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培十二年：从原点到原点

入行十二年，他看着教培行业从炙手可热的香饽饽，变成门可罗雀的萧条行业，曾经的光辉早已不复存在，回头看去，只有他和同事们奋斗拼搏的身影留在原地……

人间故事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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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1月9日，天津津南区确诊两例新冠病例，年前貌似成功地控制住了，春节前2天，市内六区和滨海新区又开始暴发新一轮疫情。我自己家的群里，表姐提醒我：“这回补习班完了，这次就是补习班老师确诊，传给学生，学生又传给其他人，现在又发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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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入行十二年的教培老兵，出生在天津河北区，户口本上那个地址是天津河北区最后的一片平房。2009年，我毕业于某双一流大学，非英语专业，后自考了北京外国语大学英语专业，凭借不错的口语水平，毕业就进入了新东方，后辗转多个知名教培机构。从普通教培老师成长为机构合伙人。这十二年，时光如白驹过隙，我看到了教培业“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往往，皆为利往”的过程。

我的运气相当不错，2010年开始，参与组建天津优能中学项目，之后我被派到天津新东方学校塘沽分校区。当时优能中学部全新组建，全天津新东方各个校区一共不过十几个人，而塘沽区中学组只有我一个人，独挑大梁。另外一位老师李璐是教小学的，还有就是分校区主管武老师，也带一部分课，整个校区只有我们三个人。

那是一段不知疲倦，全力奋斗的时光，很多次我们三个都是晚上八点多才结课，一起去地摊儿吃烤串，各自回学校给租的房子里，睡几个小时，然后就起床去好利来买个面包，几分钟吃完继续上课。我们三个人干到2012年就已经做到校区营收过千万。

那年武老师竞争天津校区青少部门大主管（新东方各个城市级别校都统一分为国内部，国外部，青少部等部门，我们是青少部），但竞岗失败。由于斗争比较复杂，武老师和当选的青少部门大主管有一些不快，因此受到一些不公正的待遇。2014年左右，武老师离职了，李璐跟随她在东丽区开了一个新的学校，直到2019年已经开出四个校区。

一不小心，我就成为塘沽校区最资深的老师，可以说就是权威，后来派来的不论是主管还是新老师，都对我毕恭毕敬。但毕竟那时候我还很年轻，久而久之，就有点狂了，几乎每天迟到。有学生私下找我补课，我也接 ，而且私下补课赚的钱，远比我在新东方拿得多——新东方班课，普通教师每节课大概拿100元左右，我级别较高，能拿140元左右，但自己接课，一对一，每次课大约400元左右，班课更高。就这样，我心思更不在学校这边了。2015年，由于一些小事，校长罚了我200元，并当众批评我不守纪律之类。我当场离席，班基本不上了，只是代课。2015年底，我发了个邮件“请假”，就直接去欧洲旅游了1个月，主管也没辙，只能把原定给我的课安排给别人（部分学生和家长非常认老师，我的行为实际上给校区收入造成一定影响，进而对拿校区收入分成的各级主管造成影响）。

我在单位干了多年，面子还是有一点的，学校那边很安静，没有什么行动，但是我再待下去就有点死皮赖脸了，所以从欧洲回来我就去办了离职。走后，不少老同事安慰我。我的一个师兄，是国内部老师，就和我在电话里聊了很久。他也是学医的，英语很好，硕士毕业之后居然教了四六级，收入也不低，我以前大学时候上过他的课，他是我的榜样。他也说自己在新东方干得挺不爽的，前几天，上课顺嘴说了句“我*”，结果就被投诉了。师兄说：“说脏话是不对，但台下都是考四六级的大学生，他们平常说话不也是我*我*的，这简直就是严于律人。”

顺便一提，这位师兄不久后就辞职考博，继续医学之路了，现在已经成为一名相当知名的医生，算是我认识的最有名的人之一。而我完全丢弃了本科专业，义无反顾地在教培这条赛道一路跑到黑。不清楚这位师兄还能不能想起那段教培时光。

新东方和很多培训学校一样，不仅仅认真对待学生投诉，而且允许学生给老师打分。打分真的会影响一个老师前途，分数排名出来后，垫底的老师毫无疑问只能“靠边站”，不给排课或减少排课。

众所周知，教育培训的教师底薪几乎可以低到忽略不计，收入全靠课时费，因此结课前的那几次，每个老师真是各显神通，有的走悲情路线的，说自己寒门出身，父母农民，好不容易走出农村，凭自己的努力开拓一片天地，现在教英语，混口饭吃。有直爽点的老师，就和学生谈交换条件。初高中可以安排结课考，老师就说：“你们的考试结果可要通知家长，这样，一会儿有人过来发评价表，你们好好填，一会儿我多讲点题，这样明天你们也能好过。”

