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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一张床上醒来,身上只有一双被子遮盖,腰疼、腿疼、浑身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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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节选自《心事止损:不言盛景,不叙深情》,作者:睡莲开的那一天,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图片源自网络侵删】

1.

我不想活了。

深夜十一点半,桥上就只有我一个人,连经过的车都很少。

只要我跳下去,估计就活不成了。

电话里母亲还在抱怨:“瑶瑶,你上个月怎么没有打钱回来?都 10 号了,你应该发工资了吧,明天或者后天抽空给妈转点钱……”

我抬起手用力一抛,把手机扔进了江水里,然后是我的包和高跟鞋。

“林瑶。”

在我一只脚已经迈上护栏的时候,突然听见身后有个人在叫我的名字。

我恍惚地回头,看到一个男人站在不远处,他穿着一身黑衣服,我看不清他的脸。

懒得理他,我准备继续翻栏杆。

结果他又说话了:“林瑶,别装死,我认出你了。”

我不是装死,我是真的想死。

“你是准备跳江么?”他朝我走过来。

我点头:“这个位置是我先挑中的,你换一个地方,或者你等我跳完,你再跳。”

“我没想轻生,”他走到最亮的路灯下面,“我只是想说,你跳江之前能不能先把欠我的钱还了?”

还钱?

我不明白,但有点想 fuck 他的列祖列宗。

家里有个嗜赌如命每个月都问我要钱的妈就算了,怎么街上随随便便一个男人也找我要钱?

不,也不能说随随便便,他知道我的名字,说明他认识我。

陌生人遇到这种事应该都会劝我别想不开,他不仅不劝我,还 tm 想骗我的棺材钱。

“你谁啊?我什么时候欠你的钱了?”我打了个酒嗝,跌坐在地上,头发被风吹得凌乱。

“我们确实有很多年没见了,你不记得我很正常,”他走到我身边,低头看着我,“我叫周贺,和你是高一同学。”

我管他叫什么。

别挡我的死路。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我扶着护栏爬起来,身体站不稳,直直地跌进他怀里,话没说完就昏睡过去了。

2.

我是在一张床上醒来的。

被子下面什么都没穿,我自己在家睡觉都不会脱得这么干净。

腰疼,腿疼,浑身疼,也不知道是床太硬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房间里除了这张床之外就只有一个衣柜,看不出来住在这里的人是男还是女。

我又闭着眼躺了一会儿,脑海里闪过一些零碎的片段,像电影一样反复重播,突然回想起什么,我猛地睁开眼坐起来。

男人!

很帅的男人!

敲门声响起,周贺推开房门,我对上他的目光,大脑瞬间就死机了。

“睡醒了?”他先开口说话。

我喉咙干涩,只发出沙哑的轻哼声。

“你的衣服还在洗衣机里,可以先穿我的,”他人站在门口,只把一套睡衣扔了进来。

我顺着他的视线低下头,眼前白晃晃的一片,难怪凉飕飕的,我顿时脸红耳热,连忙躺进被子里,含糊地说了声谢谢。

“不客气,也是算钱的,”他抬手扶了下眼镜,“洗漱完出来吃早饭。”

他关上房门后,我试图回想起昨天晚上发生了些什么。

昏睡过去之前的事情我还记得,我租的那间房子着火了,里面的东西被烧得干干净净,房东说是因为我用电不安全导致的,我只想说放 tm 的狗屁,但我从小就不会吵架,吵不过他就算了,还被要求赔一大笔钱。

我一个刚毕业两年的社畜,每个月的工资只够维持日常开销,把自己卖了都赔不起。

房东去我工作的地方闹,我领导觉得影响不好,就让我回家休息一段时间。我哪有家?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一醉解千愁,所以我就找了个地方喝酒,还吐在了出租车上。

出租车司机看我漂亮就以为我是干那一行的,让我下车之前还让我赔了他洗车的钱。

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在桥上,我妈又一直打电话催我给她转钱,我能和房东对骂,也敢和司机理论,但我不能骂我妈,委屈爆发那一刻就想着干脆死了一了百了。

很显然,没死成。

男人再次自我介绍,说他叫周贺。

他长了一张看起来十分衿贵的脸,却出人意料地很会做饭,我本来宿醉没胃口,尝了一口后,把一大碗面全吃完了,甚至还想再来半碗。

其实我记得他。

他曾是我的同班同学。那年暑假,我妈二嫁,我跟着她转学去了另一个城市,今年年初换工作才回来。

我装作不认识他的样子,是因为我曾经喜欢过他。

他是我的初恋,没敢说出口的初恋。

“吃饱了,我们来算一算该算的账,”周贺戴上眼镜,他的眼睛很深邃,“昨晚是我把你从天桥背回来的,你吐脏的衣服是我洗的,身上穿着的睡衣是我的,房间是我的,早饭也是我做的,再算上之前借给你的两万块,你一起转给我。”

我放下筷子,“等等……别的我都认识,但是你什么时候借了我两万块?”

