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怀战友周宝贵

一场春雨，柳树抽出嫩芽，飘摇于中心岗，仿似仍在六年前，乃至三十年前，它注视着我的战友周宝贵，看他如同被铁钉焊在这里，从早到晚忙碌不休，注目他早于城市醒来，挽着一茬茬学子长大，又晚于城市睡去，护卫一座城的安宁与稳定。它和他在中心岗相遇，相守了二十四年。如今它依然青绿，当风吹过，仍有早春的香漫出，而他已逝去，被2016年春季的风，永远地带离了尘世。

清明将至，不知我的战友周宝贵，侯马人记忆里的“周班长”，在那边可好？

我和周宝贵相识于1996年，一个和煦春日，我骑行中心岗，看见他正搀扶一个老人过马路，身形清瘦，腰背略佝，带着与年龄不相符合的一种苍凉，我远远注视，突然感到一道光，他的目光，有种坚定从中流露，铁一般坠紧我的心。冥冥注定，我会被这道光深深吸引，陪伴他走完余生。

那是周宝贵成为交警的第四年，我调入交警大队专职宣传的第一年，我决定采访他。犹记那种深刻被触动的感觉，我隐在暗处观察，掐着时间记录，见证了他作为一个实体，而非别人嘴里的传奇般的存在。后来我不止一次写到：每天早上六点半，他准时来到学校门口维护交通秩序，在学校两端30米内设置警示标识，上午十点左右开始对学校一侧车辆进行“清场”，十一点半对该段街道实行交通管制。这个流程，是周宝贵为自己设定的“规范“，他会在下午重复一遍。他一遍遍地做，我一遍遍地写。二十年后，当他被疾病带离这个世界，上万人自发聚集中心岗送别”周班长“，我却在他人看不见的地方，失声痛哭。我宁愿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兄弟，宁愿从来没有以笔为器记录过这一规范，宁愿我对他的付出浑然无知。这样，我就不会这么痛。

遗像上，他眼眸里的坚定一如往常。

时日愈长，我愈会回到那些个夜晚，我去单位加班写稿，总会看到他，正在洗衣服，正在吃饭，正在记日记，不管干什么，他都会放下，迎住我。当时他吃住在单位，过得蛮苦，却总是兴趣盎然，尤其喜欢点一支烟，尽管我们俩都不抽。烟气袅袅，似乎一种媒介，能打通彼此的心门。我们长时间说话，畅谈工作、生活、同龄人之间的那些话题，或者沉默，任由时间滴滴答答流逝。调回公安局以后，我仍然喜欢在晚上去交警队找他，他不掩欣喜，有时会摘一段日记念，告诉我白天发生过什么事。我们相差两岁，其时风华，却像两个老人一样交往，淡泊如水。

一年又一年，从开始，到结束。“周班长”守在中心岗，如同这里的一棵树、一根电线杆、一块地砖，护卫着一茬茬学子长大，又开始护卫他们的孩子。很多年里，他坚持每天提前一个半小时上岗，每天工作时间超过10个小时，他因此获得了很多荣誉，全省“十佳标兵”、全省劳动模范、全省优秀共产党员、“中国好人榜”候选人，等等等等，我的笔触随之抵探到更多，我们的谈话范围也越来越广。

我总问为什么，试图探寻那一股浩然正气背后的精神力量。

他总说，我就是喜欢跟老百姓打交道。我就是喜欢站在中心岗看着人流车流秩序井然。我就是喜欢当交警。

我总不信。不信他这么单纯，不信一个人可以无私到这种地步，不信他的行为背后没有“利我“这杆大秤。

在此过程中，我从未关注过他的家，真正的家，远在临汾的家。直到他去世前两个月，我才知道，很多年里，他的家人一直住在土坯房中，土坯房透了天，他才买旧砖旧木料翻盖了一下。

那是一个冬日，我跑到中心岗，寒风一次又一次刮刺脸面，我看着在街道中忙碌不停的那个瘦弱躯体，欲哭无泪。我信了，信他这个“傻瓜”真的没有一点点“利我”的心，在他心里，老百姓的事比天大，“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不是一句空话。他再一次击中我的灵魂，我满含悲悯，笔蘸深情，写下长文《小城名人周宝贵》。后来我才知道，周宝贵牺牲以后，这篇文章在侯马市民的朋友圈里刷屏，点击量八万加。文章初成2016年1月，修修改改之后，终在2016年3月9日刊发于《今日侯马》微信公众平台，仅只一个月后的4月16日，周宝贵积劳成疾、因公牺牲。

冥冥注定，这是我为周宝贵唱颂的最后赞歌，我们相识相交20年，到最后一刻我才对这位战友产生了共情，才相信了他全部的付出真的是为了百姓安宁、群众幸福。我心泣血，后悔没有更早一些理解他、体认他，后悔工作太忙，没有更多更及时地关心他。4月20日，举城哀悼，市民自发聚集中心岗，举办“周宝贵同志告别会”，我在花的海洋里，在泪的围簇中，仿若看见周宝贵幸福的笑，我想他在天有灵，一定为自己将理想信念践行到最后一刻而骄傲。他一定欣慰这全城的哀悼，中心岗聚集的人群，无数群众自发送上的鲜花花束和那一声声哭诉、一次次找寻。

我的老战友，我的好兄弟，你付出的，人们会永久记得它；你得到的，凡人用金钱名利地位不能替换；你用生命为注脚，绘就的一声声“周班长”，将成为时代范本，永远铭刻于这座小城。

一晃六年过去，每次我经过中心岗，仍旧会想起他，像一只又黑又瘦的陀螺旋转，不停旋转，所到之处，如光芒照耀，中心岗四周熠熠生辉，高楼明亮，花草绽放，树木繁盛，途经此处的人，如同进入福地，依然有幸福感洋溢周身。那些依旧吹过的风，仿似他未曾远去的魂灵，又像他的笑，风铃般清亮。

我会用一生缅怀，我的好战友，我的好兄弟！（郭清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