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来自喜马拉雅的
第1407份礼物
诺顿·西蒙博物馆外景
上世纪中叶以来,西方掀起了喜马拉雅艺术的收藏浪潮。大批东方艺术品漂洋过海,客居欧美。艺术家裴庄欣自疫情以来一直身在美国,近日,他探访了位于洛杉矶的诺顿·西蒙博物馆,该馆拥有的喜马拉雅艺术收藏在全球位居前列,却鲜少得到人们的关注。近20年的西藏生活(点击阅读),广阔的艺术视野,让艺术家得以从人文历史、个人经验角度,带我们重新领略这座博物馆的魅力,让这些长久孤寂的造像,再度生动起来。
“人类交流最深刻的方式之一是视觉艺术。通过在艺术家对世界的看法, 和我们自己的感知之间建立有意义的对话,可以帮助我们更充分地了解自己。”
——诺顿·西蒙
儿子将于5月中旬毕业,这是他大学期间最后一次春假,我们决定开车去南加州。为照顾我,在紧凑的时间里安排了诺顿·西蒙博物馆,看完再连夜赶回柏克利。
两年前,从纽约搬到旧金山湾区,因疫情反复等原因, 一直没远途出行过,博物馆级的展览更是久违了。且记录下重返艺术与宗教殿堂的愉悦,与儿一起渡过的美好时光。
作者与儿子一同观赏毕加索画作
难忘的因陀罗:纽瓦尔的荣耀
洛城的艺术资源丰富。早在10年前,就对洛杉矶郡美术馆神往不已,盖因其中一尊12世纪雌雄同体的印度教神像。此次虽未能如愿,但在北部小城帕萨迪纳,却遇见了“老朋友”。
几十年前就看过帕尔博士(著名亚洲艺术学者Pratapaditya Pal)为该馆藏品所编写的三本画册,其中一册封面上的雕塑,给我留下了很深印象。在博物馆商店也看到了这套画册。
庆幸,在博物馆下层展厅里,我很快就找到了玻璃展柜角落的他。
友人刘锴分享的资料中称其为“最美的尼泊尔青铜器之一”。因陀罗是印度教吠陀经籍所载众神之首,也是雨神,因此对他的崇拜可能是在严重干旱期间引入。
因陀罗(Indra)尼泊尔,13世纪,鎏金青铜
帝王般高大王冠和人物头饰的特殊形式,是尼泊尔特有的方式,他的威严特别体现在他的姿势上,是君主坐在宝座上的首选,通过运用各种对位力量创造出生动的构图,视觉上的相互作用和平衡元素。这些变化可能反映了艺术家的偏好,而不是深刻的图像或神学含义。
在专家们看来,优雅的因陀罗属于13世纪,它至今仍是纽瓦尔雕刻大师对这一主题最早和最好的呈现——以充满活力的构图,优美而敏感的造型,流畅的轮廓,以及精心制作的细节而令人钦佩。
反光和照明不佳,令他与画册上看起来区别不小。我尽可能地拍下一切,包括他的背部与周遭环境,以感谢他把我召唤到这吉祥之地。
罗丹“加莱义民”群雕
若论正面外观,诺顿·西蒙并不如其他博物馆气派。门边放置着罗丹“加莱义民”群雕。同样复制品,曾在斯坦福大学、纽约大都会博物馆、费城的罗丹博物馆等地都见过,不禁想起30年前的一段拉萨往事。
一日,纽约大学的日裔教授、雕塑家来访本单位的雕塑家马阿里,我特意问起国外艺术品的版权问题,教授的白人太太告知,“他的某雕塑作品卖了9件,每件都算是原作。” 我还存着当年与教授一起在西藏革命展览馆院子里为此说法大笑不止的照片。
一层庭院里,仿照莫奈建造了睡莲池,一圈圈贴在水面绿叶丛中盛开着黄花,淡淡清香散入南加州干燥的空气,与水面映射的蓝天混搭,成为一件完美的印象派作品,旁边草坪上是马约尔和亨利·莫尔的雕塑。
博物馆一层视角
