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光宗庆陵来历探究：真的是使用废弃百年的景泰洼改建而成的吗？

前言：十三陵中的庆陵，是明朝第十四位皇帝光宗朱常洛的陵寝，位于成祖朱棣长陵西北1.5公里、黄山寺二岭南麓。朱常洛是明朝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一月天子”，做了近二十年的太子，却在继位后不到三十天就突然驾崩。

明代皇太子去世，一般都是葬在北京西山。可以想象，光宗从继位到驾崩，这短短一个月时间肯定不足以让他在天寿山为自己找一块吉地。因此长久以来一直有这样一种说法，光宗的庆陵，其实利用当年明代宗朱祁钰留下的景泰洼改建而成。

那么景泰洼为什么会被废弃？光宗庆陵真的是鸠占鹊巢吗？今天我们就来聊一聊这个话题。

明光宗庆陵的前世今生

• 一月天子朱常洛

朱常洛，生于万历十年（公元1582年）八月十一日，明神宗朱翊钧庶长子，生母恭妃王氏。万历朝的“国本之争”大家都很清楚，神宗喜爱郑贵妃所生的第三子朱常洵，对长子朱常洛及其母王恭妃并不感冒。

为了立谁为皇太子，皇帝和文武百官争了十多年。然而巍巍皇权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迫于压力，神宗不得不在万历二十九年（公元1601年）十月十五日册立长子朱常洛为皇太子，第三子朱常洵为福王。从皇太子的册文来看，倒是一点看不出神宗对长子的冷淡，不过官样文章也当不得真。

咨尔元子英姿俊伟，粹质温文。问寝龙楼，孝友出于至性。谭经虎观，器业就于日新。上天之默牖在兹，朕心之真爱尤笃。是用钦承慈训，上告于郊庙百神。授尔册宝，立为皇太子。—《明神宗实录卷三百六十四》

万历四十八年（公元1620年）七月二十一日，神宗驾崩，遗诏皇太子朱常洛继位。这位新天子登基没过几天就一病不起，连八月十一日自己的万寿圣节庆典都不得不取消。病急乱投医之下，光宗服食了司礼监秉笔太监崔文升进献的“通利药”，结果病情反而急转直下。八月二十八日朱常洛召内阁首辅方从哲等人进宫托孤，当时皇帝本人就表示了对自己陵寝的担心。

甲戌，上再召见辅臣方从哲等十三员于乾清宫。诸臣问安毕，上仍谕册立皇贵妃。从哲等对以册储原卜期，宜移近早竣吉典，以慰圣怀。上因顾今上，谕曰：“卿等辅佐为尧舜。”又语及寿宫，辅臣以皇考山陵工有次第对。则自指云：“是朕寿宫。”诸臣言：“圣寿无疆，何遽及此？”上仍谕要紧者再。—《明光宗实录卷八》

这里略作解释，文中的“上”就是光宗本人。“今上”指的是皇帝长子明熹宗朱由校。“皇考”即刚刚驾崩的神宗朱翊钧。从皇帝和首辅的对话之中我们可以确信，此时朝廷尚未给朱常洛的陵寝就行选址。

九月初一日五更，年仅39岁的朱常洛驾崩，此时距离他登上龙椅的时间，仅仅过去了一个月。当时乾清宫前殿有神宗皇帝的梓宫（指皇帝、皇后的棺材），坤宁宫内有孝端皇后的梓宫（四个月前去世，尚未安葬），光宗本人的梓宫只能改到仁智殿（当年成祖朱棣停灵之处）奉安。半年之内，皇宫内便碰上三场国丧。文武百官焦头烂额之余，不得不面对一个严峻的现实问题：大行皇帝葬到哪里去？

• 景泰洼的传说

一百七十年多前的正统十四年（公元1449年），光宗朱常洛的六世祖英宗朱祁镇御驾亲征瓦剌太师也先，结果在土木堡兵败被俘。面对瓦剌人的讹诈和勒索，明廷将朱祁镇“尊”为太上皇帝，另立其弟郕王朱祁钰为新皇帝。

