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索金最新访谈

作者：Dorian Lynskey

译者：覃天

校对：易二三

来源：《卫报》（2022年3月27日）

60岁的艾伦·索金是一位罕见的家喻户晓的编剧。索金20世纪80年代在剧院工作，1992年，他将自己的戏剧《好人寥寥》改编成了电影剧本，进入了电影界。他随后的作品包括《点球成金》《史蒂夫·乔布斯》和《社交网络》，并凭借《社交网络》获得奥斯卡最佳改编剧本奖。他还写了四部电视剧，最著名的是横扫艾美奖的《白宫风云》。

此外，艾伦·索金还执导了《茉莉牌局》《芝加哥七君子审判》和去年的《里卡多一家》等三部电影。今年，他带着改编自哈珀·李原著的新版戏剧《杀死一只知更鸟》重返剧院，这部剧曾于2018年在百老汇剧院舒伯特剧院首演，在因疫情推迟了两年后，它将在伦敦吉尔古德剧院上演。

艾伦·索金

问：你在乔治·弗洛伊德之死以及后来引发的「黑人的命也是命」运动之前就写好了《杀死一只知更鸟》的剧本，你后来有没有想过因此修改自己的剧本呢？

艾伦·索金：我没有做修改，因为我觉得当这部戏首演时，它和社会的联系仍然是准确、重要的，剧本中写的就是我们社会当下发生的事。我在剧本中改了原书中的一个词，在原书中，汤姆·罗宾逊被狱警开枪打了17枪。我当时很难相信，所以在剧本里改成了5枪。现在，经历了这些社会事件之后，我觉得17枪并不多，我又改了回来。

问：你在剧中让鲍勃·尤厄尔说了「黑鬼」（N-word）这个词，这是你考虑后的结果吗？

艾伦·索金：我在剧中试图将1930年代种族主义的残酷性和严重性戏剧化。如果改变这个词以便让今天的观众更容易接受，我认为这样的做法既是错误的，也是不必要的。人们可以按自己的想法接受这个词。在为鲍勃·尤厄尔这个角色找资料时，我看到了有史以来最可怕的网站之一——布莱巴特新闻网（译者注：美国极右翼新闻和评论网站）。

如果你去看上面几乎所有文章的评论区，你会看到鲍勃·尤厄尔身上代表的那种种族主义——这可不是在《杀死一只知更鸟》书写的1937年，而是在今天。因此，几乎每一句从鲍勃·尤厄尔嘴里说出来的话都符合布莱巴特新闻网评论员的口吻。

问：《杀死一只知更鸟》不仅是一本著名的书，还是一部经典的电影。你在接下这个任务之前是否犹豫过？

艾伦·索金：当制作人第一次问我时，我认为这是一个「自杀式」的任务。除了把这部经典之作变糟，我还能做什么？但我答应了，因为我喜欢戏剧。我的第一稿很糟糕，因为我改编地过于轻浮，很难想象把它搬上舞台会是什么样。有点像一个翻唱乐队写的最好的一张专辑。因此我开始写第二稿、第三稿。你必须放弃原著对你的束缚，并努力让这部作品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杀死一只知更鸟》（1962）

问：你多快能知道一个故事是值得写的？

艾伦·索金：知道的过程并没有那么快。有一次，我和别人吃午饭的时候，对方说马克·扎克伯格身边的几个好朋友起诉了他，要求他赔偿数亿美元。我仿佛在脑海里能看到对簿公堂的证词和一个引人入胜的故事，《社交网络》就是这么来的。但更多的时候，当我遇到这样的场景时，我想的大多是「哦上帝啊，我不知道它拍成电影是什么样！」

问：比如呢？

艾伦·索金：比如《史蒂夫·乔布斯》。我不想写一部传统的传记片，因为那意味着很难摆脱写一个人生老病死过程的窠臼。有人告诉我，就在第一代麦金塔发布会快开始的时候，它的某个功能失效了，史蒂夫·乔布斯快疯了，让手下的人把它赶紧修好。我在想，好吧，不要写乔布斯的传记片了，只要写三个发生在产品发布前的场景就可以了。这是我一直试图做的：我在秘密地写一出戏，但它会骗过观众，让他们以为我在写一部电影。