“2019 年 4 月 20 号。”

他能说出具体时间,搞得很像真的。

我转学后,就没有再和他联系过,牵扯到钱的事情我肯定不会忘记,“如果我借了我肯定认账,但我真的没印象。”

“稍等,”周贺起身进了房间。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他给我的睡衣布料很轻薄,虽然穿着舒服,但不穿内衣会激凸,我怕尴尬,一直弓着身子。

大约两分钟后,身后传来脚步声,我连忙恢复刚才那副缩头乌龟般的心虚坐姿。

周贺拿着手机坐在我对面,打开 QQ 然后,把手机递给我看。

聊天界面上只有几句话,一眼就能看到他的转账记录,确实是我曾经用过的账号,但后来没用了,跟他说急用钱的人也不是我。

他那么会读书,脑子那么聪明,怎么都不确认一下到底是不是我本人就直接转账了?而且我们那么多年都没有联系,2 万块钱也不是小钱。

“我 17 年就没有用这个号了,虽然听起来很像假话,但我可以发誓,问你借钱的人真的不是我,我 19 年没有生病……你遇到骗子了。”

周贺听完后,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松动,但很快就恢复自然,“怎么证明?”

“我……我证明不了。”

“那就还钱,赖救命恩人的账,很没有节操。”

我试图解释,“我不是真的想死,就是喝醉了脑子不清楚。”

“没有我,你已经被装在尸袋里等着人去认领了,”周贺突然对着我笑了一下,“我是你救命恩人这个事实,桥上的摄像头应该都记录下来了。”

我底气不足,脑袋越垂越低,“你想怎么样?”

周贺简单明了:“还钱。”

我虽然穷,但两万块钱还是有的,就是觉得这钱还得憋屈。

骗子不得好死!

“还就还,我的手机呢?”

周贺想了想,“大概还在江里。”

他又补充道,“和你的高跟鞋和包包在一起。”

我:“……”

我只硬气了不到一分钟就又当回了鸵鸟,没有手机,没有银行卡,没有身份证,也没有住的地方,除了挂在他家阳台上晾晒的裙子和内衣之外,一无所有。

一个一无所有的人,自尊心算什么。

“那个……周贺同学,”我挤出一张笑脸,“看在我们是同学的份上,你能不能稍微给我点时间,我这几天发生了一些不太顺心的事。”

我怕他觉得我是在骗他,情急之下抓住了他的手,“这次是真的!我本人在你面前,不像那个骗子,诈骗都不多编几句。”

尽管我还是无法理解他这样的人怎么会那么容易上当受骗,但我得说好话。

“中国不仅有『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这样的古话,还有一句『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周贺同学,你行行好。”

周贺淡定道,“我不是好人,你不记得我了,我们之间就没什么同学情。”

“不,你是好人!”我昧着良心夸他,就差双手作揖给他跪下了,“我……

我没有忘记你,我记得的。”

周贺不太相信,“那你昨晚为什么不知道我的名字?”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明显和之前不一样,没那么不近人情,有些复杂的情绪在里面,我心里一颤,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我……我那副鬼样子,有点丢人,不好意思认你。”

3.

现在办张电话卡都需要实名登记,我得先去补办身份证,东奔西跑了几天,身体巨累但心态反而平和了。

我没说谎,那天晚上我是不是真的想死,我才 26 岁,富婆梦还没实现,死什么死。

周贺是个好人,我不能当好吃懒做的烂人,所以我承包了所有的家务活。

比如:在他下班之前做好饭,可他这几天瘦了,不知道是不是吃不惯我做的菜。

再比如:洗碗和打扫房间这种事我也很自觉,毕竟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但偶尔发生的意外不是我能控制的。

就像现在,我以为周贺睡了,收拾完碗筷开始拖地,结果不小心踩到地上的油渍滑倒了。

周贺打开房门的那一刻,我正以一个极不雅观的姿势摔倒在地。

天气热,我洗完澡就只穿了一件他的 T 恤……

这是何其死的场面!

