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洒回城路
孙月华是当年鲤鱼洲十七连的上海知青,回城后很多年,在谈到那块曾经挥汗洒血的土地时,依然心酸不已。她悲怆地吟道:“鲤鱼洲,你是我脚下的一条河,涤荡着多少辛酸苦涩;你是我嘴边的一首歌,唱尽了无数悲欢离合。”月华的唱响,将那些逝去的记忆,从岁月深处唤出......
(鲤鱼洲,你是我脚下的一条河)
一
来到鲤鱼洲后的三五年,上山下乡的激情便被岁月吞噬。很多知青厌倦了“广阔的天地”,朝思暮想离开这个“大有作为的地方”。“回城” 是那个年代最具震撼的声音,也是知青们唯一的人生选择。
可回城不易。读大学、中专是最体面的方式,招工也是人人向往的途径,可这些路径已贴上了封条。上世纪七十年代后期,回城的通道仅剩两条:一是顶替,二是病退。若不具备“顶替”和“病退”的条件,依然不允许回城。
十五连的雷小洪就是不具备回城条件的知青。
三十多年后,雷小洪回忆道:“1977年的春天,又有一批知青要顶替回城了,我的好友宋瑞贞和孟忠凤也走了,我感到了从没有过的悲伤,只觉得前途一片黑暗。”
鲤鱼洲上,很多知青的命运与雷小洪相似,上海知青小平也是其中的一个。很多年以后,小平对我说,由于既无“替”可“顶”,也无“病”可“退”,看来,命运将会把我滞留在鲤鱼洲,痛苦可能伴随终生。
鲤鱼洲,前面就是回城的路
尽管悲哀伤感,可小平大胆地向命运挑战。他暗下决心:哪怕是一条血路,也要去冲杀;哪怕撞得遍体鳞伤,也“不下火线”。
为了“病退”,小平“勇敢”地向身体挑战。不知他从哪儿听说,火柴头端的药硝吞入体里可以得肝炎,而身患肝炎则可“病退”。于是,他不假思索地把自己的血肉之躯“奉献”出来。
一天晚上,小平钻进蚊帐里,悄悄地把一盒火柴的药硝刮了下来。
“能吞到肚子里去嘛?”小平在问自己。
他将手掌上的火柴硝缓缓地送往嘴边。“吃下去!”小平使劲握拳,为自己打气。
可火柴硝到嘴边的时候,他犹豫了:“吃下去,万一没患上肝炎怎么办?吃下去,万一醒不来怎么办?算了,还是太平一点吧。”
小平退却了。他用一张白纸将火柴硝包好,塞到枕头下面。
可躺在床上的小平难以入眠。他想:“如果不吞火柴硝,就可能一辈子“扎根”鲤鱼洲;与其一世种田,不如孤注一掷!”
小平不再犹豫了,当同寝室的弟兄进入梦乡之时,他悄悄地吞下了一盒火柴的硝。
此时的小平静静地躺在床上,等待药硝在身体内漫延、扩张,等待这些能够燃起火焰的物质烧灼、毁坏自己的肝脏,等待肝区疼痛的发作,等待收拾行李返回上海的“美好”时刻来临……等待中,小平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起床、起床,出工了!”一声哨响伴着一阵吆喝,把小平从沉睡中惊醒。一个鲤鱼打挺,小平从床上跃起,跟着队伍往大田奔去。
走在田埂上,小平想起了昨晚的行为。“不对呀,怎么我的肝区没有反应呢?难道火柴硝份量不足?难道我的身体太好?难道……”他百思不得其解。
这一天,小平无比地沮丧。
“怎么办?接着吞食火柴硝吗?”小平在沉思。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出路啊。”小平迅速得出了结论。
于是,又一盒火柴的药硝进入了咽喉……
夜半时分,间歇性的疼痛从腹部迸发而出,期盼已久的肝炎终于来临了。他想,只要天亮了就可去医院,只要到了医院就可诊断为肝炎,只要患上了肝炎就可回城,就可回到上海与亲人团聚。是喜还是悲?明天自有分晓。小平在期盼、在憧憬。
可病情恶化得很快,小平的腹部开始痉挛,黄豆大的汗珠挂满额头。
“痛啊、痛……”小平发出了微弱的、痛苦的呻吟。
弟兄们被惊醒。只见小平脸色蜡黄,瞳孔放大,眼白扩张......已经等不到天亮了。众人不由分说抬起小平直奔团部医院,十几个弟兄轮流负重,十几里路一个多小时就赶到了。
小平被抬上手术台时已经不省人事。医务人员紧急施救后,总算化险为夷。医生说,如果晚来半个小时性命就难保了。小平向医生询问病情,医生回答为“食物中毒”。小平听罢,脑袋一歪又昏厥过去了。惊得医生护士们又是一阵抢救。再次醒过来时,小平的身心已被彻底被击垮。不仅“周密”筹划的“病退”计划落空,还几乎搭上性命。尽管此时万念俱灰,可他清楚地知道,无论如何也不能暴露吞硝的秘密!
当医生询问食物中毒的原因时,小平一口咬定没有吃下任何不良食物。
三十多年后,小平谈起此事时,自嘲地说:“没想到阴谋没能得逞!”
但我知道,三十多年前,一位走投无路的知青,以自己的生命哭诉岁月的残酷。
二
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小平每天把床单和垫被晾在连队的晒场上,不成形的水痕清晰可见。怎么,小平尿床了?连队的弟兄们私下议论。谁知小平没有一点羞涩状,他逢人就说:“昨晚又尿床了。”
几乎没有人知道,这是小平为了“病退”回城,使出的又一新招。当然,小平同寝室的弟兄们全知底细。可同为天涯沦落人,大家都在为他保密。
当小平尿床一事传遍连队,甚至全营都知晓时,他提出了“病退”申请。从医学的角度讲,成人尿床的原因很复杂,确诊也很困难。所以,团部医院对小平诊察后,仍得不出可靠的诊断结论。为稳妥起见,团部派专人深入连队调查,以证实其尿床的真实性。
小平寝室的弟兄出具了书面材料,证明其确有尿床的毛病。后来听说,团部还对小平父母居住地的上海某社区医院进行了调查,该社区医院出具了小平患有“植物神经功能和膀胱中枢神经功能失调”的疾病证明。经过“严格”的内查外调,小平“病退”的申请被批准了。
当“喜讯”传来时,小平却失声痛哭。为了回城,他失去了很多、很多:尊严、人格和险些葬送的宝贵生命。
回城,知青的追求与梦想
小平回城了,雷小洪还伫立在鲤鱼洲头,她在等待离开的时光……
回城的路上,飘洒着小洪守望的泪水,小平啼血的哀泣;回城的路上,流淌着无数知青的悲伤与辛酸,那个时代的残酷。
“鲤鱼洲,你是我脚下的一条河,涤荡着多少辛酸苦涩……”这一声声来自岁月深处的呼唤,在我的耳旁再次响起。
来源:闲言啐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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