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俄罗斯人，为何不说“母语”更爱俄语？

上世纪90年代，苏联刚解体那会儿，独立后的各个前加盟共和国们，都在很用心地着手“复兴”本民族的语言。

然而，这些国家几乎都呈现出了一种尴尬的局面——原本应该被认作“母语”的民族语言，并没有多少人会说，特别是在城市地区，大部分人，只说俄语。

乌兹别克斯坦女孩正在学习列宁专著——俄语的

几十年下来，除了当年离心力最强的波罗的海三国——爱沙尼亚、拉脱维亚和立陶宛，较为成功地实现了“去俄语化”，大部分国家，做的都不顺利，个别的甚至还酿成了灾难性的后果。

具体的，大致可以分为三类。

第一种情况：势不两立，不计后果的直接废止。

这就是颜色革命后，眼中和耳朵里容不下半个俄语单词的乌克兰。

但是，乌克兰东部地区，有很多人口，他们日常只说俄语。

过于激进的语言政策，加剧了乌克兰的撕裂，更给如今的俄乌战争，添上了几把旺火。

第二种情况，较为温和的“去俄语”。

如今，前苏联地区的中亚国家们，基本都磕磕绊绊地实现了民族语言全覆盖，但俄语仍然被官方认作“通用语言”。

比如哈萨克斯坦，费了很大功夫，花了20多年，总算是做到了两种语言并行，互相辅助沟通。

老实说，能做到这种程度，对于哈萨克斯坦而言，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按照1989年的数据，此时有超过30％的哈萨克族人对自己的母语一无所知。在城市地区，能够流利运用哈萨克语的人不到总数的1％，大部分哈萨克族中层及以上的领导干部，都不太会说本民族的语言。

更麻烦的是，经过长期的“斯拉夫化”，那种回鹘文的传统字母在哈萨克斯坦已经完全失传。

为了“复兴国语”，独立后的哈萨克斯坦只得硬着头皮，借用拉丁字母，略加改写后拼成了本国语言。

结果，刚开始推行的时候，曾经造成了国内一片混乱，俄语只得作为一种“必要的辅助沟通语言”，继续在政府和民间广泛应用。

加之，哈萨克斯坦和俄罗斯方面的交流合作特别频繁，掌握俄语的哈萨克人会拿到更多的工作和晋升机会，不少哈萨克人也爱去俄罗斯学习工作，俄语在哈萨克斯坦的地位，仍旧是相当重要的。

大名鼎鼎的拜科努尔航天基地，就是前苏联建在哈萨克斯坦的，后来俄罗斯继续租用，两国合作愉快

第三种情况，直接沿用俄语，而且政府和民间，大家都乐意——白俄罗斯。

要说这个白俄罗斯的“白”，并非是因为它长得“白”。这样的叫法，实际上属于咱们中文翻译带来的“误会”。

就看白俄罗斯的英文国名Republic of Belarus；而俄罗斯，则叫做The Russian Federation——Belarus和Russian，完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表达。

更贴切些说，它应该叫“白罗斯”。

大家都知道，基辅罗斯有“三毛”——这同宗同源的三个民族中，“大毛”俄罗斯受到了东边蒙古人和突厥人的影响；“二毛”乌克兰则一度处于波兰-立陶宛王国统治之下；

“三毛”白俄罗斯虽然也被波兰-立陶宛王国征服过，但因为身处“边缘地带”，民族构成方面受到外族影响相对于要小，基辅罗斯老祖先传下来的血统更“纯”一些。

16世纪前的波兰，可算是个体面的大国，东欧一霸，而当年的“三毛”，则被认作是野蛮的族群

因此，这个“白”，更多的是“纯”的意思，白俄罗斯，本意要表达的是——纯罗斯。

反倒是16-17世纪，乌克兰的扎波罗热哥萨克起兵反抗波兰统治的时候，曾经自称为“小俄罗斯”。

这...让如今的乌克兰民族主义者们情何以堪。

1954年，苏联发行的纪念乌克兰哥萨克大起义，俄乌合并300周年的邮票

接着，咱们捋一捋，为什么在前苏联地区“去俄语化”的浪潮中，白俄罗斯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首先从历史来看，白俄罗斯对白俄语，感情素来没那么炙热。

