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往事

红楼梦酒厂的老办公楼上，有几间房装修得古色古香，里面密集摆放着几十年来的诸多经典产品。

细细看过去，像是翻开一部红楼梦酒厂的老历史，上面记录着它过往的辉煌、挣扎与失意。

很难说“红楼梦”三个字为这家酒厂带来的是幸或不幸，没有红楼梦，大概就不会有红楼梦酒厂那段惊鸿一瞥的辉煌。不过，或许也不会有后来那段悲剧般的命运投射。

“莫道醉魂飞不起，一杯梦酒上红楼”广告语曾火遍大江南北，但对听着这句话长大的宜宾人来说，至今仍有几分遗憾。

今天，很少有人还会关注红楼梦村村民的日子，然而上世纪70年代中期到90年代中期，经济蒸蒸日上的红楼梦村曾是全国学习的典范。

徐翰就是村民之一，今年58岁，他亲身经历了红楼梦村的沉浮，甚至身处漩涡中心，因为他还有一个身份——红楼梦酒厂厂长。

当我们找到他时，希望走近这段往事，他说，“那我就慢慢讲一下。”

➊

四川的“小雷家村”

红楼梦村的故事，要从徐翰出生前的1963年讲起。

电视剧《大江大河》里发生在“小雷家村”的故事，讲述了一段改革开放初期，集体经济发展的热与痛，剧情的最后暗示了集体经济的陨落。

红楼梦村，在当时的发展程度和后来的命运上，几乎就是四川的“小雷家村”，而阳治国，似乎就是“小雷家村”书记雷东宝的原型。

1999年之前，这里叫做下食堂村，最早是宜宾县（今叙州区）喜捷公社和平大队下食堂生产队。

阳治国是当时的生产队队长，观念前卫，思想活络，享有很大的话语权，说一不二。

1963年，他带领下食堂生产队喊出“学大寨、赶昔阳，奋起直追下食堂”的口号，大搞农副业生产。此时的下食堂，还属于一穷二白、吃不饱饭的阶段，阳治国却有撸起袖子加油干的锐勇。

十年后，也就是1974年，下食堂生产队人均纯收入141.5元，而当时整个宜宾地区农民人均纯收入是40元。

砖瓦窑、养猪场、鱼塘、果木种植等农副业的发展，让“有女不嫁下食堂，早死三年见阎王”成为历史，“下食堂经验”初见成效。

徐翰回忆道，“1977年到1979年这段时间，每天要接待好多来参观学习的人，天天都有好几百人。”下食堂村作为农业学大寨的先进典型，被推向全国。

改革开放的春风，让阳治国嗅到了更大的商机——搞酒厂。

在当时，砖瓦窑、养猪场等尚存在“走资走社”的争议，更别说兴办酒厂。而且对于当地的农民来说，酒厂就是完全陌生的东西，要技术没有技术，要基础没有基础，完全就是冒险撞南墙。

“当时酒厂确实不容易批下来，但是也是（阳治国）有创业精神、创新精神”。或许是信服于阳治国十几年来的经验与能力，酒厂批下来后，下食堂人劲头高涨，技术向五粮液学，厂房靠钢钎和铁锤“砸”出来。

1979年，下食堂大队曲酒厂正式成立。村民的发展重心逐渐向酒厂转移，阳治国带着出厂的酒四处参评，捧回“世界之星”大奖，名气逐渐打响。

1986年，电视剧《红楼梦》热播，此时已经更名为“岷江曲酒厂”的下食堂大队曲酒厂，再次更名为红楼梦酒厂。

“据老阳回忆，是有次去北京出差，在火车上听到红楼梦的音乐，突发奇想，想把酒厂改成红楼梦，后面就找到了红学会咨询，然后注册了红楼梦酒厂，还有这些商标也注册了。”徐翰道。

当时，《红楼梦》剧组的演员还多次到过村里。

或是因缘际会，或是命中注定，这一次更名为酒厂带来了无比的辉煌，却又冥冥中暗示了辉煌终将落幕的命运。

总之，乘风而起的红楼梦一时风光无两，与五粮液、叙府一起成为当时宜宾唯三的品牌酒，“当时的扁瓶梦酒，在宜宾范围内，走到哪家餐饮店都能看到，除了西北地区没有，其他每个省份都有。”

