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节选自知乎《这次我保证是真的:10 个让人绝对相信的骗局》,作者:刘丽朵写作工作室,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图片源自网络侵删】
2019 年 6 月 16 日,星期日,父亲节,晴
心心陪着我站在路口,看着马路对面的派出所,站了 27 分钟。
阳光很刺眼,却并不浓烈。在这个北方城市,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微凉。
心心不曾催促我,因为她知道我心里的纠结。这事儿,本就希望不大,但没有确切答案,我就还能保有幻想。
算了,总是要面对的。
“警察同志,我要报案。”我逼着自己在进入派出所大门的第一时间喊出这句话。我不能留退路。
我叫尚小宛,今年 49 岁。
我被一个人骗了十五年,我们之间的汇款金额,接近百万。
我一定要找到他!
“警察同志,求求你,帮帮我!
我一定要找到他!!”
“大姐,您别着急,这么大的案子,我们肯定会尽全力的,您放心!”接案警员年纪不大,看上去清爽干练,既有亲切感,又有信服力。
“关于犯罪嫌疑人,您有哪些信息可以提供给我?”小陈的问话,让我的心,不受控制地忐忑起来。可能表情也忐忑了起来。
“大姐,别紧张,我姓陈,您可以喊我小陈。您知道什么,说出来就行。”小陈尽力安抚我的情绪。
我死死攥着手里的文件袋,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我对他,一无所知……连名字,都不知道真假……”我的眼神不受控制地飘忽。我不敢看小陈真诚的眼睛。
“大姐,您手里的文件袋,是不是证据?给我看看行吗?”小陈真的很有耐心。
不舍,却也不得不将手里的文件袋递过去。我恨不能让自己的手,一送三回头。
小陈细心地抚平被我攥皱的一角,然后打开文件袋,拿出里面的所有物品。“这是?”
我像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一直强撑着挺直的腰背,不受控制地弯曲、委顿,慢慢佝偻成一团。
2004 年 6 月 5 日,星期六,芒种,暴雨
电话已经响了两遍了,我还是没有接。
陌生的号码,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吸引力。
李一木失联三十天了。
这三十天里,我无比希望有陌生人来电告诉我他的下落。
然而此时此刻,我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怂恿着让我接电话,我整个人却显得异常平静。
电话第三次响起,我屏住呼吸,拿起了话筒。
“你是李一木的老婆吗?”话筒传出的声音,明显被刻意压低了。呵,难不成,不变声我就能听出来是谁吗?我没有回答。
“喂?你是李一木的老婆吗?”我依然没有出声,对面也陷入了沉默。
“我知道你听着呢。告诉你,李一木在我手上,想让他活命,准备一百万!”我明明刻意放轻了呼吸,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对面怎么知道我在听呢?
“杀了他吧,我没钱。”这明显就是一个骗局。
有太多人知道一木失踪了。想让我相信,至少也能让我听到他的声音吧。
对面明显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大概沉思了一会儿,挂了电话。
挂了。
现在的骗子,这么没有耐心的吗?
