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里科沃战役：被俄罗斯过度神化的反蒙古大捷

公元14世纪后期，金帐汗国的衰退看似已成定局。由于诸侯皆忙于争夺至尊高位，引得周围的各路强手都蠢蠢欲动。其中就不乏要鲸吞乌克兰的立陶宛、希望将贸易据点布满整个南方沿海意大利人，以及看似对蒙古人最忠臣的莫斯科公国。

结果，一系列涉及军事、政治和外交的阴差阳错，促成了具有标志性意义的库里科沃战役。由莫斯科牵头的俄罗斯联军，也如愿击败了曾凌驾在自己头上的蒙古宗主。

久病床前无孝子

14世纪初的莫斯科 还是只是一个规模稍大的木头寨子

作为罗斯诸城的后起之秀，莫斯科公国自建立之日起，就时刻以宗主的合格鹰犬为荣。以至于在历史地位、经济收益和战略价值都远远不足的情况下，还能轻易实现对基辅与诺夫哥罗德的弯道超车。例如公国的早期奠基人者伊凡一世，正是靠替金帐大汗镇压同胞城市特维尔起家。此后还顺利获得“弗拉基米尔大公”头衔，堪称俄罗斯蒙古统治史上的“模范孝子”。

此后，莫斯科公国便成为蒙古人钦定的“俄罗斯核心”。虽然金帐汗国在原则上不允许任何城市发展过大，却也需要有运用娴熟的长期合作对象，方能对支离破碎东欧针叶林地区实施有限管辖。在1341年继位的伊凡二世就非常清楚明白道理，始终将完成收税纳贡任务放在首位。尽管也会忙里偷闲的搞点兼并活动，却时刻不忘自己的“儿皇帝”本分，对发自都城萨莱的号令皆毕恭毕敬。

伊凡一世的成功之道 就是坚定不移的为蒙古人充当鹰犬

不过，这段充满父慈子孝情节的历史佳话，还是在1361年后惊现严重裂痕。由于大汗之位出现空缺，整个金帐汗国的精英阶层都被划分为东西两派。其中，东部阵营以具有黄金家族血统的脱脱迷失为核心，而西部阵营则为契丹军户出身的马迈所控制。经过一番并不曲折的内战厮杀，后者依靠更为充沛的资源获胜，逼着对方逃往河中的帖木儿阵中避难。但与生俱来的合法性问题，却经常使这位意气风发的阿卜杜勒抬不起头。因而不得不为属下寻觅更多利益，换来大部分地方派系对自己的不稳定忠臣。

与此同时，莫斯科宫廷依然在“遵循祖制”，对金帐大汗的愿景都是尽可能满足。刚刚继位不久的德米特里大公，还忙于在西部战场上同自己的其他邻居抗衡。毕竟，能够利用蒙古权势衰微的绝非一家。诸如隐忍许久的立陶宛和罗斯大城梁赞，都有意在这段不可多得的窗口期内收割甚多。尤其是坐拥更大发展空间的立陶宛，已先后三次尝试直接进军莫斯科主城。这就迫使德米特里要继续坚守自己的孝子本色，以便在自己势力范围的东面竖立靠山。

莫斯科公国正是在蒙古大汗麾下茁壮成长

最终，还是马迈注意到莫斯科公国的急速扩张进程，决定不再让其继续野蛮生长。他先是准备将“弗兰基米尔大公”头衔转赠于诺夫哥罗德，只是因德米特里的巨额贿赂与出兵阻拦才暂且作罢。接着又授意恢复特维尔城，将其扶持为反抗莫斯科的重要推手。奈何计划尚未展开，德米特里的军队又抢先迫使地方统治者认怂。于是就只能亲自操刀，联合立陶宛大公乔盖拉一起，共同派兵予以绞杀。

讽刺的是，德米特里还在幻想希望能以金钱换取和平。虽然莫斯科军队已在几次前期交锋中不落下风，但还是对大汗亲自率领的部队充满畏惧。直到确信对方收钱后还在集结军队，才在迫不得已中彻底撕下“孝子”外衣。

马迈虽武功卓著 却始终缺乏大汗之位的合法性

篡位者的雷霆之怒

库里科沃战役之前 马迈的统治已变得岌岌可危

公元1380年春季，有关马迈即将入侵的消息正不断从南方传递莫斯科城。这让德米特里有充足时间部署应对，在多个罗斯人的公国间游走偓佺。通过树立全新的反蒙古暴政形象，逐步拉起一支规模可观的联合大军，其数量已接近36000人水准。至于提前就位的侦查分队，更是数次将落单的敌军骑手绑回来，从而套出更多有效情报。