中世纪的时候，白俄罗斯曾经被波兰-立陶宛王国统治过。

正如前面说的那样，当年的波兰人，就是东欧文明的代表和文化的象征。因此，在那段岁月中，白俄罗斯贵族虽然效忠的是立陶宛，但语言和习俗更加倾向于“高贵的波兰人”，他们的日常文书都爱使用波兰语；

再往后，从属于沙俄帝国的白俄罗斯中上层人士们又开始效仿彼得堡宫廷，用法语社交，俄语处理日常事务。

几个世纪下去，原本土生土长的白俄罗斯语，因为使用范围太窄，竟然沦落成了农奴和乡间佃户之间交流的语言。

至今，在白俄罗斯说白俄语，仍旧会自带着一股子“土味”。

白俄罗斯金发碧眼的比例要高于俄罗斯

更说明问题的是，白俄罗斯从官方到民间，对苏联的情结比较浓郁。

比如，卫国战争时代，面对德军，跟一部分去“喜迎王师”的“二毛”乌克兰不同，沦陷时间最长的“三毛”白俄罗斯，自始至终都是一副顽强抵抗的姿态，无所不在的民间游击队和抵抗组织，曾经给德国占领军造成了巨大困扰。

白俄罗斯人也付出了极为惨烈的代价——德军为了彻底清剿白俄游击队，采取了与日军在中国东北对付抗联如出一辙的残酷手段，夷平了数百个城镇、数以万计的村庄，大搞德国版的“三光政策”，屠村事件也屡屡发生。

最终，白俄罗斯成为了卫国战争中损失人口比例最高的加盟共和国——不足千万的人口规模，却牺牲235万公民，平均下来，每4名白俄罗斯人中就有一位为国捐躯或死于德国占领军的报复性屠杀。

白俄罗斯总统红场阅兵式上，卢卡申科与旁边挂满军功章的老兵交谈时，竟然哽咽的留了眼泪，用手帕不停擦拭

至今，白俄罗斯仍旧保留了诸多苏联元素。

比如，包括白俄罗斯首都明斯克等在内的大小城市，很多还沿用着前苏联时代的街道名称，充满了红色主旋律的风格，以及随处可见的马克思、列宁和苏联元帅们雕塑等等；酒店名称是“十月”、“胜利”、老战士、红星，电影院还叫着少先队员、礼炮等等，有种很“穿越”的味道。

除了文化方面，白俄罗斯还更多继承了的苏联国有制经济体系。

原本，在苏联解体之初，俄罗斯、白俄罗斯和乌克兰这基辅罗斯三兄弟都被“休克疗法”给折腾得相当拉跨和崩溃，整个国家的精血，几乎被新生的寡头们用大肆收购国有资产和股票证券的形式吸干。

大量来不及兑换美金的民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辈子的积蓄沦为废纸，迅速、直接、毫不拖泥带水地变成了叮当响的穷人。

1994年7月，白俄罗斯举行了首次总统大选。

靠着不菲的政绩和高涨的人气，卢卡申科在第二轮投票中获得80%以上的选票，当选变革后的首任总统....然后，他就一直当啊，当啊，连赢了六任，从小卢变成了白俄“老爹”老卢，一直当到了今天。

1994年的卢卡申科

跟同样第一次独立建国，缺乏治国理政经验的乌克兰比，靠着这位“老爹”，白俄罗斯少走了很多弯路。

1994年，当了总统的卢卡申科，搓了搓手，赶紧把刚扔掉不久的苏联那套东西，又给拉了回来，给自由化踩了个急刹车。

左：如今的白俄罗斯国徽；右：作为苏联加盟共和国时的白俄罗斯国徽

要知道，早在苏联解体的协议在白俄罗斯最高苏维埃代表会议中表决时，投出唯一的一张反对票的，就是这位卢卡申科同志。

在继续反腐的同时，他下令国家接管国企，并要求国家控股要达到50%，而且规定，没有经过相关国家政府部门的审批和监管，不得出卖任何国有资产，农村要继续实行国营农场和集体农庄制。

