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世 相 故 事 -
再来的时候，小吃街一家店铺也没有了，施工队在这里破土动工，又要搞什么新的东西。
里脊肉饼店的断壁残垣上，贴着一个告示：“敬告新老顾客，本店已搬迁到西北方小区旁，欢迎您的到来。”
一年前的时候，我路过市中心，马路北边有挖掘机轰鸣，高楼一日成废墟。
“这以前不是百货大楼吗？”我从来没有想到百货大楼也会拆掉，甚至觉得是自己记错了地方。
“就是啊，现在拆了。”博文虚掩口鼻，“走快点吧，都是灰。”
我把口罩戴好，深深看了一眼这片模糊起来的土地。
四岁的时候，爸妈带我来市里玩，这是最繁华的地方。商场前面有着肯德基和麦当劳，后面有着香味混合的小吃街。
“吃东西，吃东西！”没走几步我就饿了起来。
“先陪你爸买个毛衣，买完就去吃饭，你想吃什么呀？可以先想好，一会直接过去。”妈妈耐心地揉揉我的脑袋。
“油茶、炒栗子、里脊肉饼、糖葫芦……”我掰着指头报菜名一般罗列着，拽着爸爸的衣角跟随前行，周围流动着小腿与膝盖。
商场里人很多，小吃街人更多。
“怎么那么多人啊。”里脊肉饼摊子前面，里三层外三层。
“我去那边卖油茶的地方买两碗，坐着等你们。”妈妈笑着让爸爸抱我去排队。
“爸爸，你说要是把小吃街，从南到北吃一遍，要多久啊？”我东张西望，这边油而不腻，那边香气扑鼻。
“恐怕一星期也不够吧，这摊位太多了。”
“我以后要都吃一遍。”
“好，那我们以后常来。”
来是来了，没有常来。
市中心离家颇远，公交车颠五十分钟才能抵达，所以我一般只有去百货大楼买东西的时候，才会顺路去小吃街。但是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又能有多少，要在百货大楼买的东西呢？
读小学那几年，班里流行“数码暴龙机”，瓶盖大的黑白屏幕里，有电子宠物生活着，小孩子总觉得新奇。
“我也可以买一个吗？”记不清是第几次询问了。
“周末就去。”这是父亲第一次说出同意。
现在想来其实有点心疼的，那时候的数码暴龙机，可真的不便宜，对于我们家的生活水平来说。
但那时候我是高兴的，是欣喜若狂的，我到处和小伙伴说“我爸要给我买数码暴龙机了！”激动地四处乱窜。
琳琅满目的款式，让我挑花了眼。
“买这个吧。”父亲指着一个价格中上的，请服务员拿过来近看。
“会不会有点贵……”母亲小声地迟疑着。
我像突然顿悟什么似的，“这个不好看！”我指着一个普通的，更便宜一点的，“我喜欢这个。”
父亲看着我愣了一下。
“这样我们中午，可以多吃一点好吃的！”我抱着新的玩具，兴奋地捣鼓起来。
“里脊肉饼，普通的2.5元一个啊。肉加量的3元一个。”老板把肉倒进油锅加热。
“我今天要一个肉多的。”我环顾四周，走了一些商家，又来了一些商家，但总的来说，摊位数量变少了。
还是很热闹，但是没有那么热闹了。
“一个3元的，两个2.5元的。”父亲付钱了。“几年前来还是2元一个呢，涨价了啊。”
“是啊，肉也贵了。这边租金也高，有的店都开不下去了。还好我们生意好，还能坚持坚持。”
中学的时候，我开始自己骑车上下学了。
学校离百货大楼很近，我中午就经常去那吃饭，午饭钱是5元，在那时候已经买不了两个基础款的里脊肉饼了，价格随着时间一起增长。
我坐在小摊前，用买饼剩的2元买了一碗油茶，学着周围人的模样，小口地喝着。有点苦，有些粘稠，混合着若有似无的香味。
“老板，那边的糖炒栗子店怎么不开了？”我看见以前熟悉的店铺位置，又叮叮当当地装修起来，不知道是什么新店面。
“有半个月了呢，生意不行了呗，搬到那边小区后面了，那边店面便宜。”油茶摊老板咂咂嘴，“小孩，你以后要是想喝油茶，要去那边小区了，我也得搬了。”
“这边以后不让摆摊了，必须是有店铺的才可以经营，我租不起。”老板紧接着解释了一句。
“好，我一定常去。”
没有常去，偶尔才去。
我本来就不是特别爱喝油茶，只是吃里脊肉饼剩的钱买个喝的罢了。后来我干脆买矿泉水，就着饼对付一顿午饭。
小吃街只剩“里脊肉饼”“刘家炸串店”“烤肉卷饼”“老街炸鸡”“老味道米线”“兰州拉面”六家店了。我甚至不知道，这还算得上小吃街吗？
其他的店铺都是关门的，想来是没有租出去。