其实这也不算黑老东家，要钱的，要前途的，要成绩的，其中每一方都有利益，每个人都得研究怎么才能利益最大化。这也是我非常讨厌培训行业的一个原因，不管你讲的课有多好，总要跪舔花了钱的学生和家长。哪怕有一句不爱听的，一句不对的，他们就要投诉你。

我们这行有个说法叫“吃课”，就是有一类相当油滑的老师，水平一般，一节课下来也没什么内容，就专门讲学生爱听的和家长爱听的，来什么人说什么话，提高不提高不好说，但包你听得舒服。

我在机构的时候，教过一个有钱人家的孩子，1000元一次课上一对一，就和我聊学英语的必要性，生生和我聊了一节课。我和家长沟通也无效，因为家长也希望为孩子找到学英语的必要性。就这样反复聊了2次课，几乎没法好好讲内容，因为这位学生爷总想知道“为嘛学这玩意？”做为商业机构的一员，我是无法也无权驱赶顾客的，因为顾客就是上帝，有钱的顾客更是上帝的上帝。试问，一个学生的未来和我自己的前途，该如何去选？最终我只能一直陪他聊，尽我所能讲一点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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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职后，我逍遥了一段时间，我在新东方工资不低，即便不工作也能快活一阵，但我父母对我非常有意见，因为新东方很有名，他们还能接受我在那里工作，但是现在我天天在家确实太碍眼了。我也觉得在家待着不是个事儿，而且我年纪轻轻，确实很飘，经常和父母有冲突。不久后，我就回到塘沽，在上海道那边租了一套房子，地点极好，房子非常大，近150平米，装修也不错，就我自己一个人住。周末带几个我之前在新东方的老学生，每周只上两三节课，每月可以抵消掉房租和饭费（4000元左右）。

我那个时候是真的爱读书，平日就去开发区图书馆看书借书，不到一年看了几百本书。我还考北外的英语自考，考各种证书，期间还去了杭州，苏州，南京，厦门，拉萨等很多城市旅游，精力充沛得令人难以置信。我觉得那段时光是我的人生高光时刻，此后就再没有这样的时光了。

后来，因为相亲，我的美好生活被打断。由于我基本是无业状态，坐吃山空，没有姑娘看得上，相亲失败了很多次，我自己也有一些反思。终于在2016年进入另外一个本地知名机构，由于自己自带生源，也就是自带流量，因此一进机构就受到重用，成为机构一线教师。在培训机构，只要能独当一面（也就是基本无需机构招生），是不谈工资直接谈分成的。我那时谈到了四成左右，每年能给机构带来总计200万收入。也是在这个机构我认识了我后来的妻子。

对，我们夫妻两个都是教培行业的一员。多年后，我们两个人不得不宅家一起上网课，不到2岁的孩子的哭笑声，给本来就混乱的环境添砖加瓦，那年大概谁都不好过。

2016年到2020年，我在事业上比较平淡，就是上课下课，普通上班族的生活。我妻子在18年辞职生娃，当年在线教育越来越热，她在三好网申请了职位，每月在家也能挣不少。

2019年开始，我们家庭遇到了灾难，由于涉及隐私也无意卖惨，因此一言以蔽之。家里连续遭遇两场意外，我们花了很多钱，19年最深刻的记忆就是各个医院跑。19年下半年情况有所缓和，我们决定买房，妻子善解人意，我们之前一直住在上海道那个房子里，大确实是大，我们原本是想攒钱买下，但那时已经不切实际了，因此决定退而求其次，买下小了将近一半的，临近小区的一套房，位置也还行。19年11月过完户，我就发了一条很得瑟的朋友圈：从2009—2019年，10年奋斗的一个小小成绩，XX城欢迎大家。

这是我的第二个高光时刻，教培行业确实是高收入，正所谓怀璧其罪，有时我觉得挨骂也不冤。天津塘沽的房子也不便宜，而我们却能在连续遭遇意外的情况下，只是找一个亲戚借了十几万就能全款买下房子，对于收入方面，确实没得抱怨。而我其实也就是泛泛之辈，教课也到不了真正名师的级别，性格原因又做不了领导，如果是领导岗位，其实挣得更多，我认识的小机构的老板干两年就开宝马，在和平区（天津最贵的区）买学区房。我的老上级武老师，她是真正的名师，现在已经买了好几套房。

2020年的疫情给各行各业造成的冲击都很大，这个不必多说。我们在家上了三个月的网课，但所在机构对于疫情认知有误，承诺网课免费，一开始给我的分成照旧，不过后来明显撑不住了，我的收入锐减。而且由于亲戚家的生意也受到了冲击，那十几万急需还上，我决定辞职自己开班代课试一下。之前上海道的房子没来得及退租，疫情就来了，现在干脆也不退了，就继续在那边代课。这次不再是小打小闹，而是大张旗鼓地招生。

