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之前写了田家英的前半生,主要是童年、少年和在延安时期的生活,这一篇文章,我就带大家了解一下他的后半生。
田家英的身上有着传统文人的正直、以天下太平为己任的一种固执。客观的说,他并不圆滑,也不想圆滑。
对于官场上那些时刻钻营,整天想着巴结的蝇营狗苟,他内心里是十分鄙夷的,也正是这一份鄙夷,也让他成了一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从一开始,性格也注定了悲剧。
遗憾
我们还是承接上文,从田家英和董边认识后,在延安的生活谈起。
在田家英工作的政研室里,他的年纪是最小的一个,因此同事们都叫他“田儿”,反倒是没人叫他的笔名和本名。
当时的延安,很多女孩子都喜欢取一个苏联名字,董边也不例外,她的苏联名字叫“伊凡”。
于是,在延安的窑洞,每天清晨时分,总会看到一男一女,在窑洞附近的土坡上,背靠着背的读书看报。
两个人还会绕着山道,田儿在前面跑,伊凡在后面追。
闹到兴致起来,田儿还会回头对着后面追逐的那个她,一边跑一边念着一些好玩的打油诗,时常惹得伊凡开怀大笑。
田儿爱念诗,爱读诗,也爱写诗。
他的记忆力很惊人,很多诗歌看个几遍就能记在心里,读得多了,他也写了不少诗,
田家英刚到延安的时候,还只有16岁,因此被安排去陕北公学上学。
在陕北公学的时候,女生们晚上在寝室里都会叽叽喳喳地谈一些闲聊。而“田鸡最近又做了什么新诗”,也成了女生们夜聊的一个话题。
因为田家英走路喜欢蹦蹦跳跳的,远看活像一只小青蛙,因此,同班的金岚就给他取了一个“田鸡”的绰号。
不过,在田家英的心里,他一直心心念念的是,想写一部小说。
“伊凡,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都想写一部小说:两个青年人追求自由,追求理想,在战火中接受洗礼的故事”
在延河边的大石头上,两个人背靠着背,田儿和伊凡说着知心话。
月光如水,星光闪烁,天地之间有了一处留白,那一处天地之间的留白,或许就是田家英理想的安放之处。
“那你为啥不写?”
“生活素材太少了”
伊凡就笑他,她以为这个男人就只是说说而已。
在董边晚年的时候,家英的一个朋友告诉她,家英生前一直都想写一部小说,还说自己今生不写一部小说,就死不瞑目。
闻听此言,董边方才知道,家英原来并不是说说而已,而是真的想写一部小说。
延河边,两个年轻人,背靠着背,还是那般的月光如水,星光闪烁。
“伊凡,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都想写一部小说......”
还没等家英说完,伊凡就起身,揪着他的耳朵:“明天我就开始监督你,必须开始动笔写,不准找借口。”
然而,往事已去,斯人不在,徒留两个人的遗憾。
甜蜜
时间来到了1944年的6月,董边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
然而,这第一个孩子被两人送给了吴桂花抚养,这个农妇是枣园后沟,西沟村村长的媳妇。
这村长两口子也是命苦,头两胎的孩子刚一落地就夭折了,吴桂花在怀第三胎的时候,和同在医院里的董边结识了。
两人约定好,倘若吴桂花第三胎还是没有活下来,董边就把自己的孩子送给她抚养。
或许有人不理解,为何董边两口子要把孩子送人呢?吴桂花也是心有不解,董边给她解释道:
像我们这样的干部没有专门人帮忙带孩子,公家也没有托儿所,我们要上前方,要打日本,带着孩子怎么办呢?