日头偏西,我像失了灵魂的木偶,重复着之前每一天的作息。
直到一封 EMS 把它送到了我手上。
窗外的丁香,花期已过,那萦绕心头一个月的幽幽香气,终于消散了。
2000 年 8 年 23 日,星期三,处暑,小雨
坐在“碰碰凉”窗边的小桌旁,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小雨,明明是热气腾腾的季节,偏偏浑身发冷。
可不能感冒。我是没有生病的资本的。想着,捧起手里的热巧克力,吮了一小口。
一个没打伞的男人,行色匆匆从窗外我眼前走过,推开“碰碰凉”的门,左右掸了掸肩上的雨水,四处张望。
看到我,他露出了一口大白牙,憨憨地笑了起来。
“我叫李一木,你是尚小宛吧?不好意思,让你等我。”
太阳,不是让满天的乌云遮住了吗?怎么还能晃到我?身上,都像是沐浴在阳光里,渐渐有了暖意。
“没有没有,是我来早了,我是躲着雨时来的。”我暗暗告诫自己,怎么这么容易就失神。
李一木闻言,脸上的笑容变得羞赧起来。“是我没有打好提前量,抱歉抱歉,下次不会了。”
下次……
这下我彻底回神了。
“不知道王阿姨有没有跟你说清楚我的情况。我,天煞孤星……”我观察着他的表情。
“嗯?”他却不明所以。
于是我将自己的过往简单介绍了一下。
自从前夫韦光亮死了以后,这街坊邻里已经传遍了,好听点儿的,只说我命硬,难听的,便是克亲不怠。
也是,自小孤儿,父母不养。6 岁上,相依为命的爷爷也去了。
百家饭他们倒是不吝惜,东家一口菜,西家一碗汤,好歹涨了起来。
大学毕业嫁了初恋,我还没出蜜月,他先出了车祸。
天煞孤星而已嘛,又如何。
街口小卖店儿的王阿姨算是给我饭最多的人了,左邻右舍议论我的时候,她总是第一个跳出来义正辞严。
时至今日,我一个克夫的寡妇,哪还想着嫁人那档子事儿。
偏偏王阿姨不信邪,这些年,始终没断了给我找婆家的念想儿。
我也不愿逆了她的意,她介绍,我去就是了。
成不成的……
啊!
我静静等着那已经经历过无数次大同小异的“不成”理由。
“嗯……所以呢?”李一木依然不明所以。
看来这个人的性格跟他的名字一样啊,木。
“天煞孤星,克夫的。”非要我说得那么直白吗?
李一木想了一下。“如果我也是天煞孤星,克妻,你是不是就会转身离开呢?”
我一时没忍住。“噗!”
我马上意识到不妥,这样对待这件事,好像很不严肃。
“看吧,你不是也不信嘛!”李一木突然表情一转,“还是说,你是不满意我,所以要用这个话来打发我?”
“当然不是,我很……”呵,这屋咋没个地缝呢?
李一木脸上的笑又灿烂了起来。“那就行了,咱俩处处看。”
我有一丝的不真实感。“我是个寡妇……”
“我是个保安。”他的大白牙,为什么那么刺眼。
“我 30 了……”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大你两岁。”之前怎么没发现,他的眼睛,真漂亮啊。像一汪清泉,清澈见底,却不知深有几许。
“你是不是着急结婚啊?那咱俩处仨月,我估计,仨月应该差不多了,不黄咱俩就领证。……仨月,你嫌长吗?能等不?”
“能……”不对!我啥时候说我着急结婚了?你这个思维……我有点跟不上啊……
“那就行。”又笑。哪有那么多值得高兴的事儿……
2004 年 4 月 20 日,星期日,谷雨,中到大雨
李一木,已经走了十六天了。
月初的时候,他说,老板要开新项目了,这次出差的时间会比较长,但是这个月的工资应该会多一点。
其实我不在乎多那一点还是少那一点,我更希望一木能陪在我和心心身边。
可是我看得出来,一木很喜欢他的工作,虽然只是个保安,但只要他做得开心,我愿意有所割舍。
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小雨,身上渐渐起了凉意。我又一次想起我们的初见。
那一天,也是这样的小雨,也是寒意侵体。
他,带来了阳光,赶走了我生命中所有的阴霾和寒冷。
自那时起,我不再是“天煞孤星”。
我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时间差不多了。
自从他走的那天起,每天这个时间,我们都会通个电话,说说这一天发生了什么事,遇见了什么人,周围有什么变化。
我们不能时时刻刻在一起,就更要让彼此像是时时刻刻在一起的样子。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我愈发觉得身上凉飕飕的。
要感冒了吗?已经很多年没有感冒了呢,他一向把我照顾的很好……
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电话还没响起。
身上的凉意越来越重了,已经蔓延进了心里。他要陪在老板身边,不是时时都方便接听电话的,所以从来都是我等他打给我。
可这一次,为什么过了这么久,还没有打过来?