城管偶尔会来突击，看有没有偷偷摆摊经营的，起初还能捉到几个，老板先陪笑着争辩几句，然后苦笑着被没收东西。后来再逮不到了。
“都搬去那边小区了啊！要吃的去那。”离开的摊主们说着和油茶店老板一样的话。
“小孩，又来买饼啊。5元一个。”里脊肉饼店的老板娘脸上也有些皱纹了。
“这是标准款的，还是肉加量的啊？”我惊觉这个涨得好快，比我的个子长得可快多了。
“标准的啊，加量的得6元了。”老板娘笑笑，“我还能坚持坚持，但也说不准哪天，也去小区那边了。”
“那边生意怎么样呢？”我刚问出口，就觉得这是一个愚蠢的问题。
“那指定不能好啊，只有喜欢味道的老顾客，才会专门去光顾。人流量没有这边大，基本吸引不到新顾客了。”老板娘挑挑眉，“说是为了卫生和市容，才让大家都不能在这摆摊的。”
“你家不是一直租着店铺吗？不让摆摊影响不到你啊。”我记得小时候，这家店就是有门面的。
“我家是有，但是老伙计大多都没有啊，他们都搬走了，没人说话了。”老板娘把饼递给我，“你看，我站在这柜台后面，像不像个木头人？我感觉每天就是站着不动，等顾客来了，才说几句话。”
“是没有以前热闹了。”儿时，我嫌这边有些脏乱。人声鼎沸的空气里，火星子迸溅着，臭豆腐的味道把隔壁烤肠都熏上味儿了。小孩们拿着吃的到处乱跑，嘻嘻哈哈的。大人们交谈着，礼貌里也带着俚语，夏日的时候，热闹的烟火气萦绕长街，生活的气息在这里悠久无极。
“小孩，你多大啦。”老板娘问我，手在硬币筐里翻动着。
“我高三了。”我接过她找的钱。
大二寒假回来的时候，只有两家店铺了。
“里脊肉饼”在西边，“老味道米线”在东边。一个这头，一个那头，像两个哨兵，守卫着老去的小吃街。
“现在都扫码了， 你用微信还是支付宝。”老板娘推出两个二维码牌子。
“多少钱啊？”
“普通的6元一个，要是肉加量的得八块钱咯。”老板娘有些歉意，“越来越贵了，不好意思，没办法。”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没有说话。
“下周就搬了，我们。”老板娘熟练地往饼里夹肉。
“租金又涨了？”
“一直在涨呢，没停过。搞得我们现在饼也一直涨价，就有很多客户也不愿意买了。要是再在这开店，以后还得涨价，更没人买了。”老板娘叹口气。
“也搬去小区那边吗？”
“是的，找老朋友们团聚了。”
再来的时候，小吃街一家店铺也没有了，施工队在这里破土动工，又要搞什么新的东西。
里脊肉饼店的断壁残垣上，贴着一个告示：“敬告新老顾客，本店已搬迁到西北方小区旁，欢迎您的到来。”
那边已经成了一个新的小吃街，大多数是百货大楼搬过来的，少部分是居民自己开的。
里脊肉饼摊子，那边也有好几家。
“同行不少，但你家的生意最好啊。”我对老板娘说。
“那可不，我们都是铁招牌的，味道好，生意就是好。”老板娘开怀大笑。
“咱们这边，百货大楼搬过来的，名声都大，生意就比别的店强。”老味道米线的老板在旁边自豪地说。
“确实是有很多熟悉面孔啊。”我环顾四周，印象里的摊位，七七八八地都在。
“诶，油茶摊今天没开吗？”还是少了一家。
“他家半年前就不干了，现在，喝油茶的人少了。”隔壁炒栗子的大叔叉着腰。
走的时候，帮朋友带两瓶水。
“先生，一共7.5元，我扫你。”便利店的服务员对我说。
我愣神了一下，“喔，好的。”确实，好久没有人叫我“小孩”了。我已经到了“先生”的年纪。
百货大楼已经拆得干干净净，曾经满是小吃的长街也土石满地。我来到这个城市二十多年了，对于这里的记忆，也有些褪色了。新的商场在路南边建起来了，人流量大，繁荣旺盛，吃的玩的都很多，我已经很少去小区那边的小吃街了。
我再也没有去小区那边的小吃街了。
上个月的时候，小区那边也拆迁了。这次没有告示牌，我不知道他们哪里去了。
他们也许还会在新的地方开起店来，也许再也不会开起来了。
-END-
文|甜菜粥，青年作者。
/一个普通的文学专业的学生，时常感慨岁月的易逝，尝试用文字去记录世间感动我们的事情。/
图|《花束般的恋爱》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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