相比之下，马迈的动员工作就要曲折许多。因为就在德米特里愈发放肆发同时，先前出逃的脱脱迷失也已重返汗国东部。他利用中亚之王帖木儿的支持，再度将部分蒙古系旧部招揽过去。因此，马迈无法集中使用手头的全部精锐，需要更多的依靠外部附庸来填补兵力空缺。

即便东西分裂 金帐汗国依然有较为充沛的军事资源

于是，不少早于蒙古人落脚的保加尔突厥应征入伍，而余下部分则包括高加索地区的切尔克斯人、亚美尼亚人，以及克里米亚的意大利雇佣兵等。最终，他的总兵力将达到30000人规模。虽在数量层面有所缺失，但在整体质量上仍旧更胜一筹。

即便如此，马迈还是不敢对莫斯科采取速战速决策略。他下令全军以较慢的速度向顿河流域进发，还经常停下来等待立陶宛盟友从西面赶来会师。后者阵中的大量步兵与火器装备，恰恰是蒙古人继续借来攻城的最强底气。另一个可能助战的盟友是梁赞大公，因为他同样与莫斯科人有不共戴天之仇。但德米特里早就率军从其边境扫过，直接吓退了地方土豪们的参战愿望。加之乔盖拉也自带看戏心态，并不急于同金帐军队会和，让马迈的如意算盘彻底失灵。

没能及时抵达战场的 立陶宛军队

当年8月24日，俄罗斯联军里的莫斯科分队横渡奥卡河。德米特里为加快行动速度，命令部队里的农奴们前去倾倒沙子、石块和泥土，制造出多座保留至今的河间沙洲。其他罗斯城邦的盟军也如期抵达，并在绝对领袖的安排下做了重组调整。一直到9月，重新安营到顿河沿线的库里科沃平原待命。一些为马迈服役的草原骑兵也同步赶到，却总是容易被罗斯人的重装骑兵所摧垮。但这些外围炮灰的频繁出现，也预示着主力军的距离是越来越近。

事已至此，德米特里也清楚战争避无可避。他在9月7日率领全军出动，再次靠大批农奴制造的临时桥梁越过顿河。然后在紧挨着河道的地方构筑坚固营地，只等天亮后找金帐汗国的主力军对决。期间还不忘亲自赶去调查战场情况，并成功寻觅到一处非常适于隐藏伏兵的灌木林。马迈的部队则从南方渡河而来，还特意在一座山上设立指挥部。但视野限制没能让他纵览整片区域，自然也无法洞察到对手刚刚发现的那个关键角落。

德米特里大公与自己的亲卫队

决胜库里科沃平原

库里科沃战役中的两军布阵

公元1380年9月8日早上，厉兵秣马的两强几乎同时离开营地，向着对面的大概位置挺进。由于库里沃科平原的面积十分有限，因而彼此都要将部队排列为纵队模式，并在之后爆发的冲突中被逐个派遣上阵。

当然，多年来的深情羁绊，已经让俄罗斯军队学会和接纳了蒙古战术。所以，双方都将骑兵作为绝对主力，并以前锋-中军-左右两翼-后卫的模式编组为5个独立分队。唯一的区别，来自对步兵单位的使用理念。德米特里的步兵数量庞大且来源复杂，甚至有超过1./3的人没有配备护甲，所以可靠性很成问题。唯有少量贵族麾下的亲兵才能发挥一定作用，被安排在骑兵之间充当必要屏障。马迈的步兵则大都来源于自己的意大利、亚美尼亚或少量罗斯同盟，远比普通的征召农夫要更为善战。他们被赋予的任务也非常简单，就是在中路压制几倍于自己的武装农奴。

装备精良的步兵 只是俄罗斯联军阵中的极小部分

上午11点左右，库里科沃战役正式打响。首先是担当前锋的蒙古-突厥轻骑兵，同时向俄罗斯联军的左中右三路发起试探性攻击。这是非常典型的草原诱敌战法，却早已为苦大仇深的罗斯老农们所熟知。因而大部分袭来的箭矢，都毫无意外的落在步兵盾墙上，更无法将血气方刚的贵族骑兵吸引出阵。但在联军同样有一支类似分队位于前侧位置，便顺势以坚定的冲锋驱散了轻骑兵骚扰。随后更是在配属轻步兵的掩护下，直接对马迈的中央阵线实施反攻。