这画面看上去太像是我在勾引他了,我赶紧解释,“周贺同学……你听我说……啊……”

我只动了一下,就疼得叫出声,身体扭动得更妖娆了。

周贺几步走过来抱起我,“撞到脚趾了?”

十指连心,我因为太疼,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嗯……啊……好像流血了,好痛。”

“别在我耳边喘。”周贺脚步顿了一下。

房间里黑乎乎的,我看不出他脸上的表情,只觉得他声音比平时哑。

我连忙别开脸,抱在他脖子上的双手也松开了,导致他没抱稳,和我一起摔在床上。

他鼻梁磕到我的下巴,低声闷哼,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我看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男人的喉结和腹肌一样性感,美色上头,我脑子一热,差点就做出辣手摧花这种遭天谴的事,幸好他先站起身,开灯打破了我们之间的暧昧气氛。

周贺这朵高岭之花,不是我随随便便就能推倒的。

“为什么不开灯,我还以为家里进贼了。”

我笑得又假又僵硬,“你上班很辛苦,我不想吵醒你。”

“这么贴心,你是我老婆么?”周贺从抽屉里翻出一枚创可贴,坐在床边,低着头查看我流血的脚趾,“今天我带了你准备的午饭去公司,同事们都很羡慕。”

那当然是因为他的同事们只看外观没有亲口尝到那种无法描述的味道,连番茄炒蛋这种有手就会做的菜都能翻车,他也很无奈。

“额……”我一定脸红了,明明都不敢看他了还在故作镇定,“一般般贴心啦,你都吃完了吗?那明天早上我也给你做吧,总吃外卖不健康,食堂又都是大锅菜。”

他不吃蒜和姜,也很讨厌香菜。

“明天做小炒牛肉和腊肠炒荷兰豆,再加一碗紫菜蛋花汤,这些都是我最擅长的菜,”我期待地看着他,“可以吗?”

周贺抿唇,沉默片刻后,点了下头,“好。”

“那……晚安。”

“晚安。”

4.

我用临时身份证补办了电话卡,周贺把他的旧手机借给我用,我省了一笔开销,准备等他晚上回来之后就把那两万块先还给他。

房东给我打电话,我没接。

当初租的那间房子,我平时只是下班回去睡个觉,连饭都没做过,起火原因怎么可能是我用电有问题,房东就是看我好欺负。

周贺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工作,加班是很正常的事,我等到将近九点,他还没有回来,就给他打了通电话。

“周贺同学,你几点回来啊,我做好饭了。”

“……我在医院。”

他声音很虚弱,我一听就急了,拿上钥匙就出门,“医院?为什么会在医院?你哪里不舒服?”

周贺没说自己怎么了,大概是听到我在电梯里撞到了人,让我小心点。

我急急忙忙地打车赶过去,才知道周贺是急性肠炎发作被同事到了医院,在输液室输液。

“医生说,是吃坏了东西,”他的同事看我过来,起身把位置让给我,“你是他女朋友吧。”

他最近每天都是带我做的饭菜去上班,我身体好,吃着没事,就以为他也跟我一样。

我看着脸色苍白的周贺,满心内疚,就只听到他同事的前半句,没注意到那声“女朋友”。

“谢谢你送他来医院,给你添麻烦了。”

同事笑了笑,“不客气,我还得回去加班,先走了。”

输液瓶里还有三分之一的药液,周贺睁开眼睛时有种病弱感,我连忙坐过去,让他靠在我肩上,“对不起,是我害你生病的。”

他好心收留我,我却把他送进了医院。这不是农夫与蛇吗?

周贺说,“我大三那年也有过一次,那天吃得和平时一样,晚上突然就发作了,所以不关你的事。这是止痛的药,已经好多了,别担心。”

他都这样了,还在安慰我,我心里更难受了。

“我会负责的。”

周贺听了之后,低低地笑出声,“你想怎么负责?”