心里,隐隐有了一些不安。
又过了四十分钟。电话终于来了。
我在屏幕亮起的那个瞬间便接听了电话,甚至没来得及响铃。
电话那边,是重重的喘息声。“娟子,对不起啊,临时有点儿小意外,打了一架,电话打晚了。”
我的心总算落了地。“你伤着哪了?”
“没有,对方挂彩,我啥事儿都没有。放心,我厉害着呢,嘿嘿嘿!”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还好。
“一木,你能不能……”能不能换一份工作?能不能不打架,不出差?能不能就只是陪在我和心心身边?
“什么?”
“你能不能少吹牛,我咋看不出来你有啥厉害的呢!”话到嘴边,还是转了弯。
每次他打完架,我都能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他的兴奋与雀跃。尽管我始终不懂,打架,究竟有什么好……
两地相隔的日子还在继续。我每每问到归期,回答总是“不定”。
算了,谁让他喜欢呢。
窗外的丁香树已经结了花骨朵,快开花了吧。
2001 年 11 月 7 日,星期四,立冬,晴
如果一个女人,愿意为你生孩子,请你一定要善待她。
因为。
太疼了!!!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生孩子这么疼???
哦,对,因为我没妈。
护士抱着软软糯糯红彤彤的她,贴在我的脸上时,我好想哭。
之前的撕心裂肺在一刹那间烟消云散。
她叫李尚心。李一木取的。
“以后,她和你,一起住在我心上。就叫李尚心吧。”
一个不会说情话的男人,突然蹦出来一句这样的话,是会天崩地裂的。
“嗯,都听你的。”
这个月,李一木请了假,专心在家照顾我。我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一个那么木讷的人,竟然能细心到这个地步。
整个月子里,我没有碰到一丁点凉东西,不论什么时候饿了,入口的食物必然是温热的。汤汤水水不说,连临时解馋的小甜点都是暖的。
心心的尿布,我一片都没洗过。反而是我,每晚都会有热水烫脚,他会细细地帮我,擦掉每一滴水,让我在进被窝的时候,脚面完全是干爽的。
月子里的我,真的活成了女王。
我从没想过,自己还能有得到幸福的这一天。
结婚典礼前一天,我曾感慨过,这么好的男人,为什么偏偏留给了我?
李一木傻傻地笑,说自己根本没有我说的那么好。
“我只是个小保安,还是经常打架的那种,你也看到我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伤了。倒是你,嫁给我,委屈了。你这么好,明明值得更好的。还好那些人迷信,说你是天煞孤星,便宜了我,嘿嘿嘿~”
“有个事儿,我一直没明白。保安不应该是看大门的那种吗?为啥你还要出差呢?”
“不就是因为能打架嘛,老板觉得我踏实又能打,说是保安,其实就跟保镖差不多。”
“行吧,看在你赚的比保安多的份儿上……”
其实我一直都不知道一木上班的公司,具体地址是哪里,只知道要跨越半个城。我曾说过想搬到离他公司近一点的地方,可是他非常坚决地否决了我的提议。
他说,这种苦,当然是男人来吃的。挤公交,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看到我去经历的场景。尤其是冬天,那冰天雪地里的早出晚归,还要跨越半个城的奔波,他不能让我吃那样的苦。他不想让我吃一丁点苦,只要在他能力范围内。
他说,生孩子的苦,他没办法替。但他可以选择不再生了。
傻子……
2012 年 12 月 21 日,星期五,冬至,世界末日
网上沸沸扬扬的玛雅预言已经传了小半年了。
是真是假,大概只有过了今天才会知道。
我不在意。
我的世界末日,是 2004 年 5 月 6 日。
自那天起,我的世界,没有白天,没有阳光,进入永夜。
若真的有世界末日,你愿意回来看看我吗?愿意回来跟我一起面对死亡吗?
我希望,世界末日,是真的。
心心很优秀,她的智商,大概是随了李一木。
智商低的人,是当不了骗子的吧?
