槛外人：谈周信芳的《四进士》

周信芳懂得从生活中体验戏剧，从戏剧中表演人生的真实，再加运用他突出的表演方式，在京剧中自成一家。以下我就他的几出名作分析一下，说明他的表演特点所在。
总的来说，他首先确定剧中人物的性格，发生故事的环境，然后反应到唱、念、做、表，乃至打斗来表演的。他描绘出来的人物是鲜明的、生动，如实而具体的，在艺术成就上，不只真，而且善；不只善，而且美的。我们了解的美，不止是形象的，而且是内涵的，使观众跟着剧中人的喜怒哀乐而起共鸣。
我们来谈谈他的《四进士》。
就整体说，《四进士》的剧本编得非常好，场子紧凑，高潮迭起，在京剧中，这是少数完美的古典剧目之一。也就是上文所说唱戏不唱人的，主要是这类剧本。只要演员够格，这类戏演来总是可看，如果遇到像周信芳那样的演员，当然如火如荼，相得益彰了。

舞台上南北艺人的《四进士》，我看过不少，老艺人孙菊仙九十来岁时，在上海天蟾舞台，曾由人搀扶他上台做示范演出，这无非令观众瞻仰先辈典型，不能和一般人的演出相比拟。潘月樵、马连良都以此剧驰名。如果说到演技的精纯洗练，不屈心的话，得数周信芳了。
宋士杰是个怎么样的人呢？他是处于正邪之间的人物，确实是意气用事包揽词讼的好事之徒，可不是唯利是图，不论是非曲直，一味在法律罅缝中寻瑕抵隙来讨生活，来表现自己的。他好和上司抬杠，等闲不把那种贪官恶吏放在眼里，要是存心做起对来，谁见了他都是头痛的。他懂得运用手段，不管这手段是否正当；他被上司斥革了而斗志愈强，路见不平，挺身而出，在斗争中有充分胜利的自信；他是豪侠而予智自雄的一流人物。
有这种斗志的人，他的精力和体格自然是强健的，年龄虽老，但是使酒尚气，决不服老；他白发盈巅，白须盈握，可是腰脚硬朗，满面红光；有饱满的精力，才能支持旺盛的斗志。周信芳在人物性格的造型方面，是充分把握着这一点的。

一般演宋士杰的，面揉白粉，走路弯腰曲背，摇头晃脑，以显出这人物的老迈；这和谭鑫培批评刘鸿声唱“洪羊洞”一样，说衷气这样足的杨六郎，看他如何死得了？我也得相反地问一句：这样衰迈的宋士杰，凭什么意气和精力去和强大的恶势力斗争？
在一公堂之后，二公堂之前，有“盗书”一场戏，这是整出戏的高潮，也是戏的关键。
周信芳盗书的一段唱做，是有口皆碑的，在舞台右角，用几叠椅垫，加上桌帔，当做一张桌子来演出的，这有舞台上的效果。因为宋士杰演出时的身段，不致为真的桌子高度所掩，让演员动作放得开，观众看得很清楚。
他在中夜做这种不择手段，但有关大计的机密要事，心情自然兴奋和警惕，万氏一拍肩膀，当然大吃一惊，慌忙中急忙吹灭蜡烛，以免洩机。这动作要快要准，饰宋士杰带的白胡子长、满、厚，所以叫做“白满”，离烛火近，髯口要着火；离烛火远，又怕吹不灭。周信芳这一手，经过苦功锻炼，在相当距离，用相当气力，一吹准灭，百无一失的。潘月樵怎样处理我记不清了，当代某名角则顺手用信封一拍，把火打灭，这办法也聪明，功力就谈不到了。
在头公堂和二公堂里的宋士杰，都是以白口取胜的。周信芳口劲足、尺寸准，使他的念白有力量、有顿挫，层次分明，老头儿的倔劲儿，越受压迫，越发坚强起来。路遇杨春，要他递状喊冤，这是三公堂的前奏曲，在他幽默的捉弄中，把戏放松一下，也让观众喘一口气。
《四进士》是麒派唱念做表的标准戏码之一，可以窥一斑而知全豹的。他的念和做，前半部比较多，唱则后半部比较多。“盗书”一段的唱，是酣畅淋漓的。三公堂的唱，苍凉悲怆，心境都和当时环境配合。二者都灌有唱片，几于家喻户晓，再加摄成电影，读者欣赏的机会多，不必多所刻画了。
《四进士》是群戏，京剧中的群戏，是经过时间考验，改进再改进，然后流传下来的。

摘至 槛外人《京剧见闻录》

【注】吴性栽（1904年～1979），中国电影事业家。字鑫斋，浙江绍兴人，笔名槛外人。早年从事颜料生意，1924年起相继在上海、北京创办百合、联华、文华等影片公司，任董事长，期间还主持建立了华乐戏院、天蟾舞台、卡尔登戏院等。拍摄《故都春梦》、《野草闲花》等影片。30年代初，左翼电影运动蓬勃兴起后，由他实支持左翼和进步的文艺工作者，坚持一条比较严肃认真、注重艺术质量的制片方针，先后拍摄了拍摄了《故都春梦》、《野草闲花》、《三个摩登女性》、《城市之夜》、《渔光曲》、《神女》、《狼山喋血记》、《假凤虚凰》、《夜店》、《小城之春》等影片。1948年，他为支持拍摄由梅兰芳主演的中国第一部彩色戏曲片《生死恨》，又在上海投资建立华艺影片公司。同年底迁居香港，1950年主持成立龙马影业公司。晚年研究佛学。著有《京剧见闻录》一书，此文即是选自该书（内地1987年由宝文堂书店出版，吴祖光写序），书中记录了他多年观剧所得，分别记述了谭鑫培、杨小楼、梅兰芳、周信芳、盖叫天等名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