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遥《平凡的世界》：读懂王满银，我们才能过好这一生

《平凡的世界》中，谁的结局最为圆满？

这个问题，每个人心中都会有不同的答案。但是，当我把王满银的名字写在这答案之中时，一定会有人感到意外。

01

王满银是这部小说中闻名乡里的“逛鬼”，他作为一名农民，却是生来就对打理土地不感兴趣。改革开放之前，他就喜欢投机倒把，倒腾商品，不专心经营土地。改革开放后，更是彻底脱离土地，扔下老婆孩子而奔向城市，美其名曰去“做生意”，而完全不管老婆和两个孩子如何生活。

不仅如此，王满银这“逛鬼”还在外面找了个南洋女人，将这南洋女人领回家，甚至想趁着兰花熟睡时爬进那女人的被窝。因为这事儿，兰花气不过，吞了老鼠药。

幸好，那老鼠药是王满银当年制作的加药，兰花才得以安然无恙。

按照常理，一般人经历这样的事情后，即使不马上幡然悔悟，大概也都会为妻子做些事情，以弥补自己的过错。

然而，王满银却不是一般人，他虽然嘴上说改过自新，但没过多久他就再次扔下妻儿，到外面去“逛”世界了。

所以，一提起王满银，广大的读者都会跟孙玉厚、少安、少平一样，恨他恨得牙根儿痒痒。

那么，达文为什么还会说王满银的结局最圆满呢？

这是因为，王满银是《平凡的世界》的人物中，为数不多的，有过自我“觉醒”的人物。

提起“觉醒”，王满银永远也忘不了，在上海外滩的那个寒冷的夜晚：

那是一个深秋，为了进一批厚实又廉价的袜子到北方卖，王满银提着破皮箱坐火车来到了上海外滩。为了省下几个钱，他本想在公园的长椅上熬上一夜，第二天坐火车离开。但是，警察突如其来的盘问，打乱了他的计划。

王满银害怕警察把他当成歹徒，慌忙拿出掏出了原石圪节公社的介绍信给警察看，而后，他害怕被警察带到派出所，就赶紧提起箱子离开。因为害怕再次遇到警察的盘问，王满银就打消了在街上对付一夜的念头，找了个最破烂的旅馆 。

进了旅馆的房间后，王满银扔下箱子，喝了一杯热水后，用湿毛巾擦了一把脸。而后，他无意间拿起桌上的那面破镜子，用袖口揩了揩镜面上的灰尘，举起来想端详一下自己的尊容。

这一照镜子不要紧，王满银竟然吃惊地发现，镜子里面竟不是他，而是一个陌生的家伙——眼角额头全是皱纹，两鬓角还有许多白头发！

很显然，王满银已经很久没有认真地照镜子了，为了出人头地，他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用于探索各种“生意模式”上了，根本就没有闲暇时间停下来打量一下他自己。

所以，当王满银拿起镜子，看到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时，他的那颗愚顽痴蠢的心，就像被利锥猛戳了一下。

这是我？我老了？脸上有了皱纹？头上有了白发？ 他在这镜子前面久久地发呆。 在这寂静的深夜里，这样呆坐着的时候，他耳边似乎突然传来远方猫蛋和狗蛋喊“爸爸”的声音；他恍惚地看见儿女们戴着红领巾和他们的母亲一块立在罐子村的公路边上，在等待着他回来…… 他看见镜子里的那个家伙嘴角咧了几咧。 这个逛鬼不由伏在桌子上哭开了，鼻涕涎水泪珠子搅混着糊了一脸…… 王满银似乎从这面破镜子里才认识了他是谁，是个什么人，过去曾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我得要回去！”他对自己说。 这个逛鬼猛然间开始想念起了他的孩子、老婆和那个破墙烂院里的家。人啊，真是不可思议！ 的确，有时候，往往一个极偶然的因素，就可能会改变一个人的生活。 ——《平凡的世界》第48章

读到这里时，不禁想起一句令我非常触动的电影台词，大致的内容是：

有一条鱼，一直在拼命地游啊游，想要寻找大海。一天，它碰到了一条年纪大的鱼，便向其询问大海在什么地方。那条年纪大的鱼微笑着告诉它，你所在的地方就是大海啊。年轻的鱼疑惑地说，这里只有水，哪里来的大海啊？

