亿欧专访丨Norah：脱口秀这个舞台，很多女性来过

喜欢脱口秀的朋友，对来自上海的女演员Norah不会陌生，她因《奇葩说第七季》、《脱口秀大会第三季/第四季》两档综艺节目，和社交媒体上的全英文互动视频走红。

Norah有一份漂亮的履历——从上外附中考到复旦大学，又去杜克大学读硕士研究生，毕业后进入名企，相继做过市场研究和战略咨询。

现在的Norah有三重身份，除了脱口秀演员，还在一家创业公司做CMO，同时也运营自己的自媒体账号，时间管理能力令人惊叹。

良好的教育背景、多年的舞台经验，固然让Norah的表达简洁清晰，但在与她交流的过程中，感受最强烈的，还是其表达女性观点时的温柔有力。

“讲脱口秀和做品牌都是我喜欢的事”

Norah和脱口秀的缘分开始于2017年。

当时，在香港出差的Norah听了一场英文脱口秀，一位白人演员讲了一个对中国人有刻板成见的段子。演出结束后，那位演员走过来对她说：“你是在场的唯一一个中国人希望你不要因为段子感觉到冒犯，这只是一种艺术形式，我其实是很爱中国的。”借着酒劲儿，Norah怼了回去，引起了周围很多路人的鼓掌。

可以说是“不打不相识”，后来Norah收到了那个演员的开放麦邀约，但因为自己住在上海，那个演员就把Norah介绍到了上海的一家兄弟俱乐部“功夫喜剧”。在那里，Norah开启了自己的英文脱口秀生涯。

兼职讲脱口秀以后，不便经常出差去外地，因此Norah辞掉了当时的战略咨询工作，换到一家可以长期驻扎上海的公司。

在2020年登上《脱口秀大会第三季》之前，Norah在线下舞台就已经相当活跃。尤其是作为一名兼职演员，她的演出频率可谓相当高，周三到周日下班以后，Norah都会去开放麦或剧场，每天1-3场不等，中文英文都讲。

上节目后，李诞的点评让Norah在争议中出了圈，一时间质疑她“压迫感”的声音充斥网络。但也有很多观众为了“求证”去线下看演出，反而喜欢上了她。

除了粉丝变多，上综艺节目给Norah带来的最正向的影响之一，可能就是自己的脱口秀演员身份得到了父母的更多认可。“因为节目是在一个比较大的媒体平台上播出的，他们的很多朋友也看到了这个节目，我父母就觉得这个行业很正规，对脱口秀的接受程度也有所提升。”

长辈的不理解或许与当前的行业发展现状有关。在中国，脱口秀仍处于早期发展阶段，演员兼职是常态，很多演员都有一份白天的全职工作，只在晚上和节假日演出。

经济原因是最紧要的。“做脱口秀演员带来的收入，在我收入中占比是偏少的。脱口秀真的不挣钱，完全不挣钱，差不多刚刚够差旅费，就是非常非常不挣钱。”Norah在此前的一个采访中透露。

经济原因之外，缺乏一条成熟而清晰的职业发展路径是更长远的问题。放眼中国市场，哪怕是已经成名的脱口秀演员，每个人的成长路径不尽相同，但上综艺节目（如《脱口秀大会》）仿佛是一个必经环节。

“眼下来说，节目的容量毕竟有限。”Norah对此表达了些许焦虑，“往远了看，上节目是否就是脱口秀演员成名的唯一道路？与海外成熟市场相比，中国脱口秀线下演出的成长空间是怎样的？我们能否拥有一个自发的本土化的系统化空间？”

因此在Norah心中，全职做脱口秀演员，还是一个短期内难以实现的长期愿景。但她正不断为之做出改变——为了能更方便讲脱口秀，2021年12月，她离开了上家公司，结束了坐班制生涯，现在是一家主营shopping mall的创业公司的CMO。

做这份工作，一方面让Norah与当下的消费市场不脱节，另一方面也能与这部分观众持续产生共鸣。同时，她也很喜欢这份工作的内容。

“做品牌营销和讲脱口秀本质上都是讲故事，区别只是载体的不同，前者依托产品、服务、营销，后者依托语言、表演、舞台。二者不仅不冲突，甚至还殊途同归。”讲故事并与目标用户建立连结，就是她热爱的事。

尽管做到了高管职位，Norah并不认为自己是“职场精英“。“我只是一个比较幸运的白领，做着一份感兴趣的主业，又找到了喜欢的副业。”

她更喜欢把自己定义为“斜杠青年”——同时兼顾职场、脱口秀和自媒体运营。“时间管理之外，我还会高度警惕自己的负面情绪，感觉不舒服就会反思，或者考虑改变目前的规划，所幸当下我还是享受的。”

“女性脱口秀演员需要更多支持”

多重身份下，Norah最大的标签仍然是脱口秀演员，并且是一位不多见的脱口秀女演员。

在20世纪的美国，脱口秀不过是咖啡馆、酒馆、小剧场里众多表演形式的一种。早期脱口秀的目标受众群体以男性居多，他们大多是结束了一天繁忙的工作，在小酒馆里喝一杯，听几段吐槽生活或者国家大事的段子找找乐子。

脱口秀是冒犯的艺术，为了“取悦”男性观众，男性演员自然更占优势，这导致从发展早期女性演员就相对缺席。

不过脱口秀发展到今天，受众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Norah透露，至少在上海，线下演出中的女性观众数量已经超过男性。“可能因为女生一直是娱乐消费的主体（相对于男生），不仅在脱口秀领域。”