他呼吸的热气吹在我耳朵里,我怕痒,下意识想躲开,但他现在很娇弱,坐着都很没力气,我就忍着没动。

“我……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从医院回到家,我小心地扶着周贺躺在床上休息,医生说他可能会发烧,我就待在客厅,每隔半小时去房间看他一次,果然,后半夜他就发烧了。

不开空调他难受,开了空调他会更难受,我喂他吃完药,就拿着一把小扇子坐在床边给他扇风,最后也不知道是他先睡着还是我先睡着,反正是睡在了一起。

早上他先醒。

我翻身,一脚踢到了不该踢的地方,被他吃痛的闷哼声惊醒,睁眼就看到他强忍痛苦的表情,他紧握的拳头青筋凸起,像是下一秒就要给我一拳。

我立刻就清醒了,连滚带爬地从他被窝里滚下床。

“周贺同学,我发誓,我绝对没有对你图谋不轨,我太累了就不小心睡着了,”我竖起三根手指,“如果你不相信,我就再发誓。”

“你如果把我踢坏了,我后半生的幸福怎么办?”

那这事儿就大了。

我偷瞄了一眼,被周贺抓个正着,他病着脸色不好,短发乱糟糟的,睡衣领口的扣子散开了两颗,眼角潮湿泛着红,像是被人狠狠蹂躏过。

我可耻地脸红了,“应该没那么容易坏……吧?”

“我怎么知道,”周贺虚弱地咳嗽两声,“先是玷污我的清白,然后又对我的肉体下手,林瑶,这就是你说的好好照顾我?”

我放弃了解释,诚心建议道,“这样,你先试一下,先看看有没有反应。”

周贺嫌弃地看着我,气氛顿时有些尴尬,我最不怕的就是尴尬,“你昨天晚上就没吃饭,肯定饿了,粥应该可以吧,我只放大米和水,不乱加东西了,那你先忙。”

也不等周贺回答,我就快速跑出房间。

5.

这房子隔音不怎么样,我觉得周贺需要点时间和空间,把粥煮上后又在阳台点了份外卖才去洗漱,他只喝粥没营养。

门铃声响了,我咬着牙刷去开门,心里还想着今天的外卖小哥真快,然而开门就愣住了。

不是外卖小哥,是一位保养得看不出实际年龄的阿姨,她的眼睛和周贺很像。

我抱着一丝侥幸心理问道,“您是谁?”

“我是周贺的妈妈,”她上下打量着我,大概已经在心里给我打好了分数,“你是谁?”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慌张地冲她笑了笑,就扭头直接冲进周贺的房间。

“周贺同学,你妈来了!”

“我吗?”周贺意外但不慌乱,他妈以前也经常来他这里,“你介意的话,先躲躲?”

我欲哭无泪,“晚了,我已经见过了。”

周贺明白过来,刚才的门铃声应该就是他妈,他看了一眼我身上的衣服,“就这样见的?”

“对不起,”我抬不起头了,“我是个大罪人,我会一直道歉的,直到你原谅我为止。当然,你不原谅我也情有可原。”

他借给我两件 T 恤当睡衣,一看就是男款。

“嗯,不原谅。”

我:?

周贺掀开被子下床,我还没喘过气就要接受这样的男色考验,自然抵抗不了,下意识就往后退。

然而他只是风轻云淡地伸出一根手指勾起我的 T 恤下摆,“你身上这件衣服是我妈买的,她认识,现在如果说你只是我的同学,她不可能相信。”

难怪他妈妈进屋后还频频往我身上看。

我也知道大势已去,“那怎么办?”

“先糊弄过去。”

“……行!”

周贺让我等他,他进浴室换衣服洗漱,然后搂着我走出房间,“妈,这是我女朋友,林瑶。”

周母已经把带来的早餐摆在餐桌上,我过去帮忙倒水,“阿姨好。”

“你好,坐下吃饭吧,”周母盛了两碗粥,“不好意思,我来得太早,打扰到你们了。”

都快十点了,不早了。

我看出周母误会我和周贺在她来之前是在那个,但没办法辩解,“没有没有。”

周母笑着问,“什么时候谈的?”

周贺替我回答,“年初,本来想着稳定了再带她回家。”

周母点头,“现在的年轻人谈恋爱是挺不稳定的。”

我全程微笑,脸都快笑僵了,周母没待太久,离开前和周贺在阳台说了会儿话,我识趣地回避。

周贺叫了我一声,我.擦擦手走到客厅,和他一起送周母出门。

“不用放在心上,我妈不干涉我感情上的事,”他看出我的紧张,让我放松,说他妈妈近期不会再过来。

“嗯嗯,我不会当真的。我刚才表现得怎么样,没有露馅吧?”周贺要笑不笑地,看我的神色有些复杂,不显山不露水,藏着我看不懂的深意。

“凑合。”

我感恩戴德,虽然周贺没说什么,但我有自知之明,还是应该早点搬出去,不然会给他带来更大的困扰。

因为这件事,我对周贺格外殷勤,端茶倒水随叫随到,就差在他洗澡的时候抱着浴巾在门口候着了。但我不敢,毕竟我是真的馋他的身子。

6.

