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两个劫富济贫的帮派头头约定在上海“比武”。缘由是因绰号引起的。江北帮的头头张三才,绰号叫“妙手空空”,江南帮的头头李四宝,被人称为“空空妙手”。双方都自吹本领大得不得了。
一天,张三才老酒喝多了,扯“山海经”时无意中谈起了李四宝:“嘿,真好笑,他有啥能耐;竟敢取“空空妙手’的绰号,似乎还想超过我?真像吊煞鬼抹水粉——死要面子!”
常言道:隔墙有耳。一传两传,此话传到了李四宝的耳中。
他倒没发火,只笑嘻嘻地说:“嗬!我取啥绰号,难道由他管吗?好,谁英雄,谁好汉,何不当场比比看!”
双方真的约定“比武”了。
这天下午,张三才和李四宝各带了三四个徒弟,在一家茶店里会了面。
李四宝抱拳在胸,向长得牛高马大金刚似的张三才连连拱手:“张兄,久闻大名,如雷贯耳,小弟特来请教。至于如何比法,我倒有个想法:要比,就找日本鬼子或他的爪牙下手。你看如何?”
张三才望着瘦骨嶙峋、双目炯炯的李四宝微微一笑:“对!你这话可说到我心坎上了。我们是该专找这些无恶不作的坏蛋开刀。”
接着,双方约定:下午看张三才“好戏”,晚上再由李四宝“出台”。其余人只能配合或者旁观,但不能当场戳蹩脚。
条件讲好后,张三才就带着大家逛街去了。
东游游、西荡荡,不一会儿,他们来到南京路先施公司的大门边。忽听咯咯作响,出来了一人。张三才抬头一看,只见他头戴黑色呢帽,鼻架金丝眼镜,身穿黄呢军装,脚着一双崭新的乌光铮亮地钉着小铁板的尖头皮鞋。原来咯咯的响声是这双鞋作怪。
忽听旁边有人小声地说:“喂,日本兵的杨翻译过来了。这家伙头顶长疮,脚底流脓——坏透了,还是避开点。”
张三才心中暗喜:“好,让我在他身上露一手吧!”
他先轻轻向他的徒弟耳语了一阵,然后朝李四宝做了个鬼脸:“你看,那双皮鞋的款式怎么样?如果喜欢,我想来个借花献佛,将它拿来送给你。”
李四宝含笑不语,只点了点头,心想:“如今皮鞋穿在人家的脚上,看你怎么去拿?”
杨翻译趾高气扬地正从摩肩擦背的人流中走,忽听有人高声地大喊:“啊呀,我的皮包被偷去了。快,好像是那人,抓小偷!”
附近的行人顿时像被一脚踢翻了的蜂窝,乱成了一片。你挤我、我推你,杨翻译一个趔趄,差点被挤倒在地。忽觉头上一轻,他的呢帽子已不翼而飞。
“啊呀!我的……”杨翻译“礼帽”两字还未出口,有人高喊:“喂!这顶呢帽是谁的?”
又听后面有人应道:“我的,快抛给我。”
杨翻译见那顶帽子正是他的,忙喊:“那是我的。喂,我的。”
“好!给你就给你,快,接着。”那人边说边将呢帽呼地抛了过来。
谁知这帽子不前不后,不左不右,刚巧掉在路旁约一丈多高的梧桐树上。
行人见了,有的幸灾乐祸,哈哈大笑,有的轻声笑骂:“恶作剧!”
最着急的当然是杨翻译,连忙踮起脚尖去拿,可相差二三尺,怎么也拿不下来。本想找那抛帽子的人生气,可哪里认得出呢?又想找根棒子什么的,但附近又没有,跑远了去拿棍子来挑,又怕帽子被别人拿去。正急得不知咋好时,有个彪形大汉走了过来。
“先生,别着急。”大汉边说边蹲下身子,拍拍自己的肩膀说:“来,你踏着我肩膀上去,不就伸手可得嘛!”
这真像雪中送炭,杨翻译十分感激,忙扶着树干抬脚往大汉的肩上踩去。
“慢!你怎么这么不识抬举。”旁边的老汉似乎看不惯,横了他一眼:“别人好心帮你忙,你怎好将他的衣裳踩脏呢!快把皮鞋脱下,再上吧!”
