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书昆 | 中国是手工造纸的发源国，却在全世界手工纸的分布中，只占一个“点”？

作者 | Talk君

K

曾经看到过一个国际上的视频

这个视频是全世界的手工纸的分布

我看了之后我很意外

中国只有一个点

我看到日本差不多有十个点

那韩国，东南亚，包括欧洲

有那么多的点

中国只有一个点

这是一刻talks的讲者， 手工纸研究所所长汤书昆的演讲。他从中国手工纸田野调查经历中，为我们分享了手工纸工艺和匠人的故事，并试图探讨在当下如何做好传统工艺的传承与保护。

#视频有删减，建议下载“一刻talks”app观看完整版

打破吉尼斯纪录的三丈三宣纸

是什么样的？

各位朋友，我是一刻的讲者汤书昆，我来自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我们大概做了有12年全中国的手工造纸的田野调查。这田野调查的话，我们一个省一个省地去寻找，为什么会去寻找？曾经也看到过一个国际上的一个视频，这个视频是全世界的手工纸的分布，我看了之后我很意外，中国只有一个点，这个点在哪里？在安徽的泾县，就是现在宣纸的产地。我看到日本差不多有十个点，那韩国，东南亚，包括欧洲，有那么多的点，中国只有一个点。

那我们说中国是手工造纸的发源国。我们如果从汉字来说的话，在汉朝的时候，以汉民族的使用和生产为中心，它提炼出了一套方法。然后这个技艺它开始传向全世界的手工制，不管是东传还是西传，它都是来自于中国。我们在全世界的地图上居然只有一个点，说明在当代的世界上，它对于中国的这样一个传统的发明和传统的记忆，其实一般人已经陌生和误解到什么程度。

所以我们后来就想不对，因为我们在安徽知道不可能是这一个。那我们就想是不是能够去了解一下，到底在中国现在有多少的地方，有多少作坊，他在做手工纸。大概在12年前我们就开始做这个工作，那就一个村落一个村落的跑，我们首先是从云南开始。

这是我们的文库的第一卷，文库的第一卷我们跑了多少呢？跑了22个村落，涉及到好多的民族。云南还不是特别丰富的，贵州比它还丰富。贵州我们跑了有46个村落，那就实际上中国的手工造纸行当，它其实在今天的分布的丰富性还是非常丰富的。

我们现在做的这样一个田野调查，我们会去到村落里面，我们会去找到造纸的做法和造纸人。我们会去听他讲，他会讲它的故事，传承的故事，讲它的历史，他会讲它的公益，他还会讲它的使用，然后他还会讲它的问题，我们会对这个作记录。

然后我们会采纸样。因为我们就想，既然是在21世纪这样一个前10年或者前20年，那这些手工纸还在做，都还是活着的，不是已经死掉的。那么我们会去采这个纸的样。我们后来也专门成立了一个手工纸的实验室，做手工纸的测试分析。手工纸的测试分析跟机械纸是不太一样的，机械纸它有一整套办法，是吧？现代的西方体系。

我们对每种纸做它的理化指标的测试，比方说很重要的指标，这个纸的寿命怎么样？对吧？很多的造纸人造了一辈子，甚至造了多少代，他也不知道他的纸的寿命是怎么样的。这个纸的话比方说它的强度怎么样？我们说这个纸的强度怎么样？比方干的时候的干强度怎么样？湿了的时候的湿强度怎么样？我们就按照一套指标会对所有的纸去做测试。我们会做这样一个城县现，相当于一个省一个省做，现在做到12年的话，大概我们做了十个省，现在大概有十个省，还要再往下做。

我给大家来分享几个故事，我们在手工纸的田野调查交流当中的故事。先开个玩笑，我当然不是我一个人做，我们有一个团队，我跟我们团队的朋友，经常我们会调侃，说第一大收获是什么？不能喝酒的都变成能喝的了。特别是到少数民族地区，部落里的长老或者村长很简单，说还不喝酒你还来调研，不喝酒还来调研，那你回去吧，你不要调研了你就回去吧！好，这中间当然有很多的故事，这是一张纸。大家知道这张纸的话，它给我留下特别深的印象。

我们在云南其实调研已经完了，我们已经很多次调研已经都截稿了。有一个云南的朋友告诉我们，还有一个地方你们没去，那地方还在造呢！在哪里呢，在高黎贡山下面。高黎贡山下面一个县，一个深山，山上的村落里面。

那我们就去，去了之后的话，到一个老太太家里面，现在她已经80多岁了，做不了了，当时我们去的时候已经做不了了。这个纸就是她做的，对吧？这个纸是她做的。我们交流过之后，我们就想要采样，对吧？我们要采样纸，然后跟老太太商量，说你卖一点给我们，老太太坚决不卖。我们就问她，你为什么不卖呢？我们可以多出一点钱，多出钱也不行。

她说我这个纸我造了一辈子纸，我认为这是我造的比较好的纸，我一直没有卖我留下来。干什么用呢？等我过世的时候用。我过世的时候，我造了一辈子只纸，给我埋到棺材里去，所以是不能卖的。