1990年到1993年，是红楼梦酒厂荣光极盛的几年。

《农村经济》1991年刊发的一篇文章这样写道，“下食堂村成为四川农村村一级单位中产值首先突破3000万元大关的富裕村。目前全村集体固定资产达1000万元，1990年工农业总产值达到3200万元，比1984年的100万元增长31倍。”

而红楼梦酒厂，被誉为乡镇企业中的一颗灿烂明珠。

酒厂带动农民生活水平显著提高，下食堂户平纯年收入上万元，全村农民在90年代初就过上了小康生活。

村里还兴办幼儿园，村民的子女从幼儿园到高中全部免费教育。学生有奖学金，老人有依靠，甚至村里还收养了20多名外流的孤寡老人。

在下食堂那条“农民街”上，“每家门前有花草台、洗衣台，成人有手表、自行车，多数家庭还有彩电、收录机、洗衣机等，到处呈现出一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繁荣景象。”

奋起直追的下食堂，其农工副综合发展受到国务院嘉奖，先后被评为中央和地方的先进单位。

因为“下食堂经验”，作为村党总支书记，阳治国多次被评为四川省优秀乡镇企业家，当选为四川省劳模和全国农业劳动模范。

➋

急转直下

谁也没想到命运的转折来得这么急、这么快。

当享受着红楼梦红利的村民还沉浸在富足的喜悦中时，命运之手已经靠近。

1993年，宜宾市有一个上市公司的名额，红楼梦酒厂自然是被优先考虑的。而当机会摆在阳治国面前时，他选择了拒绝；县里领导要求对红楼梦酒厂实行改制，阳治国也没同意。

直到现在，说起阳治国，村民们的态度依然很复杂，难以评判是非功过。他曾经是村里说一不二的灵魂人物，集村支书、村长、厂长于一身。特定的时代，正是这种话语权的高度集中，为村里搏出一条发展大道，抓住时代风口，造就了红楼梦酒厂。

然而，也正是这种高度的集权，让阳治国不愿意权力被分散，所以当时代风口再次来临时，他没能抓住，甚至缩回了手。

后来，据说五粮液集团也曾抛出过橄榄枝，但阳治国依然没有接。

这时候，他并不知道自己已经丧失了珍贵的、最后的机会。

情况在1995年之后急转直下。

“1996年销量开始下滑，到1998年左右就完全萎缩了，酿酒车间粮食都没有投齐，本来是五种粮食，后来变成三种、两种，到2000年的时候根本就没投粮，酿酒车间只取酒不投粮，因为没有钱来买粮食。”徐翰说道。

现在厂里五栋高耸的老车间，都是在1992年以前修的，总共有1026口窖池，此后再扩建，已经是20年后的事了。

拿不出钱，发不起工资，厂里开始欠薪。原本几乎全村的劳动力都在红楼梦酒厂，此时也不得不开始另谋生路，不少劳动力去往沿海一带务工。

徐翰是在1998年短暂离开酒厂的，自己在村里开了商店做饲料生意。这时已经是徐翰在厂里的第十个年头，自1989年从成都辞职回乡以来，徐翰就一直在自己的家乡企业工作，从办公室副主任到酿酒车间的副主任。

在时代的转身中，新经济的转型中，红楼梦酒厂作为村集体企业，被改革浪潮打翻。再响亮的品牌，再高口碑的品质，在这种时代力量之下，也基本毫无反抗之力。

到此时，《红楼梦》的悲惨结局已经开始在红楼梦酒厂身上重现，但村民们似乎并不愿意承认这一点。或者说，他们对“红楼梦”的认知从来不是那本小说、那部影视剧，而是曾切切实实地带给他们利益的一种机缘。

所以，1999年，村民们要求把下食堂村改名为红楼梦村。

显然，他们还既希望于这个曾经改变他们命运的名字，能再一次发挥作用。

▲曾经闲置的红楼梦酒厂厂房

➌

寻找买家

但这种带着几分迷信的祈祷并未成功。

“2001年，村民开始闹事，看着酒厂生存都成问题，大家辛辛苦苦挣来的钱一起办的酒厂，就这样全部消失了，肯定不行，所以村民就要求把酒厂整体卖了分钱。”