杨翻译也觉得自己考虑不周,忙脱下了皮鞋:“好,我踩上来了。”他边说边踩了上去,大汉慢慢站起身来。呢帽果然戴回到杨翻译头上。
哪知顾此失彼,弯下腰穿鞋时,地上的新皮鞋已不见踪影。
问围观的人,都说没注意,没看见。气得杨翻译脸似猪肝。
“谁吃了豹子胆,竟敢到老虎头上拍苍蝇,哼!”
大汉双手叉腰,义愤填膺地说:“杨先生,偷鞋的人一定没跑远,我帮你追回来。”
杨翻译连连道谢:“你真好,快帮我追上去。”
但等了好久,这大汉竟像肉包子打狗一样——有去无回。
你道大汉是谁?原来是“空空妙手”张三才,刚才这场戏都是他导演的。
其实,李四宝他们也没有走远,就在附近的饭摊里,一面聊天,一面看“戏”。
当张三才得意洋洋地来到饭摊时,李四宝忙站了起来。
“怎么样?”张三才一边递过用纸盒包着的皮鞋,一边笑眯眯地说:“我说泰山不是垒的,火车岂是推的吧!”
“好!手段确实高。”李四宝将大拇指一翘:“妙手空空’果然出手不凡。”
张三才摇头晃脑地说:“接下去那就看你的了,但不知你回赠我啥?”
正在这时,忽听有人轻声地说,“喏!姓杨的过来了。看,他这回穿了双奶黄色的崭新高筒靴,显得更神气了。”
“张兄,你看那双靴怎么样?”李四宝似乎漫不经心:“如果喜欢,今晚待我去拿来送你,好吗?”
张三才笑着说:“好呀,那比我送你的更值钱了。”说罢,大家便一起离开了饭摊。
走了一段路,张三才对李四宝说:“这样好不好?为了便于看你的‘精彩节目',请你们也一起搬到安顺客栈来吧!反正我们包的是个大房间,有四五张铺空着。”
“好,这样便于向张兄讨教。”李四宝一口答应了下来:“我们也好省下房钱。”
“欢迎欢迎!”张三才正中心怀。
原来他刚才想到:这双高筒靴让他看过了,说不定他悄悄去买双来塘塞也没准。日寇驻地戒备必严,要去盗靴谈何容易!他决定夜里非盯紧他,亲眼看他下手不可。
就高兴地说:“好!请你们快去搬过来吧!”
待李四宝他们走远后,张三才噗哧一笑,就如此这般地对徒弟吩咐了起来。
过了没多久,李四宝果然来到安顺客栈。
张三才站在大门口等候,热情地把他们陪了进去。上了楼梯,进了一间搭着十来张床铺的大通间。指着最里边的几个铺位说:“喏!就睡这几张吧!”
李四宝一见如此安排,颜时明白三分,晓得这位老兄要掂掂自己的斤两了,他装作毫不在乎地说:“谢谢!”边说边将徒弟们一一落了实,然后对张三才说:“那晚饭就由我去张罗啦!”
“不不!”张三才连连摇手:“这里我是主,你是客……”
“张兄,你为我们省下了房钱,夜饭理应由我请客。”
李四宝边说边走了出去:“为使大家吃得痛快,我叫堂倌将酒菜端到房里来吃。”
不一会儿,李四宝捧着一罐几十斤的绍兴老酒,后面跟着的两个堂倌,鱼呀、肉呀、鸡呀、鸭呀、捧来八九盘。大家便七手八脚地拆掉了空着的两张铺,将两块铺板一拼,随手拖拢些凳子,就二五八六地吃喝起来。
酒过三巡,菜尝五味,大家越吃越有味,越谈越投机。
“张兄,我真服了你。”
李四宝又恭敬地给他倒了一杯:“在光天化日之下,你竟把杨翻译当猴耍,明明是他吃了亏,还将你当大菩萨拜,你这一手真是妙极了!”
“哪里哪里,这不过是雕虫小技而已。”张三才不无得意之情:“听说老弟‘来去快如一阵风,出手从来不落空’,今晚我们可要欣赏你这绝技了。”
“嘿!这是别人胡吹的。”李四宝谦逊地说:“无非瞎猫猫碰着死老鼠而已。来来来,常言道:酒逢知己千杯少。今夜我们定要一醉方休,唉,黄酒不行,还是白酒过瘾,”
边说边走到楼口喊道:“喂!堂倌,请再来七瓶白兰地,五斤五香牛肉。”
张三才心里咯噔一闪:“再来这许多白酒,岂非都醉了。莫不是他没啥能耐,怕出丑,以此来蒙混过关吗?”想到这里,忙说:“老弟,等会儿大家喝醉了咋办?”
