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是最好的可持续材料吗？

作为 BottleDream 过去一年写灵感周报最多的人，我在搜集素材时看得最多的内容之一，就是“可持续材料”。

它们看着太神奇，让人难以忽略：口罩变成了凳子，喝剩的牛奶变成了衣服……像是有人挥了挥魔法棒，地球就又变好了一点呢！

但看了这么多贴着“可持续材料”标签的案例后，我们更想搞明白：

材料转化就等于“可持续”吗？

可持续材料有没有标准？

那些酷炫的“可持续材料”单品是品牌的营销新套路吗？

在回答这些之前，我们先来回顾一下 2021 我们看到过的“可持续材料”。

过去一年出现在灵感周报中的“可持续材料”资讯，基本可以分为以下三类：

天然材料替换系列

#菌菇做包装材料

法国香氛品牌 Amen 以蘑菇为原材料，为蜡烛做了一款极具创意的“蘑菇包装”。

这个特殊的包装盒由生物技术初创公司 Grown 开发，原料为菌丝体与其他有机植物废料的混合物。细丝结构的菌丝最开始会被接种在植物废料上，以废料为基不断穿插生长，最终将所有材料紧密结合在一起。菌丝材料的制作需要七天，这个过程对于水、电消耗都相对较低。在使用完毕后，包装盒也可以在一个月左右完整降解。

#用咖啡渣做燃料、椅子、杯子

英国公司 Bio-bea 开始从咖啡连锁店和工厂收集废弃的咖啡渣，并进行加工、萃取制作成含有咖啡油的“B20 生物燃料”，以此替代传统柴油。每一趟巴士车程，将可减低 10%-15%的碳排放。

国内品牌“KAFFTEC咖法”将收集的咖啡渣烘干、研磨，制作成咖啡 PP 粒子、工业用咖啡粉、咖啡高分子材料、木塑等咖啡渣产品原料，再经过加工制成我们所见的椅子、杯子等咖啡渣产品。

把不可降解变成可降解系列

# 植物纤维验孕棒

一款由 Bethany Edwards 和 Anna Couturier 设计，名为“lia”的植物纤维验孕纸，能和厕纸一样直接冲进马桶里，在 30 秒后自动溶解。这样一方面能解决验孕棒的隐私问题，同时能减少垃圾的产生。

#纸做的塑料瓶

可口可乐布鲁塞尔实验室携手丹麦新创 Paboco 公司，研发设计一体成形的强韧纸质包装材料。这种以单张纸纤维、一体成形方式制作瓶身，以可回收生物质材料制作包装内层防水膜和瓶盖的技术，将最先运用到即将推出的一款果昔饮料“Adez”的生产。

#爆米花做快递缓冲物

在电影院吃爆米花的时候，德国哥根廷大学的 Alireza Kharazipour 觉得手中的爆米花质感非常熟悉，就像快递里的泡沫球一样。

“作为填充物的聚苯乙烯是很好的包装材料和绝缘材料，它里面 95%都是空气。但是生产它们需要消耗石油，成品也很难分解。但是玉米不一样，它容易再生，属于可生物降解的材料，甚至还可以在家中堆肥。而且玉米同样很轻，当谷物玉米膨胀成爆米花的时候，它们会像蜂窝一样膨胀，体积会增加 15%-20%。”

这些被用作填充物的玉米并不需要另外种植，因为它们可以直接由加工玉米产品时生产出的副产品制作。只要在上面涂一层薄薄的生物涂膜，这些爆米花就有了和一般填充物一样的防水性。

硬核垃圾，在线转化

#浪费的牛奶做的 T 恤

洛杉矶的初创企业“Mi Terro”利用生物技术，将被浪费的食物重新加工成可持续的面料，制作成了独特的牛奶 T 恤。同时，当这些衣服损坏之后，可以直接通过自然降解返回大自然，而不会对我们的环境造成过多损害。

#口香糖再造滑轮

两个法国学生 Hugo Maupetit 和 Vivian Fischer 在路上立了一个亚克力的板子，呼吁路人把嚼过的口香糖粘在上面，收集口香糖制成轮滑的滑轮。他们每周收集一次这块板子，工厂将会把这些口香糖和亚克力板子一起碾压，让它们的质地变得紧实。之后再将混合物切割成块，最后做成滑板不同尺寸的轮胎。

#废旧橡胶、回收塑料仿麂皮

undo for tomorrow 的可持续板鞋 nuven 的橡胶外底是用汽车轮胎的边角料和派对气球做成的，鞋面的材料是用 100% 的全素皮做的，内衬的材料为竹子，外面一层则是用回收塑料做的仿麂皮制成的。

相比于其他鞋子，这些材料不仅更加“可持续”，也加强了鞋子的性能。例如气球和轮胎边角料做成的鞋底防滑功能非常强大，竹子材料的衬里具有防菌和防臭的作用，回收塑料做的仿麂皮让鞋子具有了防水的效果。

看了这么多“可持续材料”案例，回到我们最初的问题：我们应该怎样看待这些五花八门的“可持续材料”，它们真的更环保吗？

仔细研究会发现这个问题并不容易解释。如果按照罗格斯大学“可持续材料中心”的定义，“可持续材料”最最最基础的逻辑是：材料本身不额外消耗不可再生资源。

“可持续材料”是在我们的消费和工业经济中使用的材料，可以在不消耗不可再生资源的情况下按所需数量生产，并且不会破坏环境和自然资源系统的平衡。

但听起来是不是所有稍微循环使用的材料都可持续？为了快速了解这个问题，我们找到了雷雨霫，她是可持续材料设计的专家，也是初创公司 NANOxARCH® (材料乘以设计™) 的创始人，这家公司的主要工作是给企业提供可持续材料有关的咨询和解决方案。