周贺在家休养了两天就喊闷,我正好要去超市买食材,就拉他一起出去溜达溜达。

为了避免尴尬,我一路上跟周贺说了好多话,他也不嫌我烦,在超市买好东西,我们准备回家做晚饭。

打开家门时,周贺的动作停顿了几秒,我跟在他身后,也看到了客厅里坐着的女生。

我认识她,那是我曾经的同学——黄诗雨。

当初她和她闺蜜可没少找我麻烦。

她没怎么变,还是和以前一样漂亮,属于气质型美女。

比起我的失态,她短暂的愣神也显得礼貌又有涵养,惊吓过后,她看着我温柔地笑。

“好久不见啊,林瑶。”

期末考试考完最后一科,我站在操场的香樟树下等周贺。

我打算跟他表白。

我们不住在一起,但能坐同一辆公交车,在车上我有四站路的时间,最好在最后一站开口,他如果拒绝我了,我下车就跑。等漫长的暑假过去了,开学再见到他应该也不会太伤心。

等啊等,学校里的人都快走光了他都没有出现,我本就焦躁的心更加紧张了。不行,我不能怂,我得勇敢地上。

于是我决定主动出击回教室找他。

上楼的每一步阶梯我都是用跑的,心跳越来越快,就像是给我勇气的鼓声。

在走廊里看到周贺的时候,我张口就要喊他,但下一秒就发现他对面还站着一个女生,连忙收住脚步。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的喜好我一清二楚,你不喜欢孙夕倩那种类型,应该也不会喜欢林瑶那样的,不是么?”

我听到黄诗雨这样问他,下意识屏住呼吸,把自己藏在角落里,做一个羞耻的偷窥者,想听他怎么回答,迫切却又胆怯。

一分钟,还是两分钟,又或者更久,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周贺如果再不回答,我的心就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像皮球一样弹到他面前。

“不喜欢。”

他一脚把我的心踢开了,干脆,利落。

香樟树的夏天才刚刚开始,燥热的晚风从树叶间穿过,我仿佛听见皮球摔在水泥地面碎掉的声音。皮球怎么会碎呢?碎掉的是我的心。

我妈说,世界上有几十亿个男人,这个不行还有下一个,但我还是很难过,难过到连那辆和他共有四站路的公交车都不想坐了,走着回家。

如果下场雨,我应该会有点电影里女主角的感觉,但没有。

傍晚的街道很热,我连走带跑,用了四十分钟才到家,被汗湿的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连我妈都以为眼泪是我流的汗。

周贺没错,他只是不喜欢我而已。

这不是他的错。

我也没错,我只是喜欢了一个人而已。

幸好,我妈说要带我离开这座城市,我会有个新爸爸,有个新家,有很多新同学,以后应该见不到周贺了。

7.

我恍惚地看着优雅坐在沙发上的黄诗雨,她有周贺家的钥匙——这种看似简单但又具有示威性的小事让我想起学生时代那段不太好的回忆,心情复杂如鲠在喉如芒在背。

我像个胆小鬼,只勉强跟黄诗雨打了声招呼维持体面就跑了。

我甚至忘了跟周贺说一声,就像高一那年胎死腹中的告白计划一样。

关门声很刺耳。

年少时的回忆如浪潮般汹涌而来,把我打得措手不及。我想起的不仅仅只是那段无疾而终的暗恋,还有我失败的友谊和破碎的亲情。

我刚坐上出租车,周贺就给我打电话了,我没接。

我不是没有朋友,也不是没有亲戚,但我好面子,拉不下脸去打扰别人,就随便找了个小旅馆将就一晚。

早上起床照镜子,果不其然,眼睛哭肿了。

我没病没痛的,怎么好意思再打扰周贺呢?

问题在于,如果重新租房子,我暂时就没钱还周贺的那两万块了。

他帮了我那么多,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当面跟他说,但到楼下就怂了,黄诗雨如果还在他家,我岂不是会更难堪。

先打通电话问一下吧。

我开机后,发现昨晚有 26 通未接来电,全都来自于一个人:周贺。

我连忙给他回电话,“周贺同学?”

