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诈反骗养生馆老板娘自揭骗局:有人被骗150万

受“一定治好病”的承诺吸引，在过去4年里，上海退休干部方芳陆续在一家名为“涵芳健康管理中心”的养生馆里投入150余万元。从最初的免费足疗体验，到所谓的“北京权威专家”现场诊疗，再到要价15万元的脑梗治疗，她一步步掉入商家精心设计的营销“旋涡”，直至背上外债。

然而，养生馆内部人士公开爆料称，主打汉方养生的机构内所有工作人员均无医学背景或行医资质，令老年消费者信赖的“专家”——自称来自“北京中医药大学”的黄文敏，却只有初中学历。曝光这一切的不是别人，正是涉事机构的老板黄文敏的妻子张颖。

养生旋涡花掉150余万元还背上外债

回忆起步入这场养生迷局的过程，74岁的方芳懊恼万分。

2018年秋天，方芳在浦东一批发市场买菜，偶遇两名年轻推销员。推销员向她介绍了一家名为“汉方同仁养生堂”的机构，说是可免费体验足疗。方芳前些年曾患过脑梗中风，听说可足疗体验，她便在二人的游说下进了实际名为“涵芳健康管理中心”的店。可没想到，第一次“体验”让她花去了6000多元，“按摩后确实感觉挺舒服，店员就让我办卡，称可送一次膝关节按摩”。

办卡之后，方芳仅做了几次足疗项目，店员又开始不断推介腰部理疗、脑梗治疗等项目，并称“一定治好，保证活到88岁”。与此前的足疗不同，后续项目的要价动辄数十万元。以治疗脑梗为例，方芳一次性花费15万元。截至目前，方芳一共在养生馆花费150余万元，并因此背上了外债。

方芳的遭遇并非孤例。多名中老年消费者透露，她们均在上述养生馆的兄弟门店“医廷健康管理中心”投入了数十万元。但是，要价高昂的项目并没有如愿治好她们的疾病。刘桦做了几次理疗后，发现效果不佳，提出了退款的想法，但养生堂的工作人员当即为她进行了全身检查，称理疗需要系统进行，只做局部提升不能见效，“他们还说我身体内有潜在的疾病，如果不加以预防和控制，不出三年一定会发病，到时候再治疗就来不及了”。出于对疾病的恐惧，刘桦一次又一次地把钱投入养生项目，像着魔似的无法自拔。

揭底骗局“中医世家”实为假冒

这些老年人为何选择去养生馆“看病”？接受采访时，他们均表示，前往正规医院就诊耗费时间和精力，且针对大多数慢性疾病，医院也不能给出根治的诊疗方案。

方芳等人介绍，门店在推介项目时均提到过一名重要人物——来自“北京中医药大学”的黄姓“专家”。方芳称，黄文敏曾亲自为她号脉，并自称家中世代都是中医，而该养生堂所使用的药油配方也大多来自“北京同仁堂”。然而，经过图片辨认，方芳确认黄姓“专家”就是门店的实际经营者黄文敏。

记者从可靠渠道获得的信息显示，黄文敏来自黑龙江省牡丹江市，学历为“文盲或半文盲”。张颖透露，黄文敏生于1984年，最高学历仅为初中，夫妻双方家族中都没有学医行医的背景，他们与北京的唯一交集是：早年间夫妻二人曾一同在北京的养生机构打工当按摩技师。丈夫前往上海开店后，她便回到了东北老家带孩子。

张颖之所以站出来举报丈夫黄文敏，是缘于一场因男方婚内出轨引发的离婚官司。她透露，黄文敏实际控制的养生机构在上海共有12家门店，分布于浦东、宝山、虹口、杨浦四区。店名分别为“涵芳健康管理中心”“汉方健康管理中心”“医廷健康管理中心”“养之阁”和“焕春轩”。据其提供的2021年末该养生机构内部会议照片，上海12家门店2021年的销售总金额达到426万余元。

3月11日，黄文敏接受了记者采访。他否认了消费者指认其夸大宣传理疗效果的说法，称“我们只是做按摩，并不是做医疗”。他同时否认门店曾聘请北京专家，称经营的只是小店，无力聘请专家。

销售秘密“滴血测癌”和“情感攻势”

在价格高昂的养生项目背后，涉事养生堂的运营成本并不高。

曾在黄文敏实控的一家养生堂就职的技师透露，所谓的中草药油，其实都是网购的廉价精油。“汉方健康管理中心”前员工则透露，所谓的精密仪器“验血测癌”，本质就是将显微镜下的血液投屏展示出来，并无测癌功能。

为什么老年人会乖乖买单？方芳回忆，每次踏进养生堂，总有一群年轻人热情地围上来向她嘘寒问暖。她还记得，有一年自己生日时，门店的孙姓经理还送了她一束红玫瑰，偷偷从背后将她抱起。正是这样的情感攻势，让她难以抵抗。

有记者在保健品店“求职卧底”时，就亲眼见证了这种情感攻势的“杀伤力”。在浙江杭州保俶路上一家叫“垦荒人”的保健品店，有一个八年老顾客陈阿姨，她不仅自己花钱买东西，还把亲友介绍来买。她得到的，不是高额返利，而是销售人员的几句关心、“免费旅游”和鸡蛋。记者看到，在“旅游活动”上，她比正式员工还拼命，热情地跟新顾客推销价值两万元的金卡。后来记者了解到，陈阿姨有一儿一女，当记者说“那你肯定很幸福”时，陈阿姨的脸上突然出现了落寞的神情。这一瞬间，记者感受到了她的无力，甚至开始理解她为什么在“垦荒人”这么努力地寻找“被需要”的感觉。

为了让消费者持续不断地投入，养生中心会不断推出活动。2021年11月，“汉方健康管理中心”曾举办一场年终有奖问卷活动。活动流程一栏明确了招揽顾客的全过程：员工需提前约好顾客，待顾客进门后由迎宾送上纪念品；请顾客完成问卷后，会由员工宣读感谢信，送花拥抱。随后，员工集体鼓掌，院长提出申请给顾客一次现金“抢购”机会……如果顾客说没有现金，员工负责垫付直接交钱，然后带头起哄。此处文件同样注明：氛围要高涨，所有人围绕顾客起哄。通过这一活动，完成当日到账任务的员工就可按比例分得提成。

退款艰难有消费者称曾遭威胁

花钱投入养生，没想到不仅疗效未见，还赔光了养老钱。害怕子女知晓，老人们大多选择了隐忍，仅在工作日偷偷出门维权。

维权纠纷持续上演。以王兰英为例，她曾多次提出退款，但门店拒绝提供全额退款，且需要签订退款协议。多份与养生堂相关的退款协议显示，退款需签字确认十个条件，其中包括：退款后消费者需承诺不再以任何理由做出有伤甲方（即公司）的任何名誉和信誉的事；消费者如在退款后对甲方正常经营造成影响，甲方有权寻求法律手段处理……

在退款过程中遭遇阻碍的同时，还有多人称受到了恐吓与威胁。许娟称，她就曾被威胁“我们知道你家地址”等。

在接受采访时，黄文敏则表示，门店已经对相关退款诉求进行了处理。目前，上海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已关注到该事件，正着手对相关情况展开调查。（文中除黄文敏外，皆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