博物馆一层陈列着大量大师画作。世人和自己都热爱的拉斐尔、波提切利、伦勃朗、鲁本斯、戈雅、高更、梵高……乃至近2亿美元购入的德加的70幅作品,从18岁画画至今,自然感慨万千,但此行更想亲近的,却是漂洋过海而来的诸神。
穿越喜马拉雅的历史长河
博物馆里可以见到一套雕工繁复的印度莫卧儿王朝时期的象牙象棋。据说,1971年西蒙先生在印度蜜月期间,开始接触到印度艺术,生起钦佩之情,买下了这套象棋——他的第一件南亚与东南亚艺术品收藏。
这类收藏占据了他余生大部分的时间与精力。展厅中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那尊2.23米高、砂岩制成的佛像,被认为是经典的东南亚风格释迦牟尼佛雕塑。其位置居中、周边只放了少数几件铜像,不难理解,这是馆方希冀给予诸神极高的礼遇。
释迦牟尼佛 “Si Thep ” 南亚,9世纪
大厅右侧耆那教的大尺寸彩色木质祭坛颇为引人注目。喜马拉雅地区的哲学传统,催生出一连串写入历史的人物——展签里写道:胜者,一位灵魂人物。他征服了内心的激情,如执着,愤怒,骄傲和贪婪。
耆那教彩色木质祭坛
男性赤裸全身的图像也一直让我感到鼓舞,精确的人体解剖和唯美中的健壮,令神与人高度相似。在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和印度孟买博物馆游览时,都曾留意到。
耆那教要求僧侣彻底禁欲,并在修行中禁食、冥想, 避免接触或打扰任何生物和植物,不能在水中游泳,甚至不能在空中挥舞手臂。因为这些行为会折磨,伤害生活在这些物质状态中的其他生物。本人一贯的生活方式大概也可供解释以上。
印度耆那教神像
地下展厅中,整层都是东南亚、印度和喜马拉雅艺术,画册中的唐卡和印度细密画都未展出,目前展示的大都是石雕、铜鎏金雕塑和少量木制艺术品。其中,我尤为关注的是中国西藏、尼泊尔等地的古代铜鎏金雕塑。
或许是过往看过了许多古代佛像,我总在观赏正面之余,忍不住去观察造像的背部与侧面。这并非常见的角度,但总能发现难得一见的美,有不同的庄严和神圣。
许多造像都将我的思绪带回西藏。譬如这件铸铜高浮雕,总感觉来自丹萨替寺,从博物馆回来后,还找出图齐与同伴当初所拍摄的那些旷世难忘的神坛图片,在众神优美的动态和黑白之间,真有这种式样、呈现三角造型的高浮雕,只是丹萨替众神阴影里那两件的背光上,结构都更复杂些。
西藏的传统中,重要的经书均用厚木雕等工艺制作封面盖,以便保存。上世纪80年代初的拉萨八廓街,偶尔也有人出售,但极少有博物馆藏品这般精美华贵。经书板至今在博物馆、拍卖行和私人收藏中也常能看到,不同的年代、宗教派别和地区、风格、品质迥异,以萨迦南寺大殿内的巨大经书墙为最。
因宗教的延续和气候条件,西藏经书存量大,甚至连印度已难觅的梵文贝叶经书都时常可见。
看见这件尺寸不大的尼泊尔释迦牟尼木质浮雕,自然会联想起大昭寺大殿建于唐代的古老木门和柱子,以及那些时光和灵魂在上头留下的痕迹。
细看这佛像身后不完整的高浮雕背光——总是感叹,喜玛拉雅的手工艺人们仅凭着一盆木炭炉火,用最简单的工具,便能将一片铜皮敲打成各种造型复杂而美奂美伦的艺术品。和经书板一样,常出现在那个年代的八廓街旧杂货摊上,运气好时,遇上巴掌大一片还能用微薄工资的节余购下——从个人艺术欣赏而言,我总认为,残片传递的信息比一尊完整佛像更有意义。
在诗与重逢中,逃离速朽
意外的收获和惊喜,随即到来——除了大都会博物馆,柱子上的这组石雕,仅此可见!