“还知道开机。”

他的声音很哑,像是一夜没睡。

我心情也很糟,“对不起啊,手机没电了,我想回去一趟,现在方便吗?”

周贺看了眼时间,“现在还不到八点,你问我方不方便,是觉得她在我家过夜?”

意思就是黄诗雨现在不在他家,我松了口气,进去按电梯,“她是不是误会了?你生气了吗?”

“嗯,很生气。我爷爷很喜欢她,一直都在撮合我们,他快八十岁了,看中的孙媳妇被你气走了,你得赔他一个。”

“……我赔不起。”我连两万块钱都快赔不起了,更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孙媳妇。

“那你自己想办法。”

“我去跟她解释吧。”

“如果能解释清楚,还用得着你?”

也是,他口才和逻辑那么好都解释不清,更何况我,女人在生气的时候是什么都听不进去的。

这下完了,我又摊上事了。

但这事儿也不能全怪我,我不知道周贺和黄诗雨有娃娃亲,他也从来没提过。

8.

电梯很快到了 12 楼,我心不在焉地往外走,周贺已经提前打开门,就站在门口等着,他看起来很疲倦,大概是因为黄诗雨吧。

我连进屋都不好意思了,打算就在门外说,“周贺同学,你现在是不是想把我千刀万剐?”

周贺是很想。

“不过你先告诉我你昨天晚上去哪里了?”

“……小旅馆。”

“好,这个问题过了,第二个问题:她是鬼么?你见了她就跑,还是你跟她有仇?我只晚了那么几分钟,就不见人影了。”

周贺的目光聚焦在我脸上,我只觉得心虚,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一言难尽。”

“行,这个也勉强算过,女生之间的事情我不多问,”周贺看着我的眼睛,“哭过了?”

我必然不能承认,“没有,我是没睡好,那家小旅馆不隔音。”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我住在他家这段时间过得太舒坦了,昨晚的房间条件也不算差,我住过更差的,但一晚上都翻来覆去睡不着,人真是不能惯。

“上周六晚上大暴雨,打雷闪电你都不知道,睡得比糯米还香。”糯米是周贺养的狗。

他继续问,“能让你失眠,住你隔壁的人是蹦迪了还是床震了?”

我:“……”

“哑巴了?”

我:“……”

我恨我不是哑巴!快来个人救救我!

就在这时,一道天使之音在我身后响起,“林瑶?”

我转过身,看到叫我的人是我的同事吴悦,我虽然跟她不在同一个部门,但也认识。

“真的是你啊,前几天我在楼下远远看见一个人很像你,还以为我看错了,”吴悦看向靠在门口的周贺,“这是你男朋友?”

“不不不,别误会,他是……他是我远房表哥!不熟的!”我的嘴比脑子快,说完才意识到自己高攀了,压根不敢去看周贺的脸色。

吴悦已经在跟周贺打招呼了,我只能硬着头皮解释,“你知道的,我和之前的房东有点纠纷,得重新找房子。他说这个小区有房子出租,我就过来看看。”

“你还没租到合适的房子吗?”吴悦开心地拉住我的手,“那你来跟我合租吧,我这几天正好在找室友。有三个房间,另一间是我弟弟住,你上次见过他的,还记得吗?他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也没有女朋友,不会带异性回来过夜。李总说你周一就回去上班了,这里上下班很方便,我们俩平时还能一起逛街,房租的话,三个人平摊下来也不贵,算上水电费也就 3 千多块钱。”

还有这种好事。

“太好了!那我今天可以搬进去吗?”

“可以啊,我把东西放进屋,叫上我弟一起去帮你收拾行李。”

“不用,我没几件衣服,很快就收拾好了,你先回去吧,我一会儿就来敲门。”

我只用了两分钟就敲定了房子,给周贺道歉花了两个小时,到最后我甚至觉得我的出身都是个错。

周贺全程黑脸,对于我要搬走的事只说了一句话:随便你。

“周贺同学,你放心,我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小人,以后有机会我一定报答你,欠你的金钱和恩情我也绝对会还的。”

我快速把房间恢复到原样,连一根多余的头发都没有留下。

吴悦的弟弟开门欢迎我,热情地给了我一个拥抱。

周贺突然叫住我,“表妹。”

我后背凉凉的,连忙推开弟弟,“表……表哥,还有什么事吗?”