不过，俄罗斯前锋们的凌厉反击，很快就遭装备精良的热那亚雇佣兵所遏制。后者不仅坐拥驰名全欧洲的精锐弩手和重装步兵，还是非常重要的武器研发制造中心，并且有非常丰富的对阻挡骑兵冲锋经验。于是，他们便依靠左右两翼的亚美尼亚同僚帮助，重新将战线的位置给顶了回去。即便遭遇数量庞大的罗斯农奴围攻，也能在激烈且血腥的肉搏战中不落下风。相反，他们的稳步推进还直接威胁到整个联军，将许多原本部署于两翼的分队都吸引到中间位置。

为马迈效力的热那亚雇佣兵部队

于是，一直在高处观战的马迈下令主力骑兵倾巢出动，对已经紊乱的联军战线实施不间断冲锋。但如此轻率的决定，还是在很大程度上低估了俄罗斯人的战斗意志。虽然他们的骑兵数量远少于对手，却拥有庞大的步兵阵列提供掩护。同时，对蒙古骑兵战术的模仿与娴熟运用，也让其不至于被后退诱敌的把戏所哄骗。甚至是反其道而行之，屡屡将顽敌带往步兵阵前，自己则躲在后面释放冷箭。考虑到库里沃科平原的两端多为林地沼泽，俄罗斯人也就不必担心侧翼突遭迂回袭击。

临近中午，金帐军队的猛攻势头已大为衰减。虽然还保持着对联军的全盘压制，却始终不能将步兵居多的阵线直接凿穿。过于狭窄的正面沙场，让不少人在负伤后根本没空间从容撤走，只得留在原地等候死亡或敌我双方的新一轮践踏。因此，人数居多且队列密集的俄罗斯步兵渐渐占据上风。好在马迈及时观察到对方左翼的松动迹象，将手头的最后一支预备队调配上去，才再度把僵化的局势扭转回来。然而，基于前文所述的地形、兵种与战术原因，这轮堵上全部家当的攻击还是没能得手。原本位于后方的小股联军预备队，也立即赶往弱侧填补空档，从而摧毁了大汗的最后获胜希望。

伏击团的突然出现 直接扭转了强弱之势

到了当天下午2点，年轻的莫斯科大公终于确信对方已无后手，这才决定动用被自己雪藏许久的精锐伏击团登场。那是一支全部由贵族子弟构成的重装骑兵部队，并且早在主力军完成列队之前，就已悄悄躲入左翼外围的密林中待命。他们的突然驾到，也直接为整场战役的结局确定了基调。原本最有希望获胜的蒙古右翼，因不堪重压而首先崩溃。接着是几乎没获得片刻休息时间的中路步兵，最后才传导至战场最南端的金帐右翼。而在大部分人还来得及脱身前，马迈本人所处的营地位置也暴露于攻击之下，得不得在溃兵的疯狂裹挟下黯然离场。

于是，先前的包围者就瞬间沦为被围者。他们的前后左右都已被茫茫人海所阻挡，只能在愈发拥挤的混乱中拼死挣扎，直到最后一丝求生欲随脉搏停歇而彻底作罢。尽管在此前的3-4小时内，他们对横在跟前的俄罗斯联军造成过巨大伤亡，但库里科沃战役的胜利却注定不属于自己一方。

为马迈效力的切尔克斯与亚美尼亚附庸

过度神化

正在清点战场的德米特里

平心而论，这场规模浩大的库里科沃战役，确实对莫斯科公国的历史发展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原先的“孝子”和“忠犬”形象，都因这场史诗级别的大胜而完全破裂。但金帐汗国的暂时溃败，以及马迈本人的政治破产，却并没有让蒙古人的统治彻底崩塌。

相反，已经从河中越过高加索山脉的脱脱迷失，才是这轮血腥厮杀的最大赢家。他将轻而易举的接过金帐汗国大位，对包括莫斯科在内的反叛城市给予极限施压。至于明面上的胜利者德米特里，也因头部在战斗中被骨朵锤击而身负重伤。仅仅9年时间，便死于充斥着利益熏心与惴惴不安的权斗路上。

1382年 率军围攻莫斯科的脱脱迷失

此外，库里科沃战役的惨胜，对罗斯诸城也算不上是什么重大利好。虽然他们联手将马迈的30000大军摧毁，自己也为之付出了同等代价。特别是充当骑兵主力、或站在前排指挥农奴步兵的地方贵族，承受着远超其他阶层的惨痛伤亡。这就让志在兼并四方的莫斯科人有了可乘之机，能以更快速度侵占邻邦故土，给出的待遇实则还不如蒙古暴君宽大。

后世俄罗斯社会的许多老大难困境，也是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孕育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