心心从不问我关于爸爸的事,我不知道是她不懂事,还是太懂事。
我希望世界末日是真的,这样我就不需要再勉强自己为了心心活着。是啊,世界末日,多好的理由,用来逃避责任……
这 8 年,103 个月,3121 天……
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过来的。
天煞孤星……
为什么要活着呢?
我希望,明天,太阳不要升起……
“叮!”还有谁会发短信给我?
“小宛,如果有来世,我一定陪你走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李一木”
2019 年 6 月 16 日,星期日,父亲节,晴
世界末日当然没有来。
2012 年 12 月 22 日的太阳照常升起了。
我的永夜,在那一天结束了。
曾几何时,除了每个月 10 号银行卡的进账短信,我再无法找到任何李一木还在这个世界上的证据。
起初,每个月看到那个进账短信,我的心还会鲜活一会儿,想着,至少能证明,他存在过,他始终念着我。
渐渐地,有没有那条短信,我都觉得这个世界是死寂的。并没有任何不同。
直到收到一木的短信。他大概是想作为诀别的,不曾想,反而成了我生命中久违的光。
是不是骗子又如何?我们的婚姻,或许一开始只是一个骗局。可是一木没有让它成为真正的骗局。
他是我的家人。他把我当家人。他以为的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想到的是要跟我道别。
他是爱我的。
足够了。
他不能陪在我身边,一定是因为他的苦衷。
我舍得让他为难吗?不舍得。
想明白了这些,我的生命重新开始跳动。
他在用他的方式,守护着我们娘俩呢。
我有什么权利践踏他的守护,甚至伤害我自己的女儿呢?
还好。心心读中学的这七年,我是清醒的。我没有让心心经历我曾经的难。
就像今天,心心填好了志愿表,一脸轻松地回来。
一切困难都过去了。
一切都过去了……吗?
心心坐在我身边,抱着我的胳膊。
“妈,你愿意给我讲讲爸爸了吗?”心心的头靠在我的肩上,声音轻轻的。
这么多年,心心从来没有问过……我还以为,她不在意……
2004 年 6 月 5 日,我收到了一封 EMS。
寄件人,不是李一木。
信封里面,有一张离婚协议,一个绿皮小本,一部手机,一封信。
离婚协议上,他什么都没要,所有婚姻存续期间的财产收益等,全部归我,为了尽到抚养义务,他承诺每个月支付抚养费,直到心心高考。
手机,是李一木生日的时候,我送给他的。
打开手机,我翻阅了所有能翻阅的地方,发现这部手机里的联系人,只有我一个。
而那封信……
【小宛:谢谢你这几年带给我的温暖,这是我漂泊这么多年,难得安定的日子。有家的日子。
对不起,我并不是一个保安。我是一个骗子。职业骗子。
我本是一个利用婚姻关系去骗取女子财色的人。你,本也是我的一个目标人物而已。
但是,你却和我的其他目标完全不一样。
面对她们,我需要每时每刻绞尽脑汁去想如何隐瞒自己的身份,如何骗取她们的信任。每一个女人,都会在抓到一点蛛丝马迹时来质问我,质问我是不是骗了她们。所以我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去骗她们的钱财。
可是你,小宛,你为什么这么信任我?有无数次我自己都为自己露出的那些愚蠢的马脚感到顿足,可是你从未怀疑过我,你的包容与信任,让我感受到了“家”的存在。
毫无保留的信任,才是家人啊。
这么多年,我结过多少次婚我自己都记不清了,我早就不相信所谓的家,不相信家人的存在,有血缘的亲人尚且还会遗弃,更何况是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怎么可能成为那种只存在于故事中的“家人”。
你让我相信了。
原本,我离开,然后我会身陷麻烦,需要你用大笔的钱来救我……
可是,当我离开了,却发现,我已经离不开了。
离不开你,离不开心心,离不开我们那个虽然不大,却处处透漏着温暖,透漏着你对我们的爱,透漏着你的包容的,那个家。
所以,我必须离开。我不能让自己有软肋。
小宛,我不奢求得到你的原谅,但我请求你忘了我,更不要试图找我,我是个骗子,你找不到……
对不起。】
我突然想起那个没有耐心的电话。刻意压低的声音,那么轻易地挂断……
是你吗?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这一切。
这些,就是我们四年夫妻生活的全部总结了吗?