曾经的王满银，不就是这只寻找大海的鱼吗？

曾经的王满银，满脑子都是对外面世界的向往，对出人头地，对过着惊天动地的生活充满渴望。所以，只要有机会，他就会扔下老婆孩子，离开土地，出去“逛”。

从前读这部小说时，对王满银这样的“逛鬼”行为很不了解，认为他们本性既是如此。如今有了一定的生活阅历后，再次阅读这部小说才发现，我以前将王满银这样的人看得过于简单了。

02

作为一个农民，王满银为什么不能安心打理土地，而非得坚持出去“逛”呢？

没错，出人头地才是他的目的。但出人头地这样的好事儿，谁不想呢？为什么就像王满银这样被称为“二流子”的人，敢于将之付诸于实践呢？

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恰恰就在王满银这“二流子”称号上。不仅如此， 王满银这“二流子”称号，还是祖传的。

王满银的老祖上曾经当过“拔贡”，在当地也有过些名望。然而，到他祖父手里，因为抽大烟，把家业给抽光了。他父亲后来就成了前后村庄有名的二流子。1947年，国民党胡宗南进攻这一带时，王满银出生在战乱中出生在山崖窑里。第二年，他父亲就去世了。母亲用辛劳把他抚养到十九岁，在一九六六年也病故了。从此，他在这社会上就成了孤身一人。

你想吧，一个男孩，从小就顶着“二流子”之子的名声，又没有“二流子”父亲呵护，对他来说将意味着什么？

可以想象，小王满银的成长过程中，一定经历过很多冷眼、嘲弄、排斥。

农村人有“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天生会打洞”的说法，因此，如社会心理学中的“罗森塔尔效应”描述的那样，“二流子”一定会成为小王满银的自证寓言。

果然，王满银在特殊时期，靠着投机倒把混得油嘴肚圆。

因此可以说，王满银从小就因为周围的环境，观念被打上了“泼皮破落户”的游民印记。这样的人，被农村这样的熟人社会排斥，城市才是更适合他们生存的地方。

所以，王满银总是到外面去“逛”，是有这样一层原因的。因为出身，因为政策，他被束缚在农村的土地上。政策一经松动，他就毫不犹豫地奔向了适合他生存的土壤！

王满银渴望出人头地，渴望用出人头地给自己正名——二流子也能赚到钱，二流子也能让你们刮目相看。

出于这个原因，王满银将自己的全部精力都用在了他的“事业”上。对于他这条鱼来说，“事业”就是他的大海，就是他的一切！因此，王满银的眼睛总是盯着远方的大海看，总以为大海就在不远的地方。

然而，他逛着逛着，最后发现，他拼命逃出的那个地方，其实就是大海。他一直寻找的那个大海，只不过是他用来糊弄自己的一个梦而已。

被镜子中的自己惊醒后，王满银才发现，一直以来自己都是在用一个虚无缥缈的期待来吊着自己，试图让自己相信，“我坚持”、“我努力”，就一定会获得成功，得到一个不错的结果。

我王满银只要坚持，就一定能把生意做成，就一定能成功。这次不行，一定是方法不对，改变一下策略一定能成功。一定要耐心等待，一定要坚持！

结果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等白了双鬓，那结果也不曾到来。

王满银的这种心态，不禁让我想起塞缪尔·贝克特的荒诞派戏剧《等待戈多》。

这个剧里，有两个叫戈戈和迪迪的流浪汉，他们在一棵树下，苦等着一个叫做戈多的人。

然而，直到剧终，戈多也没来，他们什么也没等到。

其实，这两个流浪汉连戈多是谁，戈多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但即便这样，他们就是在那枯树下一直苦苦等待。

戈戈和迪迪，其实隐喻着在生活中苦苦等待希望的人们。所以，《等待戈多》有一句著名的台词说：“希望迟迟不来，苦死了等待的人。”

是啊，可能并不是每一个人的心里都有上帝，但是，每个人心里肯定都会有一个戈多。戈戈和迪迪所等待的，哪里是什么戈多啊！他们等待的是对生活的希望。这就是为什么，即使他们连戈多是谁，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却依然选择在枯树下苦苦等待的原因。

因为，他们并不在乎戈多是谁，他们在乎的是等待本身。只要他们还在等待，戈多就在，只要他们还在期待，希望就在。塞缪尔·贝克特是在告诉世人，当我们对生活无能为力的时候，我们只有选择等待。

