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受挫和视觉过剩：一部“有史以来最坦率的电影”

性受挫和视觉过剩：

劳拉·穆尔维评道格拉斯·塞克《苦雨恋春风》

在1998年二月刊中，我们重读了塞克1956年拍摄的南方哥特式情节剧，“一部关于挫败的电影”和“有史以来最坦率的电影”

2022年2月17日

作者：劳伦 穆尔维Laura Mulvey

翻译：王子辰

本文首次发表于1998年2月号的《视与听》

性受挫是《苦雨恋春风》的戏剧驱动力量。当影片导演道格拉斯·塞克说道，这是部“关于失败的电影”时，他很难公正地对待压抑的、无法填满的性欲涌入银幕的方式，以及被视为是他电影标记的视觉过剩。

挫败感有两种：罗伯特·斯塔克（Robert Stack）饰演的凯尔·哈德利Kyle Hadley将他的性不安全感淹没在酗酒中，而多萝西·马龙（Dorothy Malone）饰演他的妹妹Marylee则试图用滥情的补拍镜头淹没她不求回报的爱情。Marylee对她的家庭与道德秩序的力量感到真正沮丧。Kyle对阳痿的恐惧在他结婚后变成了对不育的恐惧而没能怀上孩子。这部电影通过将与之对照的图像挤满屏幕的方式来回应这些挫败，包括从明显的弗洛伊德到高度风格化的照明、色彩和装饰。

这不是一种需要用复杂的精神分析理论来读解的电影，而是一种假设观众会直观地吸收其符号的电影，即视觉效果比口语更能感知到情感共鸣。矛盾的是，性欲在《苦雨恋春风》的内容中如此重要，以至于它破坏了明星通常的色情冲动或魅力。例如，多罗茜·马龙（Dorothy Malone）在电影中的性呈现更多的是为了同理心而不是享受，以及尽管洛克·赫德森（Rock Hudson）在影片中作为Marylee的情人，Mitch Wayne，这一形象相当精致，但他的角色已经古板到无性欲的地步。从1998年的角度来看，这些沮丧的场景似乎产生了比性满足的场景更奇观的电影 - 也许，这可能令人兴奋，但很少在视觉上显得生动有趣。

然而，在1956年12月发行时，《苦雨恋春风》被大肆宣传为“成人”电影，并且大胆地处理了迄今为止禁忌题材（色情狂，通奸，不育，酗酒，暴力）。在一篇文章中，学者芭芭拉·克林格（Barbara Klinger）追溯了环球公司的宣传策略，她将其描述为，“历史上最集中的预售活动之一”。媒体的反应则是将《苦雨恋春风》（在业内称为WOW）描述为“有史以来最坦率的电影”

1956年对于好莱坞来说是一个艰难的时期。制片厂正在采取一切可能的方法去对抗电影的新敌人，电视。当然，宽银幕电影和彩色可以显露出电视机在小屏幕和黑白画面的视觉限制。但电视机在其他方面也受限制。通常来说，在所有美国家庭里，电视摆放在客厅，指望给所有家庭提供老少皆宜的娱乐活动。电影则通过提供更为复杂的东西来反击，随着性成为一大卖点，好莱坞电影相比于1934年以来变得更加大胆。其原因还有来自国外的竞争。那些满足成年人观影趣味和解除他们担忧的“外国”电影进入了好莱坞市场。在这些综合压力之下，“海斯法典”有所松动并在1956年进行调整，这一年即《苦雨恋春风》发行的一年。

道格拉斯·塞克在近期才在环球影业获得拍摄A级片的职位。在一系列更小规模的影片中精心培养了罗克·赫德森后，他终于找到了机会，在1954年的《天老地荒不了情》中把罗克捧为大明星。在这部称之为“妇女肥皂剧”中，赫德森和简·怀满（Jane Wyman）搭档成为了大票房。《苦雨恋春风》是艾伯特·朱格史密斯的心血结晶，因旧制片体系面对着越来越大的压力，他是好莱坞蓬勃发展的新独立制片人之一。塞克作为一个签约小成本预算合同的导演经历了一个漫长的低谷期，遭受了流亡和生不逢时的双重负担。

塞克是最后一波来到好莱坞的德国导演，1939年来到美国，仅在1942年制作了他的第一部美国电影。他在纳粹时期在UPA制作了极为成功的电影，本身不是犹太人的塞克得以和流亡的大部队区分开来。但在很多方面，他已经为在好莱坞工作做了充分的准备。正如在20世纪20年代涌现出的很多欧洲知识分子一样，他已然为美国文化的矛盾性而痴迷。好莱坞电影尤其将美国文化，这种现代性和媚俗融合的矛盾，进行了人格化。此外，塞克曾在一个抑制个人和审美自由的体制中工作。他的德国电影“歪曲”了他们的故事，在形式上的转变中逃避，并以预示作者论理论家对他们最喜欢的好莱坞导演的批判性评价的方式“奋起反抗”。