一个骗局?
果然没有耐心。若能骗我一辈子……
我愿意把一切都给你。包括命。
丁香那萦绕心头的幽幽香气,仿佛又出现了。
“妈,你真的相信,我爸是个骗子吗?”
“什么?”我怔愣的看着她。
“我知道,你不愿意相信。我也不相信。”心心坐起了身,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
“你没到场,那本离婚证是如何办理的?”我从没想过再婚,甚至拒绝接受被离婚,所以从没考虑过那本离婚证的真假……
“那封信,更是漏洞百出。
仅仅因为你的无条件信任,就能打动一个职业骗子?什么时候骗子都这么好骗了?
按照他在信里说的诈骗路数,赢得被骗人的信任就需要很长时间,那完整的设计实施并完成一次骗局,最起码两年起。他总不会刚骗完一个就能紧跟着骗下一个吧?中间的空窗期加观察筛选目标人物,起码半年以上吧?04 年他才 34 岁,他是多大就开始行骗了,连结过多少次婚都不记得了?夸张也不是这个夸法啊!”
我彻底愣住了。
“妈,这封信,才是骗你的……”这个世界,好像突然被人罩上了一层灰扑扑的帐幕……
“如果,这封信里写的都是假的……那他其实,没有爱……”这个字,死死卡住我的喉咙,不肯出来,更不肯放后面的字出来。
“可,他骗我什么?一直是他在给我打钱……”
心心叹了一口气。
“妈,你已经说到点儿上了。他骗你什么?他能骗你什么?”心心略略停顿。
“他的欺骗,无非两种。一种是不爱你,却骗你说爱你。可他这些年陆陆续续打了这么多钱过来……”
心心看了我一会儿,继续道。
“另一种,就是他爱你,却要骗你说不能爱你……”
是了,他是爱我的。那条短信足以说明。
我好像看到一只粗壮有力的手,一把掀开那帐幕。
“不能爱我?是因为诈骗集团?可是这跟他的信并不矛盾啊,你却说这封信才是骗我……”我已经彻底被心心弄糊涂了。
“妈……如果我爸,根本不是骗子呢?”
外面,不是晴天吗?为什么雷声这么响?我的耳中除了轰鸣声,再听不见任何。
如果,一木不是一个骗子,却骗我……
一个骗子,一个骗局,他就不值得我爱了。
如果他能继续陪着我,就不需要骗我。
“呵,王子变青蛙么……”我这是,被小三儿了?
“……妈,你肥皂剧看太多了……”心心是在,翻白眼?
“妈,你日记里说,我爸身上有很多伤,当个保安却经常要打架,你想过没有,一个职业骗子,为什么行骗期间还要常常打架?而且看你的字里行间,我爸还乐此不疲?一个热衷于打架的暴力份子吗?”
是啊,打架,又是怎么回事?“不,你爸不是暴力份子,他很善良,待人接物都是很温和的,脾气极好。可是……”感觉我的脑子里已经乱成了浆糊。我求助地看向了心心。什么时候起,心心竟成了我的主心骨?隐约间,我仿佛在心心身上看到了一木的影子。
“妈,我们报警吧。”
“他不是骗子……但是他仍然是在犯罪,打架……那会不会是比骗子更重的罪?不行!不能报警!”
“妈,你是不是害怕知道真相?……你是不是,已经想到了?”