当年十月，朱祁钰放手任用于谦、石亨等文武大臣，取得了北京保卫战的胜利。景泰元年（公元1450年），失去所有利用价值的太上皇帝朱祁镇回到北京，随即灰溜溜地住进位于紫禁城外的南宫，开始其长达七年的软禁生涯。

景泰七年（公元1456年）二月二十一日，皇后杭氏去世。朱祁钰下旨由太监曹吉祥，保定侯梁珤和工部右侍郎赵荣一起督工，动用官军四万人在天寿山营建陵寝。到了五月份，陵寝地宫竣工，赐名为寿陵。六月十七日，杭皇后梓宫正式发引，二十二日在寿陵落葬。

自打朱祁钰的独生子朱见济在景泰三年（公元1452年）夭折之后，朝野内外要求复立太上皇帝之子朱见深为皇太子的呼声便日益高涨。景泰八年（公元1457年）正月，趁着朱祁钰病重，朱祁镇从南宫发动政变重新夺回了皇位。二月初一日，朱祁镇以皇太后孙氏的名义废朱祁钰仍为郕王。

二月十九日，被软禁在皇宫西内的郕王朱祁钰去世（或被去世）。朱祁镇赐了弟弟一个“戾”的恶谥，还仅仅以亲王礼将其安葬于北京西山。天顺元年（即景泰八年）四月，朱祁镇的叔父襄王朱瞻墡奉旨入京见驾。在拜谒了祖父朱棣长陵、父亲朱高炽献陵以及长兄朱瞻基景陵之后，襄王向大侄子愤而上书。指出先帝宣宗景陵尚且没有明楼（帝王陵墓正前的高楼），杭氏所在的寿陵却明楼高耸，“僣拟与长陵、献陵相等”。襄王随即闭着眼睛指责朱祁钰“荒淫无度，几危社稷”，寿陵绝不可容，必须要“夷其坟垣，毁其楼寝”。朱祁镇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让寿陵的实际包工头赵荣再将自己的作品亲手毁掉。

癸酉，命工部尚书赵荣毁寿陵。—《明英宗实录卷二百七十八》

寿陵被破坏地非常彻底，从地面建筑到地下玄宫无一幸免。此后历代皇帝为自己陵寝选址的时候，都有意无意避开寿陵所在区域。经过一百多年的废弃，此地已是一片荒芜，京师百姓私下都称其为“景泰洼”。

前文说过朱常洛死得突然，朝廷一面要操办神宗和光宗两场国丧，一面又要尽快为其选好吉地，修好玄宫，这显然是一件极其艰巨的任务。故而当时就有传闻，认为朝廷仓促之间将“景泰洼”略作修葺就作为了光宗的陵寝。清朝乾隆年间官方编修的《钦定日下旧闻考》就持这样的观点。

光宗贞皇帝陵曰庆陵，在裕陵西南，俗传为景泰洼是也。先是景泰中建为寿宫，英宗复辟，景皇帝葬西山之麓，陵基遂虚。光宗上宾既速，仓促不能择地，乃用此为陵。—《钦定日下旧闻考卷一百三十六》

• 真实的修建历程

光宗驾崩后，皇长子朱由校于九月初六日即位。九月十一日，詹事府少詹事李腾芳升任礼部右侍郎，随即奉旨主抓皇陵卜选。根据李腾芳所著《相择山陵疏》可知，在他启程前往天寿山实地考察之时，当时的钦天监监正杨汝常就已经预先圈定了六处“美地”作为参考。

