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说可汗祠与斛律光

北国风光融媒体 文图|武增祥

在山西众多的寺庙中，介休张壁有座独特的可汗祠，它多年来无人问津，默默无闻，任凭岁月在静静的历史长河中流逝。可汗祠在全国属于凤毛麟角，所以以前很少有人研究。首先发起研究的是时任张壁文化研究院院长路斗恒。可汗祠建于何时？供奉对象是谁？为什么要建可汗祠，种种谜团，困惑着人们。为了弄清这些问题，路斗恒决定聘请专家教授作考察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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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考察灵石乔家山可汗庙（左三：山西大学历史文化学院院长李书吉、左四：山西北朝文化研究中心主任、左四：作者本人）

2011年，中国魏晋南北朝史学会、山西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山西北朝文化研究中心的专家教授进入课题研究。

牵头者是中国魏晋南北朝史学会会长李凭。他是华南师范大学二十四史研究中心主任。专著有《平城时代》《曹操墓》等。

山西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是以院长李书吉为首和他的团队。

山西北朝文化研究中心主任张庆捷，原任山西考古研究所主任，是北京师范大学历史学院双一流特聘教授。他于2020年在中国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历史研究》上发表《可汗祠探源》。

考察中发现，不只张壁有可汗祠，灵石县平泉村、乔家山、孝义市驿马乡、汾阳市三泉镇巩村、石楼县前山乡宋家村、中阳县上顶山、金锣镇殿则村也有可汗祠。

可汗祠分布区域都在晋中、吕梁一带，这又是一个令人费解的谜团。

一 、 可汗称谓

可汗，顾名思义，不是汉民族的称谓，历史上只有少数民族对最高首领才这样称呼。

不过，在书写上有所不同，有写可汗的，有写可罕的，还有写可寒、可旱、剋罕的。

历史上少数民族众多，哪个民族首先使用“可汗”的呢？

司马光《资治通鉴》告诉我们，可汗称谓最早出现于鲜卑族。

魏晋时期，鲜卑族称首领为“可汗毛”，是一种尊称，好比汉代的单于。

北魏开国皇帝拓跋珪，由内蒙和林格尔迁都到山西平城（大同），祭祀祖先用的就是可汗称号。

1500年前，北魏第三位皇帝拓跋焘到大兴安岭嘎仙洞祭祖，洞内岩壁上留下的祭文中有“皇祖先可寒”字样，表明可汗称谓在鲜卑族来说，源远流长。

此外，匈奴、柔然、突厥、契丹、敕勒、蒙古、女真等少数民族首领大多也称为可汗。

二、北齐战神斛律光

研究历史，必须从当时的客观环境入手，充分占有材料，经过辩证分析得出看法，并经受起历史检验才能下结论。

首先可以肯定，可汗祠供奉的对象是一位古代北方游牧民族的首领。他应该有长期在晋中、吕梁、临汾、太原活动的痕迹。考察中发现，斛律光具备这个条件。

斛律光，（515——575）字明月，敕勒族，是《敕勒歌》传唱者斛律金的儿子。少年时，擅长骑射，武艺闻名。东魏末年，跟随父亲西征西魏时，17岁的斛律光发现周文帝的长史莫孝晖正在行军途中，斛律光策马射中了他，并在阵前将其擒获。长史相当于幕僚长或秘书长，是西魏的高官。东魏执政者、大丞相高欢赏识他，提拔为都督。

斛律光有一次跟随高澄打猎，看见一只大鸟，在云端翱翔，立即拉弓射鸟，射中鸟的脖颈。鸟形如车轮旋转坠下，落到地下，竟然是一只大雕，被传为落雕都督。

这只是斛律光年轻时的一段往事。

斛律光19岁时，北魏分裂为东魏西魏。东魏拥立元善见为帝，是为孝静帝，迁都邺（河北临漳），高欢在太原设大丞相府。

西魏宇文泰拥立孝武帝为帝，都城在长安。

从此，双方开始了长达15年之久的东西魏大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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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元年（550），高欢次子高洋代东魏称帝，国号齐，是为文帝宣帝。

天宝八年（557），宇文泰侄儿宇文觉迫使魏恭帝禅让皇位，国号周，是为孝闵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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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齐北周战火纷飞。