周贺看我的眼神很冷漠,“你落下了一件,要走就走得干净点。”

我就那几样东西,但他既然说了,应该就是我疏忽了。

周贺站在门口,目光短暂地从弟弟身上掠过,他没有要给我让路的意思,我只好缩手缩脚地从他旁边挤进屋,连他的衣服都不敢碰到一下。

我仔细检查了一遍,什么都没有,只好厚着脸皮问周贺,“什么东西?我没找到。”

周贺慢条斯理地说,“你连拖鞋都带走了,唯独留下这一件,表妹,你这是什么意思呢?”

这声表妹和刚才不一样,含着笑,有几分戏谑的意味,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有点怀疑他是在调戏我,但不理解这是为何。

“请问是哪一件?”

周贺稍稍偏过头,我胆战心惊地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

阳台上挂着我的一件内衣,在随风轻轻摇晃。

我人没了。

9.

吴悦性格好,我住进来之后很和谐,她每天骑车上班,弟弟也有辆小电驴,会顺路带我去公司。周贺是自己开车,我们把小电驴跑散架了都追不上。

周贺好像生我气了。

当我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已经晚了。

前段时间我们偶尔在电梯里遇到,我跟他打招呼,他还会给个回应,但最近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给他转账,他也没收。

连续好几天,我们都像陌生人一样,我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像被泡在柠檬汁里,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

晚上,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反复点开他的微信试图和他聊点什么打破我们之间这种莫名其妙的关系,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才不会令他心生厌恶。

我用的还是他给我的旧手机,不是故意乱翻乱看企图窥探周贺的秘密,就是睡不着心烦。

某一瞬间,我的心跳像是停了一拍。

因为我在相册里看到了一张我和周贺的合照。

那天是运动会,我们没有坐在一起,带相机的同学举着镜头独宠周贺的时候,我硬凑过去蹭了张合照。

照片里的我刚跑完 100 米,脸上还带着张扬的笑意,头发凌乱,潦草但青春。而我旁边的周贺,是我曾经最喜欢的模样,沉稳但不古板,高冷但不遥远。

我记得,在相机按下快门键之前我是想把我赢到的奖牌送给他,但周围有很多同学,我没敢真送。

周贺为什么还留着这张照片?

还有 QQ 诈骗那件事,他没有怀疑过对方是骗子,问都不问就直接打钱,是因为还记得高一那年我身体不好吗?

我看着照片,颧骨升天。

开始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深更半夜在床上又笑又哭扭成了麻花。

第二天早上我忍了又忍才没有扑上去敲周贺的家门,上班前先去订了蛋糕,下班又去挑礼物。

今天是周贺的生日。

弟弟非要来商场接我,打了好几个电话,说有话想跟我说,我跟他也很熟了,就没客气。

但一路回去他也没说什么,反而比平时沉默一些。

蛋糕和订好的花八点会送过来,我想着先发微信问问周贺几点下班,没注意看路,差点一脑袋栽倒在地,幸好弟弟及时拉了我一把。

“谢谢弟弟,”我跟着吴悦叫他弟弟,但他从不叫我姐姐。

他抓着我的手没有松开,“林瑶,我没有把你当姐姐,我喜欢……”

“表妹,”突然出现在我们身后的周贺打断了弟弟的话。

我被吓得一惊。

周贺抓住我另一只手,把我从弟弟身边拽走,“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欠我爷爷一个孙媳妇。”

10.

我就这样被周贺明目张胆地带到了他家。

“随便坐。”

“嗯嗯,这里我熟。”还和我搬走之前一样。

周贺回房间换了身衣服开始做饭,我时不时要看一下跑腿小哥的消息,显得心不在焉,周贺以为我是在跟弟弟聊得火热,就以震动声很吵为由把我的手机抢走了。

“喝酒么?”

“我当然要陪寿星喝几杯啦。周贺同学,生日快乐,祝你年轻赚大钱,年老不秃头。”

“喝酒就不准回去。”

“就两步路。”

“一步路也不行。”

我的酒品真的不太好,不然上次喝醉也不会差点跳江,但酒壮怂人胆,我今天一定要问到答案,否则再这样下去我就要得相思病了。

“周贺同学,你是吃了醋吗?”我一眨不眨地看着周贺的眼睛。

突然,门铃响了,我也倒下了。

这酒劲儿真大。

周贺去开门,但没有让对方进屋,门虚掩着,他们在外面说话,我隐隐约约能听到一些,来找他的人是黄诗雨。

“抱歉,今天不方便让你进去,礼物我也不收了。”

黄诗雨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意,“是林瑶吗?”