但是身为负责此事的大臣，李腾芳在此后两天时间里还是亲力亲为，连续勘察了潭峪岭、东井下的平冈地、双泉峪、行龙山、祥子岭、皇山岭、宝山、果山等八处地方。而在呈报给皇帝奏本中，李腾芳最终圈定了皇山岭作为光宗陵寝的所在地。十月初十日，李腾芳的直接上司礼部尚书孙如游，奉旨陪同大学士刘一燝一起对皇山岭进行覆堪。二人结论和李腾芳相同，光宗陵寝位置就此确定。

癸丑，大学士刘一燝同礼部尚书孙如游等诣天寿山卜地。言皇山二岭最吉，癸山丁向，至贵至尊。所有潭峪、祥子诸岭俱不能及，盖百灵呵护。众议佥同，谨具图说以进。得旨：“吉壤确有定议，朕心忻慰。卿周览详慎，忠勤可嘉。”如游亦随具奏。命即修建陵寝，择日兴工。—《明熹宗实录卷二》

由此我们可以看出，所谓明廷“仓促不能择地”的说法，是站不住脚的。既然有那么多地方可以备选，朝廷又何必盯着“景泰洼”不放呢？当然也有人指出选地虽然有时间，但开工兴建需要时间和财力。当时的明廷无力负担，所以才对景泰洼略作修葺，这种说法有没有道理呢？

天启元年（公元1621年）正月十九日，庆陵建造工程正式开工。按照原来的计划，庆陵的规制是仿照光宗的祖父穆宗昭陵而建。但是当大学士刘一燝闰二月再次覆视皇山岭回来后，提出陵寝内有一座小山，应该像当年仁宗（光宗八世祖）献陵那样把它保存下来，“不可剥削尺寸”。新天子朱由校对这些要求一概批准，毕竟对他来说施工进度是最重要的，先帝的梓宫还在仁智殿中放着呢！

然而到了三月份，新的问题又产生了，原先确定的“吉壤”在开挖过程中挖到了坚硬的石头，挖不下去了。此时大学士韩爌出马再次覆堪，坚持认为当初李腾芳所点的就是“真穴”。于是乎庆陵施工队排除万难继续往下挖，把石头挖开之后果然在下面发现了五色土，这下子又变成了“大小内外诸臣欣欣相贺”的局面。明熹宗无可奈何，只能表示别扯犊子了，抓紧开工吧。

上曰：“庆陵获吉，慰朕孝思。营造规制已定，著即上紧兴工。”—《明熹宗实录卷八》

如果庆陵是在景泰洼的基础上进行修葺，或者说庆陵玄宫就是以前的寿陵玄宫，以上一切都是解释不通的。因为当初既然杭皇后已经葬入了寿陵，说明原土层早已破坏，怎么还会在开穴的时候挖到石头呢？

结语：综合本文的分析，我们大致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光宗庆陵的位置，与景泰洼非常接近，但也仅此而已。首先负责点穴的礼部右侍郎李腾芳在天寿山经过多方比较，才最终选定了庆陵的位置，并非仓促间就直接使用景泰洼。其次庆陵玄宫开挖时挖到石头，说明其穴位与原先寿陵地宫毫无关联。

在皇帝的百般催促之下，天启元年七月二十九日，庆陵玄宫落成。八月二十五日光宗梓宫发引，九月初四日葬入庆陵玄宫。但是我们要注意，玄宫落成只是为了保证光宗可以及时入葬，但并不代笔庆陵工程就此结束。实际上直到天启六年（公元1626年）六月，整个庆陵地面建筑才全部竣工。

壬辰，庆陵工完，行钦天监择日谢土。—《明熹宗实录卷七十二》

之所以后世会产生光宗“鸠占鹊巢”的印象，一来景泰洼的位置确实和庆陵非常接近，甚至可能两者有大量重合之处。二来光宗时代毕竟距离明朝灭亡不过二十多年，宣扬庆陵由于财力紧张匆匆早就，也是一场表明大明气数已尽的宣传战，可以理解。但时至今日还在以讹传讹，那就不应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