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故乡的粽子

故乡人有很多喜欢吃粽子的，但平时吃不到粽子，只有在端午节或有孩子过生日的时候才能吃到粽子。

粽子成了季节性的东西，也成了礼节性的东西。

乡亲们喜欢节俭，并不是不喜欢吃粽子，而是嫌吃粽子浪费。毕竟，粽子不是故乡本土产的，是南方产的，尤其是粽子叶，故乡根本不产那东西，只能去买。还有糯米，本地也不产，需要买，至于红枣，大多也是买来的，要是用了家里的红枣就有点小，不像市场上卖的红枣那么大，那么甜。

吃粽子成了奢侈的事，要不是端午节，不是孩子过生日，谁家要是包了粽子就算是不过日子了，会被乡亲们误解，也会被乡亲们远离。

吃粽子的时候要等到端午节，而谁家的孩子过生日只是一种随机事件，并不是每年都能吃，也不是谁都能吃。孩子过生日，只会通知亲朋好友，不是亲朋好友的就不能送礼金，也不能吃粽子了。

端午节到了的时候，很多人家都要包粽子，不包粽子的人家会不声不响，等着亲朋好友来送粽子。

大多数人家都包粽子，一家子嘻嘻哈哈，围着盛放白色糯米的盆子，拿起洗得干干净净的绿色粽子叶，用勺子把糯米放进粽子叶，再拿几颗红枣摁在糯米团子里，用粽子叶包好，再用绳子缠好。

评书里说，土匪绑票，会把人捆成粽子。

粽子被绳子捆了好多道儿，结结实实的，要留着四个角支棱着。

乡亲们嫌煮粽子费火，就在柴火锅里煮，一煮就是一晚上，要不然煮不熟。煮粽子的大锅上还要压上石头，怕粽子涨了，把锅盖顶起来，跑了气儿，也就煮不熟了。还有的人家把一块石板放在锅里，压着粽子。那是锅里粽子不多的缘故，要是粽子多了，都顶了锅盖，就只能在锅盖上放大石头了。

孩子们包了粽子，等着吃，等了半宿，大人也不掀开锅，只能去睡觉。

第二天，粽子味儿就从大铁锅里飘出来，弥漫了灶间，还弄得院子里都是粽子的味道。

揭开锅，粽子圆圆滚滚的，都涨了，不像刚包的时候那么小了，小肥猪一样挤在一起。

把粽子拿出来，放到篦子上，透透气，就能解开绳子，剥开粽子叶，吃到里面粘粘的，透着竹叶清香和红枣甜味儿的粽子了。

有人比较懒，主要还是不想花钱，就不包粽子，只是吃家常便饭。端午节这天，有亲戚朋友看到他家没包粽子，就送过来一些，让他们家尝尝。邻居包了粽子，也会送过来一些。要是人缘好的人，家里不包粽子，能收到很多人送来的粽子，竟然要比自己往年包的粽子还要多！

乡亲们包一锅粽子，不会吃独食，要送给亲朋好友一部分，自己家只留一小部分。在他们看来，粽子就是礼物，是用来送人的，自己吃掉就浪费了。

要是买礼物就得花钱，乡亲们都要节俭着过日子，就要煮一锅粽子，当做礼物送人，也就等于走亲访友时提的礼物了。

端午节的粽子就是一种交往的礼物，要是自家人吃，也顶多吃一顿，吃饱了就不想吃了。况且，老人和小孩儿不能吃多了，以免肚胀不消化。

有一年，乡亲们煮粽子。有一家包了半宿粽子，放在大铁锅里煮，煮了半宿就睡觉去了。大门竟然忘了插，早上揭锅的时候惊呆了，一锅粽子竟然不翼而飞。

家里人急得大呼小叫，四处寻找，还要寻着门前的车辙印儿找那个偷了粽子的贼。当然找不到了，一宿的时间，不知道那些粽子跑到哪里去了。

家里人谩骂着，费了半天劲，给别人帮忙了，只当喂了狗吧。

故乡人没有太多大公无私的品性，对于改变不了的事，就只能由它去了，或者骂上几句，也就消了气。不然，又能如何呢？

邻居听说这件事，赶忙带过来半篮子粽子，说是让他们尝尝鲜。

丢了粽子的人家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收下以后说，以后呀，就得插上门，插结实了，要是还有人敢进来偷，就打断他们的腿。

邻居说，没事儿，丢了就丢了，谁吃不是吃呀？破财免灾，破财免灾。

这家男人说，你看这事儿闹的，包了一锅粽子，没吃上一个，倒吃上你家包的粽子了，你说这是什么事儿呀？

邻居就说，谁吃都是吃，这玩意儿，也就吃个新鲜，吃多了也不行。

还有一家，包粽子之前，男人和女人还好好的，包着包着就吵起来了。男人动了粗，打了女人两拳，女人愤而出走，到娘家去了。

男人也发了怒，把一锅粽子全都倒进了猪圈，喂了猪。

这件事让村里的人可惜了半天，甚至嘬牙花，认为糟蹋东西了，不值。感情这玩意儿，谁也说不准，为了感情而糟蹋粮食，就让乡亲们接受不了了。忍一忍就过去了，何必呢？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瓶子罐子早就配好了，老天爷注定的，不能改，何必当真呢？

要是赶上有孩子过生日，亲朋好友都送份子钱，吃酒席，走的时候手里都拎着几个粽子，算是主家回礼了。

人们吃着粽子，竟然想起掏的份子钱，其实在吃酒席的时候就想到了，努力吃多点，想要把份子钱吃回来，但把肚子吃成了锅，还是吃不回来。吃着粽子，又想到了份子钱————当然把粽子全都吃了，也吃不回来。

后来，市场发达了，人们就都买粽子，不再自己包粽子、煮粽子了，当然，偷粽子的贼也就无影无踪了。

乡亲们有喜欢吃粽子的，但平时不吃，一定要等到端午节，买几个尝尝，还要品鉴一番。那些竹叶、红枣味儿大的粽子，就是煮了一夜的，而那竹叶、红枣味儿小的粽子就是蒸了一锅糯米红枣干饭，然后才包在竹叶里，算是假的粽子了。

街上卖粽子的接受预定，谁家过生日，就要预定粽子，要是卖粽子的做得多，就会剩下一部分，让人们购买。还真有喜欢吃粽子的，在店里去买，买到几个粽子，也就能在平时吃到粽子了。不过，人们再也不拿着粽子当礼物走亲戚了。

故乡的粽子从礼物变成一种平常的吃食，似乎验证了市场的变化，也验证了人心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