要得到各方更有力的支持。

　　例如需要深圳加大改革力度和政策扶持，为民企提供公平的融资、税费和市场准入环境，把深圳发展方向转入“竞争中性”的轨道上来，以改变民营资本对市场的预期，让企业坚定经营信心……

　　图源：深视新闻

　　但是，我们必须清醒地看到，一个变局中的世界，重复深圳四十多年的崛起轨迹，重复深圳过往的时代红利，这几乎不可能。所幸的是，深圳在这个崛起过程中，筑就了自己的基石。充满竞争活力的民营经济，很大程度上也是深圳的城市基因，开放、包容、奋斗那些深圳熟悉的关键词，事实上都是建立在民营经济的市场法则之上，它是一种强大的城市惯性，也是深圳至今还有如此吸引力的原因。

　　图源：晶报

　　当红利逐渐褪去，那些不可动摇的基石，才是让深圳继续走在前面的动力。

　　变局中的世界，反全球化的挑战，深圳的这些不可动摇，事关全局。

　　文 | 深圳客编辑部

　　图片来自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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