《苦雨恋春风》和塞克早期分散的职业生涯，包括在德国和美国，之间的连接性很小，但仍然可以隐约地觉察到其中的关联。虽然他通常和女人电影和情节剧联系在一起，但塞克最有趣的电影却以男性气质和男性危机为核心。塞克在德国时期最喜欢的明星是威利·比尔格尔（Willy Birgel），他形容他的品质是“多疑，神秘，不定性”，比尔格尔在《登录新滩头》中因缺乏道德勇气最终迫使他自杀。1937年，在幽暗的房间里进行跟踪拍摄后，比尔格尔的倒影出现在一个黑暗的窗户上，这张照片与罗伯特·斯塔克在1956年与自己的倒影的绝望对抗相呼应。在《苦雨恋春风》中，情节剧得到了提升。如斯塔克向后视镜扔了一杯威士忌，然后开着他的跑车穿过抽油井的景观。在这两人之间是塞克的另一位最喜欢的明星乔治·桑德斯（George Sanders）（他维持了他早期的美国职业生涯）。例如，塞克在巴黎的《丑闻》（Scandal in Paris）中将他描述为"有理解中间价值观的极大能力，他自己就是一个介于两者之间的人。他得到了这个角色的所有摇摆不定，这是具有讽刺意味的。

像制片厂时代的许多导演一样，塞克为他的好莱坞电影中的故事设定了节奏。某些场景经过了一丝不苟的精巧设计，并通过细密的场面调度、摄影机移动和色彩编码进行扩充和精心制作。然而，《苦雨恋春风》整体有着极为出色的色彩编码。在电影的开场画面中，劳伦·白考尔和罗伯特·斯塔克身穿几乎相匹配的蓝灰色西装，这与他们在婚前乘飞机前往迈阿密的情节上的重要性相呼应，“在蓝色中”（正如斯塔克所说）。颜色将他们与身穿棕色衣服的赫德森区分开来，棕色是他在整部电影中的关键颜色。迈阿密机场的路人都被保持在这些风格内。当白考尔在电影结尾将她的爱慕之情从斯塔克转移到赫德森时，她的色彩编码则巧妙地发生了变化。

但《苦雨恋春风》的影调范围也让塞克能够构建关键场景，在这种场景中，塞克可以通过使用其独特的场面调度来实现他的风格。五个场景优美地形成了迈阿密酒店的那组镜头，场景中Kyle满怀期待来到酒店，试图用一套合身的服饰取悦Lucy的情节与他随之而来的失望相对应。当Kyle带Lucy参观套房时，具有通俗戏剧性的音乐伴随着人物的到来，并在景深处用精心设计的白色打光突出了床的位置。

塞克在镜头中展现了他最钟情的视觉图案，在镜头的表层用镜子创造另一个镜面，在此讽刺地反射了处于背景中正在倚墙休息的赫德森，而他的形象正插入了Kyle和Lucy之间。《苦雨恋春风》最著名的视觉特征是哈德利豪宅的大厅，是由两侧的镜子和处于深焦中在背景的著名48级楼梯构成。塞克在电影的关键场景中多次用到了楼梯：当Marylee在屋内的爵士乐曲中纵情起舞时，Hadley先生缓慢地爬上楼梯朝着她的卧室走去，却从楼梯的上边摔落下去。这两个空间的交错创造了一个蒙太奇序列，这在好莱坞制片厂系统中是很少见的。字面意义上的“空间诗学”被转化为纯电影的空间。

继《苦雨恋春风》后，塞克和朱格史密斯再度合作的影片《碧海青天夜夜心》（1958），塞克捧起他的二线明星，斯塔克和马龙。两人逞强地处理着笨拙的台词，给剧本带来讽刺的转折。另一方面，劳伦·白考尔在电影中显得心不在焉。当然，白考尔真正的问题是她的表演部分。法斯宾德在一篇著名的文章《道格拉斯·塞克的六部影片》中用以下措辞总结了这部电影：“劳伦·白考尔让我们越来越恶心，我们越来越清楚地看到她和那个同样使我们感到恶心和高贵的罗克·赫德森相处得有多融洽。在《苦雨恋春风》中，善良、正常和美丽总是令人厌恶；邪恶，软弱和放荡不羁却唤起我们的同情。”

出版发表时间：2022年2月17日

参考原文：

Laura Mulvey on Douglas Sirk’s Written on the Wind | Sight and Sound (bfi.org.u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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