此时的心心,很残忍,她在一层层地扒掉我好不容易包裹起来的伤口……
2020 年 5 月 5 日,星期二,立夏,大雨
那一天……
“这是对方给你汇款的凭证啊?”小陈惊异地看着我。
“是……”我像被扔到了岸边的鱼,嘴巴开开合合,却再难发出半点声音。
“大姐,您这个案子,我们不能按照诈骗立案……”小陈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意料之中的失落袭来,我却反而平静了。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我起身想拿回我的文件袋,却看到小陈一脸郑重像是做了什么艰难的决定。
“大姐,我可以试着帮你找找这个人。”
你见过蔫了的葱,又被扔到水里的样子吗?我当时就是那个样子。
尽管小陈说不能保证一定会有结果,但我仍像一条离开水很久的鱼,再次回到了河里一般。
有了期望,日子都过得欢快了一些。
哪怕疫情封城,每日每日只能呆在家里,看着心心一会儿抱着手机傻乐,一会儿又抱着笔记本痛哭,日子反而多了太多简单的快乐。
直到今天的这通电话。
电话响起的时候,我正在学红烧狮子头。
“大姐,给您汇款的人,我找到了……”
我的心,有一瞬间的漏跳。
我小心翼翼地等着小陈将他的全部信息告诉我,我甚至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脑海中已经开始设想见面的第一句话,我要说什么,怎么说,用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语气……
我的设想还没有完全成型,小陈后面的话已经说完了。
那个人,叫张浩。
他牺牲了。
牺牲在抗疫第一线。
窗外的丁香,被雨水打的七零八落,真的是要零落成泥碾作尘了。
又是五月啊……
2004 年,网上火了一首歌,《丁香花》。
从那一年起,我不再喜欢丁香,也不再喜欢 5 月。
冒着大雨,我赶到东阳路派出所,因为小陈说,她拿到了张浩的遗物。
看着张浩的照片,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李一木,好像不是长这个样子的……
“他是?”我试探着问小陈。
“他就是这十五年给您打款的人,张浩。”
“他,不是李一木……”他不是李一木!给我打款的人,不是李一木?!李一木呢???李一木呢???
我的心像是骤然浸入液氮池,表情已经彻底木了。
张浩,是个退役军人,2004 年参加了一次重要的剿杀毒贩行动,因伤退役。
疫情爆发的时候,张浩以志愿者身份驰援武汉,不幸染疫牺牲。
没有亲人,所以遗物一直没人领取,武汉警方在得知张浩有一个资助了十五年的对象后,认为可以托付遗物,所以拜托小陈转交。
“大姐,我能做的,大概只有这么多了……”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的家。
心心什么都没问,只是拿出毛巾帮我.擦头发,然后推着我去洗澡。
温热的水从头顶浇下,却洗不去内心的湿冷。
这一次,我是真的要着凉了吧……
一个激灵,脑中有一道光闪过。是什么?
我努力想抓住那道光。
“2004 年因伤退役?04 年?!”
2020 年 6 月 5 日,星期五,芒种,雷阵雨
我看着手里的日记本,右手拇指摩挲着右下角那个“木”字。
上个礼拜,我终于辗转找到了张浩生前住的房子。
他的遗物简单的不像话,除了两件换洗的衣物,只有身份证和一部手机。
开机密码是他退役的日子,还好,我总算是问到了。
但是他服役的单位,我却是无论如何都打听不到。
他的房子也是密码锁,我试了无数我能想到的密码,却怎么也想不到,心心用她高考的日子开了门。
房间陈设异常简单。看得出,张浩是一个十分自律的军人。
于我,这是一个陌生到不能再陌生的陈设方式。我努力地寻找哪怕一丝丝熟悉的感觉。
直到我坐在书桌前的椅子里,终于泪流满面。
书桌上的摆台里,是三个穿着迷彩服,互相勾肩搭背的男人。
一口白牙在红绿相间的脸上,异常显眼,一如他们绚烂的笑容,晃得我眼睛生疼。
左边高一点的,是张浩。右边被笑容挤没了眼睛的,是一个陌生人。
中间的那个……
我好像从没有看到过他笑得这么恣意,这么飞扬,这么无所顾忌。
印象中的他,笑容总是憨憨的,虽然不缺真诚,但也没有敞开心扉。
他的工作单位是秘密。他的工作内容是秘密。他的身份是秘密。最后,连他的去向,也成了秘密……
我这辈子,还能找到他吗?