阳治国就是在这时彻底退出历史舞台的。

这年的村两委换届，阳治国在村民选举中黯然退场。若是在从前，基本都是由阳治国来决定。

2002年上半年，事情闹大了，宜宾县政府专门成立了工作组，研究如何解决红楼梦的问题，同时村里选出来18个村民代表，分成18个组，有些工作遇到问题就开村民代表会，后来徐翰又被选为村民小组的组长。

“整个2002年都很复杂，县里一直反反复复在做工作，解决村民提出的问题，‘红楼梦究竟何去何从，究竟应该怎么办？’毕竟还有这么多资产摆在那儿。”

当时村民的意见并不统一，有人希望整体转让，有人希望招商引资合办，这个讨论的过程格外漫长，“提了几种办法，反反复复召开村民代表会，村民大会也基本上每月都有一两次，开大会就至少是五六百人一起。”徐翰说道，最终基本形成了整体转让的意见。

“我就让大家确认签字，每家每户的每个人都签字，96.4%的人要求整体转让。”

于是，接下来的核心问题变成：如何寻找买家？

“我们在宜宾电视台、宜宾日报等媒体上登转让启事，反复接触了很多人，当时有村两委班子，反复和有受让意向的人来谈，中间有个器材厂，谈了两三个月，最后也没谈拢。”，这个过程中，徐翰被选举为红楼梦酒厂的法定代表人，也就是厂长。

直到2004年10月，红楼梦酒厂以1100万元卖给了成都老渔翁餐饮文化发展有限公司，后更名为红楼梦酒业有限公司。

从2001年下半年到2004年10月，长达三年地寻找买家，终于有了结果。

这期间，酒厂并非完全停产状态，2003年生产了几个月，“当时想着，如果把厂完全停产来寻求转让，让别人看不到希望，转让价格很可能受影响。”但“苦红楼梦久矣”的村民不这样想，“他们害怕又不卖了，说‘你生产起来是不是不想卖了，还是想自己干？’所以把路给挖断了，原料和煤炭都进不来，就干脆停产，等着卖”。

曾有人爆料，说酒厂在转让前找评估公司评估过，确认价值为4000万。

2005年2月，宜宾红楼梦酒业股份有限公司成立，7月，宜宾兴业集团公司买断红楼梦酒业。

这家公司的实控人，叫做文万彬。

红楼梦的文万彬时代自此拉开序幕，而这位看似带来希望的大买主，却把红楼梦带向了更尴尬的境地。

➍

命运的捉弄

“当时红楼梦酒厂在宜宾算是比较大的，自身设施设备都很齐全，当地还是想把它扶持起来，文万彬刚刚进场的时候，给党委政府和村民的印象都是很想把这个企业搞红火，重新搞起来，当时还有句话是，‘把红楼梦梦牌这个金字招牌擦亮’。”

至此，十年蹉跎，红楼梦酒厂终于重新运转起来。

文万彬开始着手改造窖池，把沉积多年的酒糟全部取出来，重新配置人工老窖泥、修补窖池，酒厂全面恢复生产。

2008年，文万彬重新设计了包装，推出红瓷瓶新品，2009年、2010年左右最高价卖到了588元，比当时的五粮液差不了多少。

此外，企业还在宜宾成立了销售公司，后来文万彬把销售公司的总部设在成都，又建了几个分公司，招揽了不少销售人员在全国进行推广，密集地在电视上打广告，每年两次的糖酒会卯足了劲儿宣传。

2012年，红楼梦酒业修建了中式车间，共有832口窖池，此前老车间有窖池1026口，相当于新增了80%多的产能。

然而好景不长，从2012年下半年就开始出现资金困难，文万彬开始招商引资。

2013年，中国平安与红楼梦酒业签署战略合作协议，宣布将以5亿元现金入股红楼梦酒业，完成后预计持股25%，成为第三大股东。

徐翰说，“当时不止平安，还有几家想来合作的，平安是实实在在投了钱的，投了两个多亿，但后来并没有继续投资，因为他们做尽调时，发现红楼梦已经出现财务危机，就想撤出。”

