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白花香

花香是香水中最重要、最主流的香调之一，而“白花调”又是花香中极为特殊的一类。它特殊到拥有一个自己的分类，而你再也不会看见其他诸如“红果”“绿叶”的类别。

“白花”和“白花香”

顾名思义，白花就是没有任何颜色的花朵。白花的花瓣细胞中不含任何色素，无数透明细胞聚集在一起，看起来就呈现白色。

自然界的大部分植物需要靠昆虫授粉繁衍，谁能吸引更多的昆虫，就能把自己的种族传播得更为普及。大部分花朵，选择了“鲜艳的颜色”，而白花则“另辟蹊径”地选择了“馥郁的香气”。所以白花通常都带有强烈、突出的气息，而且能传出很远。

插画by Penny

“白花香”不仅指从白花中获取的芳香精油，更意味着香气本身的特性：突出、传播力强、存在感十足。“白花香”家族中的成员，几乎各个都是听到名字就仿佛闻见了香气：栀子、茉莉、晚香玉、依兰、铃兰、橙花、百合……不光香味馥郁，每一种气息都有着明显的个性，识别度很强。

所以，“白花香”通常被看作是香调中的“大女主”：气场强大甚至有些攻击性，艳压群芳。魅力十足的大美人、名女人，推出以自己名字命名的香水时，首选的通常都是白花香，比如伊丽莎白·泰勒选了栀子花，麦当娜则选了晚香玉。

左：Elizabeth Taylor Gardenia

右：Madonna Truth or Dare

白花的“黑历史”

专业品香中，有用光线的明暗来形容香味的做法，白花通常被归为“明亮”“光感”的类型，既可以像白天的太阳般灿烂，又能像夜间的月光般皎洁。

美国杰出女画家Georgia Totto O'Keeffe的作品

左：《单马蹄莲（红色）》右：《曼陀罗草,白花No.1》

不过，要是历数“黑历史”，白花恰恰也是最多的。正因为它的香气过于强烈直白，无论中西，许多白花都被和“放纵沉迷”“欲望过于强烈”“不雅”等不良观念联系起来。

✿晚香玉

最声名狼藉的莫过于晚香玉，不仅香味强烈，而且带有轻微的神经毒性，还专在夜间盛放。卧室里摆放晚香玉，不光光会被强烈的花香熏得头晕脑胀，甚至还可能因为轻度中毒而产生幻觉。西方人跟我们一样，把“梦魇”视为鬼压身，鬼还分男女，专压异性。晚香玉则被视为会唤来“梦鬼”，在人睡着后行不轨之事的不洁象征。

右：插画家Konstantin Kakanias绘制的晚香玉

未出阁的少女，曾被明令禁止接触晚香玉，正如她们也曾被禁止听浪漫派的音乐一样，生活中传统保守的卫道士，生怕香味或声音中的喷薄激情，会过早唤起她们的春心。

✿栀子花

栀子花的香味比晚香玉更甜更柔，也更容易招惹各种虫子，所以它天生带有“享乐”“放纵”的基因，在洛可可时期深得宫廷人士的喜爱，被大量装饰在高耸的彭巴杜假发髻上，后来则慢慢沾上了“颓靡”“放浪形骸”的恶名。

栀子容易生长，花期几乎开得到处都是，香味也肆意流淌，似乎更缺了高贵矜持之美。但也因这种亲和的特性，得了一个很美的名字：水横枝，或叫水波横。只要取一段花枝放在水钵中，就能开出花来。花香混着水汽清新的气息，别有一番风味。

✿依兰

依兰是热带的花朵，但待遇和其他地区的白花也并没有太大区别，同样“少女勿近”。好在它没被扣上放荡的名头，而是主要放在新婚夫妇的婚床上和房间的水盆中。人们相信，浓郁的花香能带来催情的效果。

✿茉莉

茉莉在我们心目中是纯洁、清馨的，和绿茶在一起可以熏制香片，不过香水中更常用到的，则是产于埃及的大花茉莉。这种茉莉的香味不仅浓烈，还带有动物气息，同样属于催情圣物。

它的“黑历史”比较新：经过精密的化学成分分析，发现大花茉莉中含有极少量吲哚，亦称粪臭素，和粪便中的成分一模一样。研究人员尝试把粪臭素分离出去，获得更纯净的茉莉香料，结果得到毫无生机、魅力大失的物质。粪臭素，居然成了大花茉莉中的诱惑黑魔法。

近几年，小花茉莉也就是我们日常更熟悉的清香茉莉，也被开发出来用作香料，它不含吲哚，香味也清淡很多，还带着嫩叶的气息。

宁可食无肉，

不可居无花

也许越因为禁忌才越美丽，白花的种种不良名声，并不影响它受欢迎的程度，反倒愈发“黑红”。在极度保守压抑的暗黑年代，渴望自由的人们把白花偷偷藏在衣襟里，成堆摆在闺房内，或者趁着黑暗，悄悄别在发髻间。