延安当时有一所保育院,但是人手十分匮乏,因此,只能接收首长的孩子,和一些烈士的遗孤。
当时的条件很艰苦,生完孩子后,董边从医院回到了杨家岭的窑洞里。
这医院离杨家岭有着十多里的路,一路上风吹,再加上窑洞里有些潮湿,刚生产完的董边,身体本就虚弱,这一顿折腾,她的哮喘就犯了。
田家英在他的伊凡身边,无微不至的照顾着,董边这一病就是大半年。
到了1950年,田家英还曾想去寻找当年那个被送走的孩子,但是被妻子给拦住了。
妻子告诉他,当年已经给人家写下了字据,这辈子都不要去寻亲。
只要孩子过得好,健健康康的,咱们何必去叨扰他的生活呢?有些事,还是不知道为好。
纠纷
在伟人众多的秘书当中,田家英更像是一个“大管家”。
他忠厚老实、有文化,而且正直可靠,深得伟人的欣赏和信赖。领导的存折、稿费以及一些私人印章,都交给了田家英保管。
作为一个“大管家”式的秘书,必定会惹来旁人的巴结,而性格耿直的田家英,最不喜欢、也是最为看不起的,就是那些到处喜欢巴结的人。
陈伯达就是其中一个,一开始,这个陈老夫子刻意地走近田家英,想从他的口中探知,领导最近看了什么书,需要注意一些什么问题。
次数一多,就惹得田家英十分的反感和排斥,恨屋及乌,包括陈夫子的那个小圈子,也让田家英十分的看不起。
不知变通,也不想懂圆滑的田家英,对自己心里的这种厌恶感,毫无保留的写在了脸上。
李锐,是家英生前的好友,在《怀念田家英》这篇文章中,他是这么说的:
家英很看不起周围那些追名逐利之徒,他早就厌恶“江、陈”的一些行为......他同陈做过长期斗争,针锋相对。寸步不让。因此,陈对他恨之入骨。
在陈夫子最得势的时候,位列“第四号人物”,地位很高,因此,大多数时候,田家英也是无可奈何,都是只能按照这个夫子的“一言堂”去周旋,去办事。
矛盾和不满,长期压抑在心头,一直没找到发泄口,就怕什么时候,一点星火就成了燎原之势。
导火索
时间来到了1966年的年初,进入1966年,田家英的生命也开始了,不到半年的倒计时。
1966年的年初,杭州。
伟人找来田家英、关锋、艾思奇几个秀才,商谈给马列著作写序的事。
这次非正式的谈话,从早上九点一直持续到了十二点多,由于是非正式的谈话,更多的是像海阔天空的闲聊,伟人谈及到了姚文元写的那篇《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
田家英本就对这种捕风捉影、含沙射影的文章,打心里的反感,谈话结束后,关锋把完整的谈话记录整理完毕后,交给田家英。
田家英觉得这段内容跟整个谈话的主题,没有什么直接关联,再加上心中的反感和排斥,他就把这一段内容给删除了。
当他把这件事告知胡乔木后,胡乔木心中已经感到了隐隐不安。
没过多久,关锋就把田家英删除谈话记录的事告知了陈夫子,而这陈夫子早就对其恨之入骨,面对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他肯定是不会放过的。
在“江、陈”的授意下,王力、关锋和戚本禹作为急先锋,开始了对田家英的攻击。
一个“篡改领导著作”的罪名,就让田家英翻不过身来。
转变
1966年5月22号,这一天是星期天,下午三点,田家来了三个人,分别是:安子文、王力和戚本禹。
在这之前,田家英基本上已经被停职了,而这三人来到田家的目的,就是对其做一次正式的口头告知,并让田家英做工作交接的事宜。
董边当时也在场,她本来是想回避的,但被安子文拦住了,告诉她可以坐下来一起旁听。
安子文告知了二人此行的目的,主要就是三个方面:
1、停职反省,并进行工作和文件的交接;
2、由戚本禹接管他秘书室的工作;
3、搬家。
移交文件的交接工作进行得很慢,到了五点多,安子文和王力先行离开了田家,只留下戚本禹,一直清点到了天黑才走。
戚本禹走了之后,田家英就像是一尊雕塑一般,一动不动的坐着,董边来喊他吃晚饭,他也没有挪步。
董边陪着丈夫,安静的坐在一边,两人默默无语,相顾而坐。
有时候,最好的宽慰并不需要言语,而只需要默默的陪伴。
约莫到了十二点,田家的电话铃声响起。
这是戚本禹打来的电话,在电话里,戚本禹的语气不是很好,就像是上司给下属下达命令的语气,让他去秘书室一趟,在文件的清单上签字。
当年,田家英看中戚本禹的文才,把他招到身边,给自己打下手,负责整理一些文件和资料的工作。
后来,办公厅信访科那边空出来一个科长的职务,田家英就把戚本禹给推荐了过去,田家英也算是戚本禹的一个贵人。
如今,面对戚本禹领导一般的语气,这让本就心情低落的田家英,十分的生气和难受。
他挂断电话,对妻子发泄着:
戚本禹是什么东西,他不过是个走卒,我不去签字.......我的问题是江、陈陷害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我不相信这些人有好下场!