这时，文万彬还怀揣着上市梦，表示将争取在3-5年内完成IPO。

但他等来的不是上市，而是破产。

平安打退堂鼓，红楼梦仿佛回到了四处找买家的时候，又开始四处找投资，最后找到了四川怡安投资集团董事长郭昌平，转让给后者20%的红楼梦酒业股份。

但这对于债台高筑的红楼梦来说，已经于事无补。到2014年，厂里再次开始欠薪，发工资的日期从每个月15号慢慢推迟到下旬，工人拿到手的工资也逐渐从全薪减少到80%、70%、50%，到后面甚至没有。

但即便徐翰作为厂里的高管，也并不清楚文万彬把资金花在了哪儿。

今年3月初，宜宾红楼梦酒业股份有限公司再次被限制高消费，案号为（2022）川1521执465号，关联对象为文万彬，信息显示，此外还有历史被执行人记录118条，被执行总金额约32.41亿元。

提及文万彬此人，徐翰很坦诚地回答，“感觉不到（文万彬有自己的一套做白酒的思维），商人肯定是以赚钱为目的，至于他的初心是什么，我们没有搞清楚，当时村民急于转让，有人愿意受让愿意出钱，那肯定就会卖。”

“当时真的不敢多考虑，村民急着要卖，没有考虑过受让方是不是能把企业运作起来。”徐翰的语气里不无遗憾。

➎

新生

“来了位广东的女老板！”

2018年，红楼梦酒业贫困交加之际，村里因为这位女老板的到来，又开始躁动。

“女老板”就是宜宾酒都老窖酒业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广东永乐古窖酒业有限公司董事长、宜宾永乐古窖酒业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伍倩雯。

2016年，伍倩雯在原来的宜宾梦酒股份有限公司的基础上，组建了新的宜宾永乐古窖酒业有限公司，伍倩雯占股份70%，郭浩标占股份30%。

2018年，伍倩雯又成立宜宾永乐古窖股份有限公司。同年，伍倩雯拿下红楼梦酒业最古老的资产“明代糟坊头酿酒遗址”，正式重启红楼梦生产。目前，永乐古窖已经买下红楼梦酒业大部分资产，正在进行交接。

2020年，永乐古窖以150万元的底价，拍下红楼梦酒业持有的“永乐明窖”商标。今年1月，四川省内江市中级人民法院在阿里拍卖平台，对红楼梦酒业所持有“红楼梦”等26个商标公开拍卖，起拍价7000万元。最终，永乐古窖一次出价，以7000万元起拍价拿下。

这一次，几经沉浮的红楼梦，好像终于遇到了对的人。

“伍总和郭总的资金雄厚得多，看到了希望是肯定的，现在不是合作伙伴，是收购，宜宾永乐古窖酒业股份有限公司是独立运作的。”

从红楼梦酒厂厂长变为永乐古窖厂长的徐翰，强调“独立运作”，话里有几分和那段复杂历史划清界限的幸运。

在他看来，红楼梦的命运走向何方是领头人的事情，“如果当时的重心完全放在酒厂上，后来不会是这样的结果。”而伍倩雯投身酒业之后，有着重新创业的心态，把重心放在了酒业板块。

▲伍倩雯

在2021年12月举行的2021酒业创新与投资大会上，伍倩雯谈到未来消费趋势将成为指引白酒行业投资方向的关键，也从白酒行业竞争格局的发展情况分析了优质投资标的要素。虽是跨行而来，但伍倩雯显然做足了准备。

她谈到优质投资标的评判标准，包括是否处在香型核心产区、是否拥有可证可考的历史、是否有差异化特色的工艺、拥有多少高价值资产以及是否有成熟的消费者培育模式。

在她看来，“永乐古窖是老牌名酒中最后一片未被开发的沃土。”永乐古窖地处宜宾优质产区，始于1403年的古窖池历史悠久，拥有独特的地藏储酒工艺和非遗酿造工艺，还有大规模的老窖池、老窖以及有价值的商标。

而老牌名酒红楼梦未来的身份，将是“永乐古窖前身”，永乐古窖天然拥有品牌基础。

某种意义上，永乐古窖的进入，让红楼梦酒厂结束了“红楼梦”三个字里的悲剧色彩。

开篇提到的老办公楼下，还贮藏着巨量的老酒，即便企业命运曲折，但红楼梦的历史文化、认知基础和产品品质却是实实在在的。红楼梦为永乐古窖留下的，本质上还是非常优质的资产。

“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而今尘尽光生，照破青山万朵。”这句话或许是红楼梦现在的真实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