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白牡丹香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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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云冰莲

蒲松龄所描写的《葛巾》和《香玉》虽然都是以悲剧色彩结尾，性质却不同。

《葛巾》因为常大用的猜疑导致恩爱夫妻劳燕分飞，两个儿子最终化为牡丹。这结局带有唯美的感伤色彩。

《香玉》中的黄生和白牡丹香玉、耐冬绛雪则是同生共死。当黄生得知香玉是牡丹花精，不因她是异类而变心，反而爱之更深。

在故事的开篇，蒲松龄写道：

劳山下清宫，耐冬高二丈，大数十围，牡丹高丈馀，花时璀璨似锦。胶州黄生，舍读其中。

在崂山下清宫里，有一株高二丈的耐冬和一株一丈高的牡丹。牡丹花开时璀璨似锦，光彩夺目，这景物非常美。香玉是牡丹花的名品，花香浓郁，色白如玉，故名“香玉”。

在中国传统文化意识中，香玉不只是牡丹花，而且是美女的代称。这就赋予了故事女主人公香玉以双重形象。她是不同于凡人的牡丹花精，也是一位人性化的美女。

男主人公黄生在下清宫这个环境优美的地方读书。作者这样写，也是为下文的故事埋下伏笔。

一天，黄生从书斋的窗口，看到一位身着白衣的美女（也就是香玉）在花丛中，便出去看。又看到香玉身边还有一位身着红衣的女郎（即绛雪）。两位美女长得“艳丽双绝”。

知道有生人来了，出于女性的矜持和礼节，“二女惊奔”，两位美女惊慌地跑开了，因为她们是花精，所以“袖裙飘拂，香风洋溢”。黄生追之不得，心生爱慕，在树下题诗说：

无限相思苦，含情对短缸。恐归沙吒利，何处觅无双。

黄生一边想着两位佳人，一边走进书斋。此时香玉却翩然而至，令黄生很是惊喜。

香玉对黄生说：

“君汹汹似强寇，令人恐怖；不知君乃骚雅士，无妨相见。”

面对黄生的“暴起”追逐，香玉是“惊奔”而走。看到他的题诗，她立刻明白黄生是一位风流儒雅的君子，女慕郎才。香玉回赠黄生的和诗说：

良夜更易尽，朝暾已上窗。愿如梁上燕，栖处自成双。

从这一情节也可以看出，香玉冰雪聪明，有才华有教养，敢于大胆追求爱情与幸福。

香玉是冰清玉洁的白牡丹花神，却在初次表明身份时谎称自己是被道士幽禁的妓女。这是因为她担心说明真实身份会令黄生恐惧。

常大用怀疑葛巾是花妖就旁敲侧击，心生疑虑；许仙看到现出原形的白蛇后惊吓而死，妻子拼死救活了他，他却跟随法海上了金山，令白娘子伤透了心；狐仙莲香初次夜会桑生，也声称自己是妓女，以免对方恐惧。香玉起初没有对黄生说自己是异类，也是有原因的。

黄生爱香玉，并非简单地郎悦女貌，也爱她的才华与内心。听到香玉的和诗，黄生握着她的手腕说：

“卿秀外惠中，令人爱而忘死。顾一日之去，如千里之别。”

他深爱秀外慧中的香玉，已难舍难分，感到分别一日就如同千里之别。此后，香玉每天夜里都会来。黄生想邀绛雪同来，香玉告诉他：

“绛姐性殊落落，不似妾情痴也。当从容劝驾，不必过急。”

一天晚上，香玉悲切地对黄生说他们要永别了，却没有明言。香玉前来告别的原因是，第二天有一个姓蓝的即墨县人，非常喜爱香玉寄身的这株白牡丹，要把她挖走。

白牡丹被挖走后，黄生才恍然大悟，知道香玉是牡丹花精。他不是常大用和许仙，并没有因为香玉是异类而害怕和变心，而是为爱惆怅和惋惜。

得知白牡丹被移植到即墨蓝氏家后，不久就枯死了。黄生非常痛恨，写了50首哭花诗，每天都去白牡丹之前的坑穴凭吊。

痴爱牡丹的常大用也写了100多首牡丹诗，然而他对牡丹的爱是叶公好龙。黄生才是真心爱牡丹。

一天，黄生凭吊完后，看到了香玉的结拜姐姐绛雪也在凭吊。两人一起怀念香玉。

绛雪跟随黄生来到书斋，对他说：

“妾与君交，以情不以淫。若昼夜狎昵，则妾所不能矣。”