越来越多的时尚人士，则视为它们为前卫时髦的象征。直到现在，我们都经常能见到镶嵌满白花的家居、衣饰。而最著名的“白花控”，要数美国一代超级名媛Rita de Acosta Lydig。她自行设计、定制了无数件镶嵌、刺绣着白花的衣裙，其中大部分已成为纽约大都会博物馆的珍贵收藏。在名流画家Boldini为她作的肖像中，她就穿着一袭绣满白花的舞裙。而她的豪宅中，处处摆放着白菊、百合、栀子和铃兰，清一色的白花。

美国一代超级名媛Rita de Acosta Lydig

铺张无度的生活一度让这位名媛陷入财务危机，当身边人建议她减少每周高达数千美金的鲜花开支时，她居然崩溃抗议：“你们可以让我挨饿，再也不吃肉，但不能剥夺我对美的渴求！”名副其实的“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白）花”。

贵比黄金

和著名的哑花

很多植物都极难萃取精油，尤其各种花朵。通常需要几百斤的花瓣，才能萃出少量用来做香水的纯净精油（净油）。这些净油的价格，往往远高于同等重量的黄金。

白花中这类贵比黄金的成员比比皆是。 最出名的，得算茉莉。茉莉有个外号：花皇。一方面指大花茉莉中狂野不羁的动物气息，另一方面就是它的价格极高，和有着“花后”之名的玫瑰相比，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左：Estee Lauder典藏香水浮光茉影

右：Giorgio Armani高定私藏香氛清新系列和风茉莉

晚香玉、橙花、依兰虽然没有茉莉那么金贵，但也同属于非常高级昂贵的香料，尤其橙花和依兰，有着非常特别的属性。

橙花的花朵、叶片都能提取净油，香味也颇为类似。但花中萃取的净油，价格要比叶片中萃取的高出数倍。为了压缩成本，很多橙花的香水，实际上由橙花和橙花叶按不同比例调配而成，通常闻起来也算不错。依兰更有趣。它可以反复萃取数次香料，但头道萃取和第三道的萃取，香味可能天差地别。不惜成本只用头道萃取依兰的香水肯定极为昂贵，但三道萃取中即便滴入头道，依然很容易露出劣质的马脚。

左：Atelier Cologne波西米亚橙花精醇古龙

右：L'Artisan Parfumeur夜色依兰香水

白花家族还盛产一类很有趣的花：哑花。它们虽然芬芳馥郁，但根本无法提取净油，所以也没办法用来直接制作香水。栀子和铃兰，是最著名的哑花。

在过去，喜爱某种哑花香味的人，只能依靠技艺高超的调香师，用类似的花香和其他香料，像调颜色一样调制出酷似哑花的香味。而现在，通过真空顶空技术，采集哑花周围的空气，再通过化学分析，得到香味的构成元素，也可以大致复制出它的香味。不过，天然花香，尤其白花类的鲜花，香气极其复杂，通常会分析出上百种化学分子，甚至还有一些无法分析的物质。

左：Gucci绮梦栀子香型女士香水

右：ACQUA DI PARMA格调香水雾光铃兰

人工合成的哑花香味能满足大部分不那么挑剔的鼻子，但对于极度追求逼真度的人来说，总还差着那么一口气。所以，每年都有新的合成香料推出，随着技术的精进，让这些香味变得越来越接近新鲜的花香。

白花，你敢用吗？

传统的白花香，都是明艳大女人的专属，甚至和成熟女人味直接划上了等号。从经典的Estee Lauder Private Collection的Tuberose Gardenia，Ungaro的Diva，到小众时髦的Frederic Malle Carnal Flower，Serge Lutens A La Nuit，Annick Goutal Songes，清一色艳而不妖，娇而不媚，落落大方的气质。甚至连一直象征着纯洁的铃兰，也更适合婚礼场合，而非少女时期。

左：Frederic Malle Carnal Flower

右：Serge Lutens A La Nuit

不过这几年，带着白花气息，却取其清丽、灵动、活泼一面，更年轻化的白花香，层出不穷。甚至连一些特殊品牌也采用了白花。比如高端婴儿品牌Bonpoint，就大胆采用极其清新的橙花，作为他们的标志香，芬芳中带着无限的天真和梦幻感，Chanel Beige则用一种非常新颖的方式演绎了栀子花，让传统的栀子花香瘦了身，留下纤细的影子，就像抚过花瓣后，指尖留下的淡淡香痕，时髦干练中透出一丝克制的浪漫。

左：Bonpoint炫彩缤纷香水（有醇版）

右：Chanel Beige米色时尚香水

白花也不是男人的禁地，娇兰大受好评的理想男士香氛，就用到了适度的桑巴茉莉，温柔又阳光，而更大胆且经典的选择来自Jean Paul Gaultier的恶之花，白花香扑鼻，活脱脱的妖男气息。

左：Guerlain理想男士淡香水

右：Jean Paul Gaultier恶之花

每次说到白花，总会让人想起汪曾祺在《人间草木》中写到的栀子花：粗粗大大，极香，香气简直有点叫人受不了，被称为“碰鼻子香”，香得掸都掸不开。文雅人觉得栀子花品格不高，栀子花却说：“去你妈的，我就是要这样香，香得痛痛快快，你们管得着吗！”

喜欢白花的人们，心里多多少少得有这样的痛快磊落吧。

撰文-Solo

插画-Penny

编辑-沈轶

微信编辑-李贝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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