“很多人会默认‘可持续材料’等同于‘环保材料’，但可持续是个比环保大很多的概念，环保材料也只是可持续材料的一类体现。市场不会因为一种材料环保从而产生需求，因为环境影响不像价格、安全这些与你我直接相关的因素，无法跟人建立直接的关系链。”

消费者往往会为与自己直接相关的因素买单，有意识考虑“环境”因素的人很少。雷雨霫认为：“环境友好因素目前只是可持续的加成，而非核心。”

比起“环保”，她认为“健康”、“美”和“经济适用”在材料中同等重要。

“首先，可持续材料要是健康的，对从生产工人、装修工人到使用者都安全健康；第二是符合质量要求；第三是好看，符合审美；第四是经济上的可持续，可以批量化、标准化生产，价格上也有竞争力；第五是对环境友好。只要一种材料能够满足其中 3 至 4 点，就是‘更好’、更可持续的材料。”

我们也在科学期刊《可持续材料与技术》里也发现了类似观点。在他们列出的部分可持续材料设计的技术里，直接跟“环保”挂钩的并没这么多：

• 资源效率优化（例如，在产品设计中尽量减少贵金属的用量）

• 具有突破性 CO2 捕获和利用性能的创新方法

• 从复杂产品中回收材料和材料

• 替代材料以实现对生产和/或使用影响较小的生产和/或使用（例如复合材料）

• 可持续技术的生命周期分析

• 减少能源、水和材料足迹的先进制造工艺

• 能源和环境系统的理论和模拟

• 用于高效可持续能源和环境设备的新兴材料

• 新概念和技术用于可持续能源和环境设备和系统

• 通过高效的光/热/电/化学催化产生可持续的燃料

• 用于可持续应用的先进材料的理论和模拟

• 用于生物医学应用的可持续生物材料和/或可持续技术

• 用于设计抗菌治疗的可持续生物材料和/或可持续技术

• 可持续技术的生命周期和技术经济学分析

可持续材料案例的走红，也是整个“可持续”领域走红的缩影。

至少在商业投资层面，随着 2020 年碳中和政策的提出，可持续领域从上游材料到消费品市场，都成了一个新的商业赛道。2021 年，全球与“气候相关的技术”的投资经历了爆发式增长。

根据早前普华永道的报告《2021 气候技术现状》（下简称“报告”），跟新能源交通、固碳技术、能源技术等等有关的“气候变化有关技术”的投资增长本来在 2013-2018 年都很沉寂，但在 2021 年上半年强劲反弹。

报告显示，有 2500 家投资机构在 2020 年下半年和 2021 年上半年参与了近 1400 轮跟“气候变化技术”融资，其中公司估值超过 10 亿美元的气候技术“独角兽”全球已经超过 78 家，最集中的领域分别是交通运输（43 家），粮食农业和土地利用（13 家）、工业、制造和资源利用（10 家）和能源（9 家）。

在我们的采访中，雷雨霫也提到了类似的情况。由于进入可持续材料领域较早，之前对于她所创办的公司给出“太前瞻”、“市场规模小”评价的投资机构，现在都调整了说法。

公开宣布要践行“可持续”的企业，或者说开始做 ESG（环境、社会和企业管理）的公司也快速增加。

就像我们第一篇年终总结写的那样：感觉身边整个市场都开始热闹起来了，我们被邀请参加的活动和会议成倍增加……不仅是今天讨论的可持续材料，我们在 2021 年就见证了市面上不下数十种“碳中和”相关的资质证书、培训、研究院的出现。

但说到底，对我们个人来说，除了关注到这个趋势，对于日常生活而言又有什么用呢？

在我们的采访中，雷雨霫提到她认为最好的材料是“垃圾”，她说这并非是一种噱头，“尽早开始探索以垃圾为原料的路，我们才能有更多的时间面临未来的材料危机。”

这让我们想到了一个节目。前一阵子，张轶君在《圆桌派》上提到了“一年不买计划”，就是除了吃喝等必需的物质之外，不进行额外购物的生活方式。

这种生活方式来自于 2015 年美国作者斯科特·丹尼尔米勒的书《不购物的一年》（The Year Without a Purchase）。

斯科特记录了全家人一整年只买生存必需品，不买多余消耗品的生活。如果确实需要点什么，就从原本有的物品当中想办法通过拆改或修补创造出来。

结果他们一家四口并没有在这一年感觉有物质的匮乏感，反而多了很多需要动脑、手作、发挥创意，甚至是和亲朋好友拉进关系的机会（不买礼物的话，有没有不花钱也可以和身边的人一起完成的体验？）。

这也是这次了解“可持续材料”对于我们作为普通人的启发。

可持续材料可能未必是科学期刊里面新材料，它们可能就在你家里——柜子里图案不一定新潮但绝对可用的马克杯，用心搭配或改造一下另作他用的过季服装，好几年前买回来但从来没翻开的书……

重新开发它们的过程，你“向善的创造力”或许就正在被激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