不能。
因为我不确定,我和心心的存在,是不是会成为他的负担,给他带去莫大的风险。
桌子上的照片,会是我唯一可以留存的凭证吗?也许也不能。但我阻止不了我的自私。
拆开镜框,拿出照片,镜框中却掉出了一把小钥匙。
看上去,像是个储物柜的钥匙,有编码。
【3029】。
会是哪里呢?有编码的储物柜,健身房、超市、大型商场、运动场、洗浴场所……
一个军人,哪怕是退役军人,某些习惯应该不会改变,尤其是思维方式。
所以这应该是一个跟他的真实身份不相符的地方。
他的身份,保安……军人……武力……拳馆……文弱……
图书馆!
看着柜门上的 3029,回头瞅瞅书库分类……
言情小说。
这是什么恶趣味呢……
打开柜门,里面有一个小盒子。这是……
我喜欢收集各种各样的饼干盒子,很多时候,买饼干,不是因为那饼干好吃,而是因为盒子好看。
这个盒子,是我最喜欢的那个。
当时不见了,我还追问过一幕。他憨憨地说,不知道……
还真是个骗子。
盒子里,有我们的结婚照。红底白衬衫,两个人拘谨地笑。虽然青涩,却无限美好。
那个时候,我在想什么?
【呆子,千万不要死在我前头啊,帮我破了天煞孤星的谣传吧!】
那个时候,他在想什么?
【您没有访问权限。】脑子里突然蹦出这样一句。
照片下面,是一本日记本。牛皮封面,右下角有一个阴刻的“木”字。
我认识了一个姑娘,她叫尚小宛。她身上的落寞,浓的可以黏住外面的雨。
那落寞,像是自成一个世界,把她困在里面,与世隔绝。她只是静静地被囚禁,完全没有要挣脱出来的意思。是因为“天煞孤星”吗?不知道我能不能破开她的落寞,进入她的世界,或者,带她出来。
那些人目光太短浅了,这么好的姑娘,他们却非要给她安上一个“天煞孤星”的罪名。但我真的应该感谢他们,真是太好了,不然可能也轮不到我。
想来,她不会因为我有所隐瞒而产生隔阂吧。
小宛,你为什么从来不质疑我的话,明明有那么多的漏洞……你却都能自行为我圆上。你这么信任我,我却不能对你坦诚……我真的……
生孩子这么痛苦的吗?!为什么从来没人说过?!再也不让你生了,咱们有这一个宝贝女儿就够了!再也不能让你承受那样的痛苦!!!我会对你好,一辈子对你好!一辈子不够,生生世世都要对你好才行!
今天好险,竟然被突袭了!你明明是希望我换个工作的吧?犹犹豫豫地,话到嘴边还是改了口,我明白的,可是……对不起……
军子牺牲了……他的小眼睛,这回是真的睁不开了……小宛,如果有一天,我牺牲了,你怎么办呢……
如果我牺牲了,小宛一定接受不了。她背了那么多年“天煞孤星”的名,我不能让她再承受那种痛苦。
不能让她知道我死了,所以不能断了联系。
得减少她对我的感情,不然她会痛苦。
让她以为我是个骗子!可行!
但也不能让她以为我根本没爱过她……怎么编……
本来要骗她,因为爱上了她,骗不下去了,嗯,这个可以!
我死了,她怎么养心心呢?得留钱。
还好之前为了符合保安的身份,每个月的津贴都扣留了一部分。再加上抚恤金……
浩子帮我每个月打钱吧。正好解决了保持联系的问题。
要瞒一辈子吗?
小宛的……瞒一辈子倒是不成问题,但万一心心遗传了我的双商……
哦,对,小宛一开始一定接受不了我是骗子。信给她之前,得假装骗子打个电话!浩子打。
她会怀疑人生吗?
……选个恰当的时机,过上一段时间吧,给她发条短信。
搜到一个玛雅预言,可以利用一下。
她会忘了我,爱上别人么……
也是好事。弄个离婚证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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