“不要紧,我看大家都是海量。绝误不了事。”李四宝边说边将白兰地一一放在每人面前:“好,各人包干,喝了就算。”话未说完,他早打开自己面前的一瓶,满满斟了一杯。
张三才见大家兴味正浓,已一一动手,也不便劝止。心想:好,看你喝醉了怎么去盗?
不到十点钟,已有二三人醉卧在铺上,又有好儿人跑下楼去小便。
李四宝见状,灵机一动,计上心来:“唉,住在楼上就是这点麻烦,还是我去拎只粪桶上来,摆在房门外,这样方便得多。今晚大家一定要喝得痛痛快快。”
下楼后,李四宝悄悄在厨房抓了一些盐,藏在口袋里,又真的拎了只粪桶上来,摆好后,先哗哗地撤了一泡尿,然后才返回来喝酒。
其他人似乎得了感染,不一会儿,都进进出出在门外撒起尿来。
李四宝乘张三才撒尿时,偷偷往自己酒瓶内放了一小撮盐(据说白酒里放上盐,酒就变得淡而无味,像水一样),然后,振作精神和这个碰杯、那个拼酒,不到半小时,就把大家灌得七倒八歪了。
十二点的钟声敲完,只剩下张三才和李四宝对酌。
“承蒙张兄青睐,小弟真是三生有幸。来!”李四宝边说边又端杯站了起来:“干杯!”
张三才见他不仅将自己的一瓶白兰地喝干,又将别人剩下来的喝了两个半瓶,早惊得膛目结舌:“不,我、我真的,喝不下了。我甘、甘拜下风,”
李四宝见他语无伦次,昏昏欲睡,看来不似使诈,便嘿嘿一笑,一口将酒喝干:“好,我出去方便一下。”边说边出去小便。
张三才酒性发作,早已浑身乏力,即情不自禁地躺倒在自己的铺位上。开始,还迷迷糊糊地听得门外哗哗的撒尿声一一大概是喝得太多了,这泡尿撒得似乎很长很长。不一会儿,张三才被人推醒,只听李四宝在他耳边说:“张兄,怎么不声不响地睡了?连招呼也不打一下。呵!我也差不多了,睡一会儿再说吧!”
隔了不到十分钟,张三才肚内翻江倒海似的,喉头似有虫儿在爬,再也忍耐不住。忙想起来,谁知一张嘴,就哇哇地大声地呕吐起来。
张三才的呕吐声,将房内的人吵醒,唯独睡在对面的李四宝鼾声如雷,睡得象死猪一样。
张三才见了,心想:“这酒鬼还说不会误事?哼,光会吹牛皮。”
“咦,”张三才的大徒弟突然高叫:“师傅,你脚上的高统靴哪里来的?”
“啥!?”张三才酒也惊醒了一半:“这是谁干的!”
“是我。”李四宝忽然翻身坐起,笑眯眯地说:“怎么样?我说喝酒误不了事吧!?”
张三才几乎不敢相信自已的眼晴,心想:“今晚他根本没离开过,这怎么可能呢?”不禁眼一瞪:“是你?你什么时候出去过?难道你有幻眼法?”
“幻眼法我倒不会。”
李四宝轻描淡写地说:“不过,这靴确是我拿来的,无非是动作快一点罢了。不信,你们可到房门外去看一看。”
张三才硬撑着身子,跟众人到门外一看;只见方凳上侧摆着一只空酒坛,坛下斜放着一把长嘴锡酒壶,而壶嘴正对着地上的粪桶。一嗅,那坛子和壶都有股刺鼻的骚气。不禁桃然大悟,原来,这是李四宝摆弄的,大概他即趁此机会前去将靴盗了来。其动作之快,手段之高,真是神乎其神了。
次日上午,人们交头接耳,传出杨翻译新买的高统靴又不翼而飞了的怪事。
直到这时,张三才才佩服得五体投地,对李四宝说:“你这‘妙手空空’的绰号名副其实,我真服了你。”
从此,张三才和李四宝就成了一对知心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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