从《脱口秀大会第三季》播出以后，越来越多的女性脱口秀演员开始受到外界的关注。能否认这是一大进步，但她们面临的困境仍然存在。

首先从数据来看，脱口秀行业仍然以男演员为主。据Norah观察，当下中国脱口秀行业男女演员的比例大致是7:3，美国那边比例更悬殊，大概能达到9:1。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性别差距？

Norah解释，脱口秀是一种直面观众的艺术形式，演员必须有一颗强大的心脏。她在剧场见过很多女性演员，由于没有足够的勇气面对观众，或者收到了来自观众的一些比较直接的负面反馈，然后就拼命在自己身上找原因，最终离开舞台，再也没回来过。

相比之下，大部分男演员的心理承受能力一般更强。哪怕是新人，他们的自我认知也会处在一个相对较高的水准，因此在面对外界负面评价时，更容易保持自信，坚持留在舞台上，直到找到自己的观众。

除了主观上的不自信，大众评价的相对苛刻也是脱口秀女演员偏少的一大原因。最典型的莫过于，大家对男演员和女演员外貌的重视程度大相径庭。

在女脱口秀演员演出视频的评论区，一定有大量外貌相关的评价，Norah对这一现象颇为无奈：“就算你的段子很好笑，评论区还是会有人说你胖了。但是男演员只要段子好笑，哪怕真的胖了，大家的评价也会偏向于‘他好可爱’。”

此前，有一位资深线下女脱口秀演员在接受某媒体采访时也表示，大家对两性宽容程度存在较大差异。“男性可以在台上嘶吼、装疯卖傻、甚至出洋相，总有人会买单。可女演员如果像男性一样过于外放表演的话，其一是过不了自己心理那一关，其二则是把握不好‘幽默’与‘扯娘们儿’之间的度，过了观众可能就会烦你，觉得这女的有病。”

尽管是少数群体，Norah从未因自己的女性身份想过放弃，反而认为这是很有意义的事。“我个人很难为行业的改变做出什么贡献，我能做的只有坚持讲下去，同时呼吁更多女生勇敢上台讲脱口秀。”

Girls Help Girls

在线上或线下的演出中，Norah不会刻意讲性别，但作为女性，不可避免会涉及到约会现状、催婚压力等话题。Norah解释道，脱口秀段子一般都是从自身经历和社会观察两个逻辑出发，并不会特意避开或聚焦某一些话题。

关于未来成为怎样的脱口秀演员，Norah只希望老了以后还能在舞台上表达属于那个年龄段的东西。

这些特质和愿景或多或少与某些她喜欢的女性脱口秀演员有关。

Norah很喜欢一位美国年轻女性脱口秀演员Taylor Tomlinson（泰勒·汤姆林森）。“我看过她之前的一个专场，叫“Quarter-life Crisis”（青年危机），她讲了只有那个年龄段才有的烦恼，而且她在这个专场中没有刻意讲女性刻板印象方面的内容。”

曾有业内人士对Norah说，脱口秀必须是经历坎坷的人才能讲出来的东西，从小到大顺利坦荡的Norah不会成为一名受人欢迎的脱口秀演员。这样的论断不至于让Norah一蹶不振，但激发了她对“什么样的人才能讲脱口秀”这一问题的好奇心。

直到有一天，她看到了美国著名脱口秀女性前辈Ellen DeGeneres（艾伦·德詹尼丝）的专场“Relatable”（感同身受），功成名就的Ellen DeGeneres早已过上了一种相对优渥的生活，但她讲述的生活细节还是让观众笑出来。“大家虽然没有经历共鸣，却有情绪共鸣。”

这让Norah认识到，脱口秀不是只有经历坎坷的人才能讲，每个演员都应该找到与自己有共鸣的观众，这个行业才能完整。

这些女性的思想一直鼓舞着Norah，在舞台和职场摸爬滚打多年以后，现在的Norah也成为了一位拥有强大内在能量的女性，她希望自己在能力范围内帮助更多人，哪怕只是精神鼓舞。

对那些初登脱口秀舞台的演员朋友，Norah有很多话想说。“首先如果你是一个新人演员，不要一上来就尝试全职，先做兼职，感受一下环境；其次，任何时候都要坚持原创；最后是坚持下去，讲脱口秀需要长时间累积才能达到顶峰，哪怕你是一个天才。如果你真的是一个天才，就更应该坚持下去。”

出于对当下女性面临的社会困境的观察，Norah在2021年底和微博博主@天王小天王 等人合作，推出了一个讽刺喜剧节目“酱爆姐妹”，聚焦容貌焦虑、职场性骚扰、相亲困难等热点议题。

Norah在采访中着重谈到了职场性别歧视问题，她认为这是个不容忽视的现象。“曾经我面试过一个女生，她在我们没有提问的情况下，反复强调自己虽然刚结婚，但两年内没有生育计划。我当时真的特别难过，她一定是因此受到过不公正的待遇吧。”

在Norah看来，要想解决这个难题，相关政策的规范、女性之间的相互支持，以及团结那些女性友好型的男性都很重要。

尤其讲到女性之间的支持时，Norah在温柔之余，言辞间还闪烁出另一种光芒，一种掷地有声的坚定。

“如果你是职场新人，很可能你会遭遇不公平待遇，希望你能勇敢say no，说不定会得到帮助，否则一个小小的委曲求全，可能会一步步演变成更大的妥协。如果你是一位有一定权力的职场女性，希望你能对处在困境中的同伴伸出援手。”

参考资料

1、《女脱口秀演员，线上线下两重天》，娱乐硬糖

2、《“我白天是公司的总监，晚上讲脱口秀”，李诞每次看她的表演都有“压迫感”》，每日经济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