《史蒂夫·乔布斯》（2015）

问：《社交网络》在2010年上映。 如果你再写续集，会写马克·扎克伯格之外的部分吗？

艾伦·索金：是的。我一直在和揭露Facebook内部上万份文件的弗朗西斯·霍根交谈。当她对我说，「艾伦，当你拥有1300亿美元时，你就会懂得什么叫做『内斗』了。」我觉得这句话很有趣。我非常怀疑我或其他人是否会写《社交网络》的续集，但我要说，那肯定会是个好故事。

《社交网络》（2010）

问：从电视剧《白宫风云》到电影《史蒂夫·乔布斯》，你好像对能力超群、能言善辩的工作狂非常感兴趣，为什么？

艾伦·索金：编剧们写的是比我们更酷、更强壮的人，更优秀的孤勇者......而我写的是比我更聪明的人。我认为这适合我的写作风格，即浪漫和理想主义。我受一些剧作家的影响很深，比如哈罗德·品特以及大卫·马梅特，他们写的人物都很难沟通，但我从来没有偏执地只写这类人物。

问：当一个剧作家在基于现实生活的故事中重新排列时间和场景的顺序时，这样的做法往往会引起争议，你给自己制定的写作规则是什么？

艾伦·索金：这听起来就像一个骗子可能会说的话，但我的本意并不是要欺骗任何人。摄影和绘画之间是有区别的，艺术和新闻之间也是如此。有时准确性会影响到人们对真相的判断。

《白宫风云》（1999）

问：推特上有些人觉得《里卡多一家》中哈维尔·巴登饰演的角色一点也不真实，你怎么看这些争议？

艾伦·索金：就我刚刚提到的准确性而言，这绝对是一派胡言。我们知道尊重和贬低他人观点之间的区别。我们当然也知道，一个黑人演员和一个西班牙演员扮演古巴人之间的区别。我是怎么面对这些杂音的？我也不知道，我从不和人在网上争论，我也不用任何社交媒体，我的做法就是忽略这些声音。

《里卡多一家》（2021）

问：你最近在《纽约客》的一篇报道中为《继承之战》中的明星演员杰瑞米·斯特朗辩护，有些观众嘲讽他过火的表演。 过去，这种表演是被赞美而不是被嘲笑的.....

艾伦·索金：我觉得奇怪的一点是，人们总是对和自己生活无关的事情横加指责。我知道正在发生的事让杰瑞米感到不安。我觉得在那篇报道里发表了自己的意见促使人们认为他是一个疯子，我觉得我应该出来澄清一些事情。但确实，曾有一段时间，马龙·白兰度或丹尼尔·戴-刘易斯却会因所做的这种事被称赞。

《继承之战》（2018）

问：你觉得自己过去的哪部作品最有批判性？

艾伦·索金：我还从来没有写过一部自己希望重写的作品。《新闻编辑室》是给我带来麻烦最多的作品。我有一个梦寐以求的演员阵容，一支全明星团队在镜头后面，还有HBO的大力支持——这应该是每周一集的精彩内容。我会写一些很好的场景，但不善于写好整季剧集。我写了一些好的章节，但总是做一个编剧让我难以满足。

《新闻编辑室》（2012）

问：一个理想主义者要在何处寻找美国政治中令人鼓舞的迹象？

艾伦·索金：现在发现可怕的迹象要比发现鼓舞人心的迹象容易得多。现在年轻人太多了，他们精力充沛，相信未来。

问：你喜欢哪些剧集？

艾伦·索金：很多。我沉迷于《王冠》和《继承之战》。也有很多人推荐我看《马男波杰克》，我看了，它真是天才的作品。

《马男波杰克》（2014）

问：你现在在写什么新剧本吗？

艾伦·索金：这是我很长一段时间以来，第一次没有任何的创作计划。我不知道我接下来要做什么。作为一名作家，当你没有想法时，你不会对自己说，「好吧，你经历过这个阶段，总会有什么可写的。」一个好的想法不会从天而降。

问：《里卡多一家》和《芝加哥七君子审判》已经登陆了流媒体。你觉得影院还会放映你那些更深邃、制作更大的电影吗？比如《点球成金》和《查理·威尔逊的战争》？

艾伦·索金：难道他们不应该放《蜘蛛侠》或是《新蝙蝠侠》吗？观众还会去电影院看我的电影吗？不是说我的作品多么理想、多么乐观。我觉得它们折射了很多我的想法。我很感谢流媒体，在疫情期间，它至少还在支撑着很多电影业从业人员的工作。我坚信观众都喜欢，怀念在电影院的观影体验，他们终有一天会回到电影院的，也许。也许还会去看我的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