著名的卡修拉荷寺庙(Khajuraho)是众神与天体舞者的家园,舞者们代表着爱与激情。这些砂岩雕塑的姿态可以追溯到 2000年前,一旦被创造,即在无数印度的雕塑、绘画中反复出现。
这“S”曲线般的线条,赋予雕塑有节奏、流动着的人体美,仿若暗示着年轻而喷涌的性能量,正是多产丰饶和硕果累累的象征。
是谁说的?看展也是有私心的。只有在艺术的殿堂里,我们才有空谈谈艺术与诗歌,爱和信仰,谈谈那些不会让我们速朽的东西。
你突然被运送到一片神奇的土地
你魅力的眼睛凝视的世界
顿时变得模糊变成上下颠倒
前年初,经历了一段特殊日子,当时的我在网上找到这样的女性石雕像,试着用色粉笔演绎出种种形象,慢慢才算缓过气。当时就许愿,一旦重归平静,第一件事就是去卡修拉荷寺庙。
再赠半首泰戈尔为女神写的赞美诗:
你已经使我永生,这样做是你的欢乐。
这脆薄的杯儿,你不断地把它倒空,
又不断地以新生命来充满......
一位舞者去完成神之舞,以摧毁一个疲惫的宇宙,并为创造之神梵天启动创世做准备……展厅一侧,湿婆正跳着永恒的宇宙之舞,也是毁灭之舞。
在印度时也买过几件复制品,它们常常在北京工作室夕阳的光影交错间,呈现出诸般美妙。印度国徽上表现光芒的线条,或许正是从这儿获得启发?
公元7世纪的圣人Appar用虔诚的诗描述这极乐之舞中的美:
如果你能看到
他的眉弓,嘴唇上
萌芽的微笑
像 kovvai 果实一样红
凉爽的乱发
乳白色的灰烬珊瑚色的皮肤, 舞动起来......
亦看到一连串的犍陀罗雕塑。总是感叹,以2000年前古印度白沙瓦方寸之地的技术与生产能力,如何能造就这遍及全球的犍陀罗?完美无缺、近真人尺寸的塑像,总让人心生疑惑。在英国最早那批探险者的文献中也能看到,出土的大多为残件,少有完整雕塑。
说起来,对佛像雕塑的兴趣,同样可以追溯到上世纪80年代,我所经历的那个西藏。在那个神佛信息几乎为零的年代,因为倾慕,我开始用油画写生佛像,先后复制过几个重要寺庙的古代壁画。
整个过程中,我甚至完全不清楚神佛的名称、宗教职能,更不了解其年代与历史背景——仅因其不可言喻的视觉感受,一次次感动于人类艺术创造跨越时空的魅美,便心甘情愿地在古壁画前皓首穷经。
眼下,已是大疫第三年,众生皆不易。在经历了诸多不可言说后,此刻重返梵天佛地,又白日梦般回忆起那些遥远的往事和神灵,忘了自己正在朝拜还是自言自语,也或许,礼佛和还愿吧。
那个周末的下午,陈列亚洲艺术珍品的空间除了我,和一路紧随着的保安外,门庭冷落,略显冷清。从地下展厅落地大窗往外面庭院看,回廊里的植物间,亚洲诸神佛整齐排列着。
诸神与我一样,早早即失去了本土热闹的香火供奉,漂洋过海只身来到这片陌生土地,在漫长岁月继续熠熠生辉,也永远形影孤单,定格于展厅, 或晶片中凝固下的永恒时空......也许正因此,它们看起来才如此魅力,如此令人平静。
想起诺顿·西蒙,上世纪的那位工业家、收藏家所说的——
“ 我本质上不是一个宗教人士,但我对博物馆的感觉是它可以作为礼拜堂的替代品。这是一个尊重人的创造力, 感受与过去的连续性的地方。这是一个让我们感受到人类尊严, 并帮助我们努力实现自己的创造力和成就感的地方。”
Pei Zhuangxin
裴庄欣
裴庄欣,中国美术家协会、西藏自治区美术家、摄影家协会会员。1956年生于四川成都。1971年下乡到西藏昌都。1978年考入四川美术学院油画系,1982年获学士学位毕业后重返西藏工作,足迹遍布雪域,对西藏的人文、地理、宗教和艺术都有较深入的研究与呈现。1989 —1991年,获“美中文化教育交流基金会”全额奖学金,作为访问学者,就读于纽约州立大学艺术系。现居北京纽约两地。上世纪80年代至今,其作品《草原上的锅庄》、《朝佛》等广受关注。所创作的油画曾多次入选全国美展,作品大量发表,并获机构与个人收藏。裴庄欣的作品横跨多种艺术风格,充满对西藏的眷恋与对自我的不断超越,是西藏现当代艺术史中的标志性人物。2001年,美国纽约曼哈顿亚洲文化中心曾为其举行“裴庄欣西藏油画作品个人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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