天宝三年（552），37岁的斛律光被任命为晋州（山西临汾）刺史，成为捍卫北齐领土的一代名将。

此后，他担任晋州（山西临汾）刺史20年，其中兼任朔州刺史19年，并州刺史2年。有他在，北齐安如磐石。

晋州（山西临汾），管辖范围12个郡，31个县，其中西河郡汾阳、介休、孝义、中阳、石楼等县均在斛律光管辖范围之内。

斛律光作战有勇有谋，屡战屡胜。天宝九年（558），斛律光夺取了北周占领的绛川、白马、浍交、翼城四戍，因功勋卓著，加封﹒刺史，进爵巨鹿郡公。大宁元年（561），加封尚书右仆射、太子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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斛律光

《元和郡县图志》记载：“（介休）后魏明帝时为贼所破，至孝静帝更修筑，迁朔州军人镇之。因立为南朔州，但领军人，不领郡县。”这个记载说明，南朔州是当时设置在张壁的一个军镇。斛律光此时担任朔州刺史，张壁正是他的大本营。

1979年12月9日，《包头日报》报道，包头文物管理所考古调查，固阳县怀朔镇即最早的朔州。《绥远通志稿﹒固阳县》载：“后魏于此置怀朔镇、嗣更朔州。”此后，朔州侨置在山西大同一带，而后又侨置在山西寿阳。 因战事需要，又侨置在介休张壁，为南朔州。

河清二年（563），斛律光率领步骑兵二万修筑长城二百里，置十三所军事壁垒。

河清三年（564），北周攻打平阳，斛律光率领步骑兵三万回击，大胜，俘获二千余人。冬季，周武帝亲自率军攻打洛阳，斛律光率领五万骑兵进行反击，斩捕三千余人，死者成为洛阳奇观。斛律光名士大震，加封太尉。第二年，又被封为咸阳王，并被任命为第一领民酋长。

武平元年（570），斛律光率领五万步骑三万，击退周齐王宇文宪，周军大败。斛律光加封右丞相、任并州刺史。冬季，斛律光又率领步骑兵五万于稷山玉璧修筑华谷、龙门二城，与宇文宪相持。

武平二年（571）修筑平陇、卫壁、统戎13所军事壁垒。

这些军事设施的构筑，成为北齐有效扼制西魏的屏障。

斛律光是维系北齐王朝稳定的功勋人物。

三、斛律光的悲惨结局

武平七年（575）7月28日，斛律光被北齐后主高纬杀害，时年58岁。

被害的主要原因有三点：

1.北周韦孝宽多智善谋，特别善于使用间谍，一是派遣间谍深入北齐，二是收买北齐间谍。正是使用这一招，使斛律光遭受到高纬的猜忌。斛律光能征善战，英武无畏。韦孝宽为了除掉这个劲敌，编造谣言：“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高山不推自崩，槲树不扶自竖”。韦孝宽让间谍把歌谣的传单散发在大街小巷。

2.北齐宰相祖珽，与斛律光有私仇，他趁机添枝加叶渲染扩大，传的满城风雨，然后汇报给高纬。昏庸的高纬不辨真伪，怀疑斛律光要造反，下令杀了斛律光。

3.穆提婆是高纬的宠臣，他曾求娶斛律光之女，被严词拒绝。高纬将太原田地赠给穆提婆，斛律光对高纬说：这地一直种庄稼，可以饲养几千匹马，防止敌人入侵，这样会影响军务。这两件事令穆提婆对斛律光怀恨在心，他不断在高纬面前说斛律光的坏话。斛律光被害，他也是帮凶之一。

四、斛律光的人格魅力

斛律光威震敌国，他在北齐军队中也有极高的威望。且举两例。

唐代丘悦在所著《三国典略》中评价：“北齐斛律光虽居大将，未尝戮人。军士未安，终不入幕；寒不服裘；夏不操扇；所得果糒，遍分麾下；号令不过数句，言皆其要；每战居险，为士卒先；有士卒中蛊，亲尝其唾。三军感之，乐为致命。”

这段话大意是，斛律光从来不杀戮士兵。士兵不休息，他绝不休息。冬季，他不穿裘皮大衣御寒，夏季不用士兵为他扇风。所得的战利品，全部分给士兵。发布号令，简单明了。每次作战，冲锋陷阵。士兵病了，他亲自服侍。