周贺面不改色,“嗯,改天我们请你吃饭。”

“你们?”黄诗雨有片刻的恍惚,她看着周贺,艰难维持的体面正在寸寸坍塌,“为什么是你们请我吃饭?你还喜欢她?你和她在一起了?”

我晕乎乎地趴在餐桌上,听着黄诗雨的声音,像是回到了高一期末考试结束后那个燥热的傍晚,我躲在走廊拐角,紧张又期盼,校服裙摆被我攥出褶皱,被汗水浸湿的痕迹很明显,但我顾不上这些,我一心只想听到周贺的回答。

那天我听得很清楚,周贺说他不喜欢我,所以此刻的我潜意识里有想要逃避的胆怯,耳朵里出现了一阵轰鸣声,我就什么都没听清,又或者,周贺根本没有回答。

等我回过神,周贺已经在和跑腿小哥说谢谢了。

他提着蛋糕进屋,手里还抱着一束花。

这束花我选了半个小时。

周贺问我为什么送他花,我胡乱地搪塞了一句,低着头掩饰自己失落的情绪,随便摸到一个手机就拿起来看时间。

虽然两个手机都是周贺的,但我拿到的是他现在用的那一个,没锁屏,我一眼就看到主屏幕用的是我的照片。

好像是他发烧那晚,我不小心睡在他床上那次,他醒着,我睡在他怀里。也太像恋人了。

酒精上头,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问得很直接,“周贺同学,你是不是喜欢我?”

周贺没说话,目光停在我嘴角的奶油上。他不爱吃甜食,蛋糕切开后,他只尝了一口,很甜。

太矜持是搞不倒男人的,已经到这一步了,我不能退缩,“你是不是想亲我?”

周贺还是没说话。

在我不甘心地想问第三次的时候,他低头吻了下来,用行动给了我答案。

我仿佛又听到了皮球在走廊里弹来弹去的声音,心脏跳得很快,周贺调侃我,说我没用,我不服气,翻身把他摁在床上。

这一晚,周贺说了很多话,我从来不知道他原来有这么多话想告诉我,他说他在我转学后试着联系过我,但我连一条消息都没有回复过他。他还骂我没良心,说走就走。

我哭了很多次,委屈,感动,欣喜,多年遗憾终于得偿所愿,还有……很疼。

11.

再睁眼已经是中午了,幸好周末不上班。想到自己没洗脸的样子大概不会太好看,我一直躲在被窝里不肯出来——我这是正常表现,绝对不是因为害羞。

周贺逼我表态,“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给你听了,林瑶,你表个态。”

我捂着脸,“我会对你负责的。”

“吃完午饭就搬回来。”

“距离产生美,太快住一起很容易腻的。”

周贺皱眉,“我全家都知道我们同居了,下次我的家人再过来,发现你跟一个天天打着弟弟的幌子企图占你便宜的男人住在一起,他们会怎么想?”

“我搬!”我爬起来亲他,“我今天就算不吃饭也要搬过来!”

周贺觉得我的态度还可以,又让我多负责了一次。

负责完,我瘫在周贺怀里开始翻旧账。

“不想让我搬走你当时怎么不说?如果说你舍不得我,我肯定当天晚上就回来了。其实我这些天也吃不好睡不好,都瘦了。”

“表妹,你胖了两斤。”

“你怎么知道的!”

“摸出来的。”

我一巴掌拍飞他的魔爪,“还有一件事,周贺同学,请问黄诗雨为什么有你家的钥匙?”

“那钥匙不是我给她的,是我妈不注意落她家了。那次她来我家还钥匙,我不在家,她就进门等了。”

原来是我误会了,开心!

“那天晚上一直跟着我的人是你吗?就是我差点跳江的那晚,我还以为是垂涎我美色的死变态。”

“表妹,你骂谁变态?”

“好好好,我变态行了吧!是我垂涎你的美色!也是我一直都想对你不轨!”我美滋滋地问他,“周贺同学,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周贺想了很长时间。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把我拉进怀里,我们在阳光里相拥,连影子都很缠绵。许久,他说,“很早。”

在他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很喜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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