如今，白俄罗斯经济仍以计划经济为主，国有经济成分约占70%，大型企业负责人均由政府任命。

同时，老卢还极力保持着苏联时代的各种福利待遇，比如，免费教育、医疗，国企工人的铁饭碗等等。

相对而言，白俄罗斯人普遍对苏联那一套，并不十分厌弃，所以对俄语的接受度，也就更高。

白俄罗斯的军装，也保留着浓郁的苏联色彩

2020年5月，顶着疫情白俄罗斯还搞了个卫国战争胜利日大阅兵，里面充满了苏联元素

另外，白俄罗斯地盘小，没资源，主要特产就是土豆，经济上高度依赖俄罗斯和俄语圈——说俄语，更有用。

当年苏联以国家的力量把自己庞大的工业体系分布于各个加盟共和国之中，各地区的侧重点和分工不尽相同，多数都属于“配套基地”，离开俄罗斯本部的关联产业，很难独当一面。

苏联时代，白俄罗斯被组织上分配的任务主要是两项——石油工程机械和重型车辆，它最大的，甚至唯一的合作方就是俄罗斯。更有众多的工业配件企业，全部都是给俄罗斯境内相关产业量身打造的，除了俄罗斯，放别处就是一堆废铜烂铁。

除了土豆，这就白俄罗斯的“特产”

类似的境遇中，乌克兰的选择就很说明问题——颜色革命后的乌克兰迅速和俄罗斯割裂，就此废掉了原本不错的工业能力。

当然，卢卡申科也曾试图骑墙跟西方拉近关系搞些好处，但受挫后，很快就踩了急刹车，还曾经一度险些被“颜色革命”。

2020年8月31日卢卡申科在基层，一副"战时总统"的感觉

最终，“老爹”决心还是得跟紧大哥。

后苏联时代的白俄罗斯，一直坚持兢兢业业地给俄罗斯造着各色大型火箭炮、弹道导弹的底盘，各种采油设备和农机产品。

长期以来，两国之间开放完全边界，连海关都没有，莫斯科到明斯克的航班被称为“国内航线”，白俄人去俄罗斯上大学、打工，都算不上是什么“出国”的概念。

其实普京比卢卡申科还大两岁，意外吧

其实，在白俄罗斯独立之初，也曾经跟风，在全国范围内大搞“去俄语化”，试图用国家强制力复兴白俄罗斯语。

政府、议会中的部分民族主义者不断呼吁——“没有语言,就没有人民,就没有民族”。

还制定了一系列法律，来推广白俄罗斯语，限制俄语。

电台、电视台只能播送白俄罗斯语节目，高考必考白俄罗斯语...

没成想，浩浩荡荡的恢复国语运动，却几乎未对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产生过多大触动。

街道上、商店里、家庭中，人们都坚持讲俄语，看电视他们就挑俄罗斯频道....民间还流传着大量讥讽政府官员说着俄语推广白俄语的各种“段子”....

民族主义者们愤慨地指责“不争气”的白俄罗斯国民——你们这些不讲“国语”的人,应当感到羞耻！

然而，白俄罗斯老百姓们却先怒了。

中老年人说——我们大半辈子都是苏联人，都在用俄语，怎么俄语怎么就不算是“国语”了呢？

青少年——我上学一直都用俄语，你突然让我拿白俄罗斯语高考，这不是要断我前程吗？

况且，俄罗斯四分之一的人口，就是俄罗斯族人。

2021年2月20日，明斯克cosplay苏军的白俄罗斯军迷

正当“国语”之争闹腾的不可开交之际，1994年，卢卡申科总统上台了。

他两手一摊——行了，也别争了，来个“全民公决”吧。

很显然，在95%的人口主要说俄语的白俄罗斯，结果是不会太出乎意料的。

从此，俄语被正式定为和白俄语并列的白俄罗斯官方语言，两者地位相同。

但在实际中，大家用的，几乎都是俄语，白俄语，就是个象征性的“摆设”。

就这样，白俄罗斯的推广民族母语运动，不仅没成功，还吃了瘪。

至今，一小部分白俄罗斯民族主义者对当年的公投，仍旧耿耿于怀，故意讥讽卢卡申科总统“文化低，不懂母语”。

而至于卢卡申科总统的白俄语水平如何，确实也不太好说——因为，他老人家在公开场合，基本上是只说俄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