武平二年（571），北周派兵围攻宜阳，斛律光率领五万步骑兵救援，夺取了北周建安等四处营垒，俘获一千多。可谓战果辉煌。军队得胜后返回邺城，走到半路，皇上便命解散士兵回家。斛律光认为，兵士立有大功，理应得到慰劳奖赏。如果解散，不利军心，今后怎么打仗？于是下令停止前进，就地安营扎寨，请求皇帝下旨。朝廷迟迟不肯下旨，斛律光按兵不动。皇帝听说大军逼近都城，心里憎恶，这才勉强犒劳了士兵。

斛律光高爵显位，在蝇营狗苟、专横跋扈盛行的北齐时代，关爱士兵，为了士兵的利益敢于犯上，宁可得罪皇上，也要为士兵们争取应得的利益。这样的人，在士兵眼中，是一个多么高大的英雄形象！

五、第一领民酋长

斛律金、斛律光父子家世显赫，是北齐的名门望族，但他们并不是鲜卑族，而是高车族。

高车族也称丁零族、敕勒族、铁勒族。统领高车族部落的首领正是斛律氏。

斛律金远祖是敕勒族的部落首领，早在道武帝时率部投附北魏，担任朝廷要职。

斛律金既是北齐最高军事集团重要成员，也是高车族部落的最高首领。

斛律光沿袭了父亲第一领民酋长，他的精锐部队基本上是高车部落酋民。高车族人彪悍粗犷，作战勇猛。

对于领民酋长，史学家周一良认为：“领民酋长虽是汉名，实际给此种部落酋长之称号，犹何浑地汗之类也。”

另一位史学家俞鹿年认为，北魏对于其统治下的鲜卑族或早期降附的其他少数民族中的一部分，仍让他们保留酋长制，依然将原部落原来居住的地区分封给各部落首领。这些部落首领仍沿袭原有习惯称为“可汗”。

斛律光在率军转战四方或主政地方时，高车部落酋民，仍然是他的主要力量。斛律光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依靠的正是这支彪悍、忠诚、团结、服从指挥的精锐力量。反过来说，斛律光也会格外关爱这支力量，因而，他在军中的威望越来越高。

斛律光被冤杀后，高车部落的人既愤怒又无奈，他们无力反抗，但斛律光以死勤事、以劳定国、能悍大患的品格才能，烙印一般深深铭刻在他们心中。

被冤杀的不仅是斛律光，斛律氏15岁以上的斛律氏男子全部被害。失去了核心领导，失去了靠山，他们从此再无心为北齐打仗，纷纷落户在临汾、介休、中阳、汾阳、灵石一带，今介休西湛泉村就有斛姓340余人，中阳400余人，柳林300多人。

据斛律文化研究会统计，目前斛姓在全国仅有1700余人，是姓氏最少的民族。

斛律光是北齐的擎天柱石，北齐自毁长城，不久整个北齐灭亡。

斛律光被害，不仅敕勒部落的人为之惋惜，百姓为之痛心，就连北周周武帝也为之痛惜。他说了一句大实话：“斛律光在，北齐是不会灭亡的。”他还下令，给斛律光追加赠谥，改葬，子孙可继续做官，房屋田产全部归还。

斛律金去世后，葬在太原市晋源区王郭村。这里还有斛律金父亲的墓葬。

隋代时，斛律光的孙子，即斛律武都的儿子斛律彻官居刺史，死后赐为崇国公，政治地位很高。1980年，在太原市南郊区发现了他的墓葬。

唐太宗李世民称：“斛律明月，齐朝良将，威震敌国，周家每岁斫汾河水，虑齐兵之西渡。及明月被祖孝征馋构伏诛，周人始有吞齐之意。”

北周、隋代、唐朝都为斛律光做过平反昭雪。

北周和隋代高度评价斛律光，但官方并没有建庙祭祀。

为斛律光建可汗祠，出现于唐代，主要原因：一是上至唐太宗李世民，下至普通百姓，都在为斛律光鸣冤昭雪，特别是唐代武成庙，将斛律光列为古今名将配享祭祀。二是北朝进入山西的游牧民族部落基本都在当地安家落户，斛律部、斛律光的孙子死后葬在晋阳，甚至一些后代至今居住在介休、中阳、柳林等地。