那我们好容易进去，我们就跟他商量，他不同意，跟她的子女商量，又在村里把村长找来商量，因为语言沟通还有问题，对吧？她有方言，商量了半天，终于最后说服了老太太，我们又跟她讲说做这个事情还有什么意义？最后她终于卖了一点给我们。这是一个造纸人留给我们很深的印象。

第二个故事，大家看看，这是我们所说的三丈三大宣纸。其实在中国古代，在宋代的书籍当中就已经有记载。在古代和宋的时候，在今天安徽省的黄山那一带就已经能造很长尺幅的纸。它是巨幅的纸，那时候就能做，那是标准的古法。但是宋代以后纸就没有了。它的抄纸方式也不是像我们这样，宋代的时候就已经有这样很详细的记录，但是我们理解不了怎么造的？所以大纸后来就断了，大纸一直就断了。

一直到2000年开始，在中国宣纸集团造出过两丈的纸，当时还上了吉尼斯纪录。好，这是三丈三的纸。你看这里有多少人，就是这一张纸，它在帘子上面，他在捞纸的时候是44个人，是44个人。这44个人的话他要有很好的训练，因为大家要心领神会，要有一种统一的感觉，这感觉在手上。所以这难度失败了很多次。那这个是剪纸，女工在剪纸，专门做了这么大一个台子，这就不说了。

这是西藏做的纸。我们现在所理解的藏纸都是狼毒草，做得很粗，很有质感。这个纸的话，捏了都舍不得放手，这个纸可以揉。他没有想到说纸的话有这么特别的这样一种像丝绸一样的质感和性能，它可以搓，它可以揉，然后你看它做的这么漂亮。那时我们在西藏的时候，西藏的一个福利性的工厂，它生产两种东西，一个是藏族人穿的靴子，一个就是藏纸。他的造纸的人不是孤儿，就是残疾人，他是一个福利性的工厂。

这是我们第一批国家级的东巴纸的传承人，东巴纸的传承人。我们最早去做中国手工纸文库的田野调查时候，第一站就去了他这个地方。他在哪里？在我们今天的香格里拉，底下有一个村叫白地村，这是一个老东巴。那这个老东巴的话，大家知道东巴纸。

我们知道去东巴去调查的时候，因为东巴纸已经断了有几十年，我们就问这个老东巴，你为什么要去做这个纸？他给了我们一个答案。他说因为我们民族我们的东巴文化，我们的规矩是要在东巴纸上写的，他也不是用到我们的笔上。

比方说毛笔，它不是用的毛笔，他是用竹笔，它是竹子那刨一个口，它是用竹笔写的。他说我们民族的经，我们必须用竹笔在我们做的东巴纸上写。所以他这个家族花了很多的时间去做恢复，而这个纸作的时候是有毒的，很多的人都会有毒性反应。我们采样回来之后，有的人很敏感，我们拿到实验室分析的时候，我们有一个年轻的学生还过敏，那已经都拿回来了做成纸了，他还过敏。

现在要要回到我这个文库本身，其实我们在做文库的时候，日本人已经做了提议，日本人有三个专家，他们给我们的国家文物局做了一个提议，说他们愿意出人出钱，在中国政府配合之下来去做中国手工纸的调查，他们愿意来做这个事，我们几乎是同时做的。那他们有钱，他们有一整套的体系。我们没有，我们整个的调研经费都是自筹的。当然最后国家出版基金是给了出版经费，但是我们做到现在我们已经做了十个省十卷。

这里就涉及到我们所讲的，什么叫匠心？个人有个人的理解，我的理解的话，我觉得匠人或者说你想认真做事的人，你需要有匠心，匠心是什么？我认为匠心其实很核心的一个东西是认命，是认命。但我理解这个认命不是消极的认命，认识什么？认识，发现。发现，发现你的这个命，你的从生到死这一段，你的这个命你是在哪一格里面？我们知道人会在一生当中有很多的选择，对吧？越是你所处的界面大，你的选择就越多，你能不能够认命？你能不能够认命？很多人是不肯认命的。

所以就是说我会不断地寻找机会，那机会会不断得出现。然后我们就会不断的在转移我们干事情的这样一个方向，或者转移我们干事情的这样一个领域。那我理解，这是不认命。那不认命的话，我觉得很难有匠心，很难有匠心。

比方说从手工纸领域来说家族的传承，年轻一代能认命吗？我们也遇到认命的，我们在手工造纸当中也遇到很多她不认命的，他不肯做。他不肯做他想出去，他想干别的，没有办法，到外面干不了了以后又回来被迫再来做，这样的话能够做出我们说能够做出好的纸吗？我觉得很难。

所以我觉得匠心里面非常关键的是，你能不能够认命？第一个，你能不能够发现？第二个，你如果发现你在哪个格里，你能不能够就是说我不想其它了，我就在这一格里坐下去，我就在这一格里走下去。那我觉得要不然匠心就是一个很浮的概念，一个口号式的概念，我觉得这个比较麻烦了。

我们如何能够结合各方的力量，或者是一种什么样的方式，能够有更多的做传统工艺，传统手艺的人，他能够坚持，他能够认命。好的，谢谢大家。

- END -

赶紧关注视频号@一刻talks吧！

别忘了给喜欢的内容点赞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