发泄完之后,他就颓然的坐着,一语不发。
董边知道,人在最痛苦的时候,常常伴随着的是无言。
结局
田家当时住在喜福堂,这个小院子里有三处房子,正中间的房子是田家,左边是田家英秘书逄先知的办公室,左边是伟人的图书室。
夜已经黑透了,田家英还木然的坐在图书室里。
看着一旁陪着自己的妻子,他田家英开口问道:“你上班吗?”
“上班,七点就得走”
“你管你上班,别管我”
田家英很难得会用这么生硬的语气和妻子说话。
董边起身回屋睡觉去了。
等董边迷糊糊的睡醒过来,下意识的看了看手表,已经五点多了,她抬头看向窗外,图书室的灯还亮着。
她还没意识到,自己的丈夫,不好的情绪已经走进了死胡同,已经填满了整个脑袋,没有地方溢出。
她心里想着,这一次大概又要写检讨了,到时候她就找逄先知代笔;最不济也就是去下乡,她也跟着丈夫一块去,只要两个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好。
这样想着,董边又睡了过去,梦中,仿佛又回到了延安的时候。
前面跑着的田儿,调皮地回过头,给他的伊凡念着那些好玩的打油诗。
睡了不大一会儿,董边醒了过来,她吃过早饭后,时间也快七点了。
她去到图书室,看着丈夫还是木然的坐着,她知道这个男人是一夜没睡。
“我上班去了,你还是去休息一下”
田家英看了一眼妻子,木然的点点头。
说完,董边转身走了出去。
她不知道,她这一转身,和丈夫却是生离死别;
她不知道,她这一转身,下次再遇已是冰冷的躯体;
她不知道,她这一转身,那个田儿成了回忆。
1966年5月23号,周一。
“喜福堂”这个小院子显得格外的冷清和安静,这“喜福堂”三个字,当年还是乾隆皇帝亲手书写的。
周一,本该是一个繁忙的工作日,然而逄先知却没在办公室里,而是去到别处写材料,勤务员陈义国也有事外出了。
“喜福堂”这个小院子,只有田家英一个人,没人知道他人生中的最后一个早上,是怎么度过的。
一直到了中午,勤务员陈义国办完事回来了。
到了吃午饭的点了,他过来找田家英一起去吃饭,他在院子里喊着田家英的名字,没有得到回应。
他又去到位于正房的田家,里面一个人都没有,他走到图书室,看到门是锁着的,试着推了推,发现被反锁了。
陈义国尝试着小声呼唤,没人答应。
感觉到有些不安的陈义国找来钥匙,打开图书室的门,走了进去。
在走过几排书架后,他“啊哟”一声叫了出来:田家英吊在了屋梁之上。
下午三点,安子文给正在上班的董边打去了电话,在电话里,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让赶紧去西楼的办公室。
这让董边很是吃惊,她和这个安子文素来没有什么往来,这次怎么会直接给她打电话,而且语气还很着急,这才让董边心里感觉到了一丝不安。
到了办公室,安子文才将坏消息告诉了她。
董边整个人顿时就懵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泪水就溢出了眼眶,紧接着就是身体发冷,止不住的颤抖。
或许,她在埋怨自己,为什么就没看出来丈夫的情绪已经走进了死胡同,如果是知道这个结局,她决计是不会抛下丈夫去上班的;
或许,她是在埋怨丈夫,为什么这么狠心,丢下妻子和儿女不顾,难道不知道你去了,自己安心了,解脱了,那活着的人呢?
或许,时光永远停留在延安,只有田儿和伊凡,那该多好。
后记
田家英是一个没有城府的人,他是一个纯粹得有些天真的文人,他喜怒形于色,当年和妻子因工作分居两地,接到妻子的来信,会激动得哭起来;当他蒙受冤屈之时,又会一怒而以死抗争。
他不懂也不想懂掩饰,不会屈膝,不会忍耐,以44岁的年纪告别了这个世界。
“直不辅曲,明不规暗,拱木不生危,松柏不生埤”——这是对他最合适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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