高车部落的人及斛律光的后裔，在没有任何威胁和压力的情况下，自发在曾经驻扎或定居所在地建庙，祭祀这位他们心目中的大英雄。

斛律光死后，唐代绛州和稷山县首先给他修建了斛律王庙，还在并州修建了斛律寺。

分散居住在灵石、介休、中阳、汾阳等地的敕勒部落和斛律后人，也分别在各地建可汗祠。

可汗祠建筑，介休、灵石为北方典型的四合院，规模不大，坐北朝南。中阳县的则为砖石窑洞，坐西向东。保存最为完整的是张壁可汗祠。灵石乔家山和中阳上顶山可汗祠面积较小，比较简单。各地庙宇规模大小，塑像数量、壁画内容各不相同。《孝义县志》记载，上顶山可汗庙神像为可汗像，旁塑可汗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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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石县平泉村可汗祠（2021年新塑斛律光像）

可汗祠供奉的真正主人是斛律光。

六、可汗是刘武周之说质疑否定可汗祠供奉的是刘武周，理由如下：

1.刘武周勾结突厥反唐，目标直指长安，先攻破榆次，进陷介休，继而拿下临汾、翼城、夏县，直至永济。可谓势与破竹，无论从战略或战术层面分析，均不可能在张壁修筑地道防卫工事。

2.刘武周部宋金刚在永济溃不成军，败退到雀鼠谷，李世民一日八战，宋金刚部只有拼命逃跑的份了，根本没有构筑防卫工程的余地。

3.刘武周部宋金刚至介休时间，是武德二年六月初十，兵败逃出介休时是武德三年四月二十一日，充其量只不过十个月又十天。期间，一直南下转战，根本不可能构筑张壁防卫工程。

4.遍查《旧唐书》《新唐书》，刘武周没有来过介休，宋金刚南下时，刘武周一直在并州坐镇。将刘武周供奉在可汗祠内，显然不靠谱。

5.汾阳、中阳、石楼都有可汗祠，他们和雀鼠谷战争没有任何瓜葛，将刘武周塑造成可汗王，只能是无稽之谈。

七、可汗祠的始建时间

张壁可汗祠明代天启年《重修可汗祠碑记》透露信息，可汗祠曾于元仁宗元年（1314）重建，说明该庙在创建时间在元代之前。

灵石乔家山遗存古碑三块，其中最早的一块为金代《泰和年重建可汗庙碑》。泰和是金朝皇帝章宗完颜璟的年号（1201——1208），该碑表明是金代泰和年间重建。另一块是元至正六年（1346）所立，为《重修可汗庙碑记》。

中阳县金罗镇殿则村在可汗庙遗址出土一个醮炉，铭文写着：“时大元壬辰岁辛亥月己未日，为殿则可旱大王庙前竖六面醮炉一座”。说明元代壬辰年（1352）可汗庙香火旺盛。结合上顶山可汗祠宋代已有的历史，可以推断，中阳县的可汗祠庙都是建于宋金之前。

稷山县最早出现斛律王祠是在唐代，这里是北齐、北周激烈争战之地。同样介休、灵石、孝义、中阳、汾阳、石楼都是斛律光长期活动的地区，出于对他的追念和崇拜，应该是在唐代创建了可汗祠。

八、可汗祠的演变

可汗祠的演变主要原因：

一是北朝时进入山西地区的游牧部落，长期在汉民族的环境中生活，吸收了汉族生产方式和文化，离原有崇拜渐行渐远，转而接受汉族信仰。在民族融合过程中，他们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二是可汗祠本为祭祀游牧民族首领斛律光而建，但数百年过后，宋金元时期的民众只知有古庙，已弄不清创建年代，供奉对象是谁？出于实际需求，出于对龙王的崇拜，在明代逐渐将可汗祠变化为可汗龙王庙或龙天可汗祠。

九、结论

通过对各地可汗祠遗存考察分析，张庆捷教授得出如下结论：

一是可汗祠无疑是供奉深得民众衷心爱戴的敕勒族民族首领斛律光。

二是可汗祠创建时间为唐代。延续到宋金时，可汗祠开始破损修补，逐渐远离民众视野，以致弄不清准确的创建时间和供奉对象。延续到明代，可汗祠才改称可汗龙王庙或龙天可汗庙。其原因，与北方游牧民族盛衰有关。

三是可汗祠是胡汉民族融合的见证。民族不同、名称各异，但对忠臣良将的功德评判，对弘扬人间正气已超越民族之上。

武增祥 退休干部，张壁古堡文化研究院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