表明了她不会效仿娥皇女英和黄生卿卿我我。她来书斋，是为了安慰他的寂寞，和他一起怀念从小要好的姐妹。

在下雨天，黄生苦思香玉，写诗说：

山院黄昏雨，垂帘坐小窗。 相思人不见，中夜泪双双。

绛雪在窗外和诗：

连袂人何处？孤灯照晚窗。空山人一个，对影自成双。

绛雪不像香玉那样每夜都来，而是多日来一次。黄生想和她亲热，她拒绝了，说：

“相见之欢，何必在此。”

她只和他饮酒作诗。

黄生对香玉的痴心感动了花神。于是，花神让香玉再次降生到下清宫。此时的香玉已非昔日的牡丹花神，而是花之鬼，像影子一样缥缈。黄生感到很遗憾，香玉怅然地说：

“昔妾，花之神，故凝；今妾，花之鬼，故散也。”

为了让香玉回归为花神，黄生遵照她的嘱咐，用心浇灌白牡丹原来的坑穴。一年后，香玉复活。原文这一段描写非常美：

次年四月至宫，则花一朵，含苞未放；方流连间，花摇摇欲拆；少时已开，花大如盘，俨然有小美人坐蕊中，裁三四指许；转瞬飘然欲下，则香玉也。

86版电视剧《聊斋》成功上演了这唯美的一幕。一朵白牡丹含苞待放，慢慢绽开。花朵大如玉盘，中间有一小美人坐在花蕊上，有三四指高，转瞬飘然而下，落地后就是香玉。

从此，香玉、黄生、绛雪三人又幸福地生活在一起。黄生说：

“香玉吾爱妻，绛雪吾良友也。”

他和香玉恩爱无比，和绛雪保持着纯洁的友谊，不会越礼。黄生常指着香玉寄身的白牡丹说：

“我他日寄魂于此，当生卿之左。”

他死后也要寄身在这里，陪伴在香玉左右。香玉和绛雪听了笑着说：

“君勿忘之。”

黄生并非是开玩笑。他弥留之际，对老道士说，自己会化作白牡丹花旁边的一株赤芽。死后果然化作赤芽，继续与爱妻、好友为伴。老道士用心浇灌这株赤芽。

因为赤芽不会开花，老道士死后，小道士不知道爱惜，砍掉了黄生的化身赤芽。白牡丹香玉因此憔悴而死。不久耐冬绛雪也死了。

故事的结局颇为凄婉。无论是爱情还是友情，都历经波折。香玉曾经被即墨蓝氏挖走，绛雪也差点被小道士砍掉，多亏黄生及时阻止。外界因素让黄生和一妻一友的幸福生活难以长久。这寓意美好的理想常被残酷的现实所打破。

蒲松龄惜墨如金，在《香玉》这篇小说中写的诗最多，将这个故事写得诗意唯美。

《香玉》的独特之处，在于别具一格的双美模式。

《聊斋志异》中描写双美的故事不少。《莲香》中有狐女莲香和鬼女李氏，《青梅》中有青梅和阿喜，《小谢》的女主人公是小谢和秋容两个小鬼女。这三个故事的结局是两女侍一夫。

《葛巾》（葛巾和堂妹玉版）和《连城》（连城和宾娘）等故事中虽然也写了两位美女，然而，另一位美女当属次要人物，是女主人公的陪衬。《连城》中的宾娘就是宾陪之女。

《香玉》中两位“艳丽双绝”、才华横溢的花精并没有同嫁黄生。一位是黄生的爱妻，一位是挚友。

香玉和绛雪是结义的好姐妹，感情深厚，都能出口成诗，性格却截然不同。

香玉热情活泼，开朗奔放。她不在乎黄生的身份地位，不求凤冠霞帔，夫贵妻荣，只要两人相亲相爱。

绛雪性情疏落，沉静内敛，恪守礼节。

蒲松龄在故事结尾说：

一去而两殉之，即非坚贞，亦为情死矣。

香玉为爱而殉情，绛雪为友谊而殉情。她们的结局令人感伤，也令人敬重。

黄生、香玉、绛雪都是至情至性之人，有才华、有个性、有追求，能同生死共患难。这种精神体现了高境界的人性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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