其实每次私下代课，如同做贼，我非常怕给邻居造成困扰，特地去给楼上楼下的邻居们送了点小礼物，让他们多担待，没想到这一行为也给后来的麻烦埋下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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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下半年，由于我之前积累的口碑，学生人数迅速达到50多人，当然，这和小机构比也还是差很远，不过我已经很知足了，毕竟挣多挣少，都是自己的，无需和机构分成。“老战友”李璐是塘沽本地人，住得离我这里非常近，联系了一下，她兼职来我这边带了2个班。

说李璐是塘沽本地人其实也不准确，她是远嫁到塘沽，原来好像是湖北人，结婚后未独立搬出去，而是和老公，公婆还有老公姐姐一家住一起。她孩子出生时候，我去过一次她家，居住条件可想而知的差。因此，李璐这个人，几乎一直是憋着一股狠劲挣钱，我们都非常体谅她。

我们确实挣到了一些钱，但一个楼上的邻居大爷反复找我，非说我这儿的学生在楼道里撒尿。要知道我是教初高中英语的，这个年龄的孩子在楼道里小便，是需要过硬的心理素质的，但他非常坚持。现在回想，我觉得他也许是想再要点什么东西，但是我当时压根没想这么多，只是一味否认。结果，他找居委会反映情况，居委会找上我，虽然没有说过重的话，就是强调安全，防疫，还有楼道整洁的问题，但来了很多次，而且都是上课时候把我叫出去聊天。我烦得不行，终于在2021年初退了租。

我有个老同事在塘沽开发区三大街开了一个学校，我和李璐决定投靠他，依旧自己带流量。我们很快成为合伙人，21年上半年招生极其顺利，我们的培训学校教师人数也不多，仿佛回到我当年刚到塘沽的那种感觉，每天忙碌奋斗着，不知疲倦，我以为自己的第三个高光时刻即将到来。然后，然后双减来了。

七月，风声四起，十月，靴子落地，我们不得不停止招生。那时，我其实已经心灰意冷。

虽然得罪同行，但这个行业，确实有点问题。既然交钱就能上，那老师其实就是卖货的。而教师，尤其是资深教师，本来和未成年学生就是不对等的，稍微用点手段，学生就会一直续报。但成绩的提高其实和学生自身以及家庭环境有更紧密的联系，一个教培老师能做的非常有限。我们是真正的焦虑贩卖者，“续班率”是每个教培老师头上的达摩克里斯之剑，能续班才能生存。

更何况，最近的这次疫情也证明，不论是对教师还是学生，这种来自不同学校的学生在一起上课的方式，确实存在安全隐患。

虽然这些话可能看起来有点媚上欺下，但我真觉得“双减”还是有必要，尤其是这些年我看到另外一个趋势——大量顶级名校毕业生涌入教培行业。我们这么小的机构都能招聘到北大毕业的，侧面反映这个行业确实很好赚，但国家培养你这么多年，都上了清华北大了，再回来讲初高中的知识，还是反复只讲这些知识，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一种浪费。

当然，完全取缔也未免过于极端，但确实应该规范一下了。如果教育主管部门愿意的话，把我们收编到“正规军”，哪怕工资少一半，我们也是求之不得。目前我们遵守国家规定，周一到周五晚上上课。今年1月10日接到通知，全面停课，寒假也不能上课。与上一次寒假有机构托底不同，这次预计会有三个月无收入且倒贴房租的时间，更重要的是，未来每年寒暑假应该都会这样。诚然，最明智的做法，就是如同新东方，学而思一样，尽早退出K12学科类教育（小学到高中12年）。

我在认真考虑转行，或者干脆休养一段时间。每个人的人生都需要一场艰难的突围。

不过我的人生也挺有意思的，从2019年到2021年我好像都挺背，但也是福祸相依，因为我户口本上那个地址的老房子居然熬到拆迁了，我就这样意外成为拆二代。家人都劝我：“有点钱了，要不就干点正事，要不就休息一段时间，现在干培训，可能上征信，不值当了。”

我算过，拆迁款差不多就是我这些年工作所得的总和。虽然喜悦，虽然幸运，但我感到深深的讽刺，这个数字仿佛对我多年的坚持和奋斗是一种嘲讽。我在塘沽和市区间往返了十二年，挣扎奋斗了十二年，所得成果其实坐等也能得到。且我做的事情又被认定是加剧内卷，甚至有人说我们伤天害理，不严肃处罚不足以平民愤。

午夜梦回，我一直都在怀疑：我到底是从原点走到了原点，还是根本就没有出发过……

题图 | 图片来自《安家》

配图 | 文中配图均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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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行业都有它高低起伏的过程，有曾经的辉煌必然会有跌落神坛的时刻，或许，这便是事物发展的必然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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