比如，王满银所等待的那迟迟没有成功的生意。理性可能会告诉他，生意可能永远也不会成功。但是他不愿意相信理性，因为一旦承认了自己的理性判断，就意味着他的那个期待落空了，他的生活也就失去了希望。

所以，即使他在外面过得比家里还糟糕，他也要不断提醒自己，希望就在不远的前方，他必须坚持走在那条通往希望的路上。

有时候我们不得不承认，人存在的一种本质特征，其实就是等待。在我们漫长的一生中，我们总是在等待着一个或多个结果——某件事，某件东西，某个人，甚至是死亡。 在我们的意识中，我们等待的那个结果，可能会决定我们的幸福感，甚至全部的人生意义。等到了想要的结果，人生才能算圆满。

然而，现实生活中，有几个人能等到那个结果呢？又有多数人，等到了那个结果后，又开始等待下一个结果？在这种以目标和计划为导向的生存状态中，为了无望的结果，我们始终要承受着求而不得的痛苦。为了减轻这种痛苦，我们只能像那两个流浪汉一样，自己骗自己，苦苦地等待着戈多。

03

《平凡的世界》中，被人看不上，被广大读者看不上的“逛鬼”王满银，他最后的结局为何能够圆满？

那是因为，王满银“觉醒”了，他重新认识了自己，接纳自己农民的身份。

那么，王满银觉悟了什么呢？

在旅馆中的那面镜子中，王满银不仅看到了自己那因欲求不得而痛苦的嘴脸，还看到了那个贪婪地疾进在炽烈的欲望之路上奔跑的自己，看到了自己热切而又痛苦地朝着那个真实又虚幻的目标奔跑。在荒唐而愚蠢的奔跑中，他那张脸也一点点地衰老。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外面逛，究竟是为了什么呢？”王满银突然意识到，出来这么多年，这个最本质的问题，他竟然连想都没想过。

“为了活得快活？那怎么才是快活呢？”王满银在自己的脑海中拼命地搜索着自己快活的记忆，最后他猛然发现，在他这近四十年的生命中，他有关快活的记忆片段里面，全都是罐子村、老婆、猫蛋、狗蛋……

就这样，王满银在自己的脑海中飞速地调动着那些记忆碎片，快活的记忆片段，又唤起了一些痛苦的片段——快乐与痛苦夹杂在一起，天真与圆滑夹杂在一起，还有欢笑、怒吼、哀诉、呻吟的各种声音交织着合为一体，目标、渴望、欲念、痛苦，喜怒哀怨全都融为了一体。

这就是生命，这就是生活，它是一切感受交织在一起的融合体。

这就是王满银的“觉悟”，他觉悟的是，他的生命，他的生活就是一碗杂烩汤，是酸甜苦辣咸等所有味道的融合。从现在开始，他要专心地品尝和享受这碗杂烩汤，不再尝到苦，尝到甜，不再执念于一种味道，他自我的体会不再被味道占据，而是体味生活中的一切，体味所有味道的整体和统一。

“从此以后，我王满银就得把自己当成是黄土地上长出的一棵草，不管是风霜雨露，都要泰然自若，安心去享受。”

因此，天一亮，王满银便火烧屁股一般急着蹿上了西行的列车回到了家。回家后，王满银脱胎换骨，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将自己的全部的心神都用在了与老婆、孩子的生活上。

如果将人生比作是一场修行，那么修行者，必先修其心，修好心。心正了，行也就正了，心明了，人生的道路也就明了，人生也就不再迷茫了。

王满银做“逛鬼”那么多年，几乎逛遍了整个中国，可是兜兜转转后，他还是回到了黄原，回到了罐子村。逛了半辈子，他最后得到的东西叫“平常”，什么都没有变，但他不再心烦意乱。

所以说，人这一辈子要想获得圆满，就得能像王满银一样，认清自己，看见自己，接受自己，接受自己的平凡，接受自己那平淡如水的生活。远方的戈多是否存在，我们无法把握，远方的希望是什么滋味儿，我们也无法体味。我们能够把握的，只有我们当下的生活，我们能够体味的，也只有当下生活中那酸甜苦辣咸融合在一起的美妙滋味儿。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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