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儿: 西游记一个小人物的可怕

“老者道:‘他只拼得一命，还是我们吃亏。’”

——《西游记》第六十七回

一

师徒四众走到驼罗庄，向李老儿求宿。李老儿一开始不大爽利，没说愿意借宿，也没有拒绝借宿。

但一听孙悟空自我介绍之后，李老儿态度马上就来了个大转变。又是躬着身请四众入屋，又是搬扯椅子侍茶，又是忙不迭吩咐做饭。

猪八戒非常难解，于是尽饱一顿之后，拉过孙悟空悄悄地问，为什么李老儿一开始连借宿也不大愿意，可后面却摆出盛宴款待。

孙悟空没明着告诉猪八戒，却卖了个关子，说接下来李老儿会比现在更殷勤招待他们师徒。

果然当天到了晚上，李老儿说出了心里话，原来他听孙悟空自夸武艺高强，想让孙悟空帮他剪除妖怪，并许诺事成之后给银子、给庄田，许诺要为他们立生祠。

孙悟空仔细询问缘由，原来驼罗庄遭妖怪侵袭已经三年了。那妖怪咽牛马、啃猪羊、吞鸡鹅，这还不够，更凶残的是那妖怪还吃人。

孙悟空便问驼罗庄那么多户人家，为什么不合伙出点钱请法师来降妖。

李老儿说何尝没请法师来，可那妖怪太强，降不住。

起先请了一个和尚，被妖怪打烂了头，死于非命。后来又请了一个道士，又被妖怪淹死在山溪。

然后在感叹的时候，李老儿的可怕之处就显露出来了。

二

被请来降妖的和尚与道士在跟妖怪搏斗的过程中死去，可李老儿却说:

“他只拼得一命，还是我们吃亏。”

李老儿这句话可以解为三层。

首先，李老儿认为别人的生命价值是可以量化的。

他说驼罗庄每家每户都花了三五两银子，驼罗庄有五百户人家，合起来就是二千两银子左右，去请法师，结果妖怪没死，法师倒死了。

李老儿觉得冤，觉得驼罗庄人家花的钱不值，所以他觉得“吃亏”——这时他把和尚、道士的两条命来跟二千两银子作对比。

也就是说，李老儿把两条人命量化了。可问题是，人命可以量化吗？

然后，从李老儿与孙悟空的对话当中，可以知道他的目的是要把妖怪除掉，以保驼罗庄人家平安。

除去妖怪之后，驼罗庄的牛马猪羊鸡鹅就不会再被吃了，驼罗庄的人也不会再被妖怪抓走了，驼罗庄也不用再花钱去请法师了。

一句话，李老儿想止损。可他却不愿意去想那两条性命的逝去，是无法止损的。

最后，也是最可怕的，在李老儿那句话里——“他只拼得一命”，对于和尚跟道士的死亡，你完全听不到他任何惋惜和怜悯的意味。

反过来，“还是我们吃亏”，对比驼罗庄的鸡鸭牛鹅，对比驼罗庄的粮食银子，和尚、道士的死不值一提。

也就是说，在李老儿心里，别人的生命是没有价值的——他残忍、冷酷、无情。

话说回来，李老儿只是一个普通老百姓，生老病死、成住坏空都会在他身上发生。之前的除妖事件中，他除了对和尚、道士的生命表示冷漠之外，并没有再造成更大的伤害。

可如果李老儿居然有了神力加持，那又会发生什么事呢？

三

李老儿说完和尚除妖不成反而搭上性命，孙悟空的反应是“笑道”：

“这等说，吃了亏也。”

李老儿说完道士除妖不成反而搭上性命，孙悟空的反应又是“笑道”：

“这等说，也吃亏了。”

孙悟空的“笑”表明他此时处在一种极为放松的状态，同时也表明他把李老儿的叙述当成一个消遣的故事来听。

更可怕的是，对和尚与道士的死，孙悟空跟李老儿的心态一样: 极为冷漠。

也就是说，孙悟空只不过是升级版的李老儿而已。

李老儿在态度上表现出对别人的生命的冷漠。如果拥有了神力，那么他很可能会跟孙悟空一样，在行为上也表现出对别人的生命的冷漠。

孙悟空从五行山出来，毫不眨眼杀死六个毛贼。在黑风山，毫不手软杀死捧着玻璃盘，全无防备的道人。被唐僧赶走回到花果山，毫不悯惜杀死上千个猎人。

如果说毛贼、道人、猎人对孙悟空的利益构成威胁或损害，孙悟空杀他们还勉强算是“师出有名”，那么杀玉华县的黄狮精及其家属，就完全是屠戮了。

黄狮精偷了孙悟空三人的兵器，三人找上门，欺着黄狮精心地尚存良善，行事尚有底线，抢回了兵器。

接着三人和黄狮精斗到一起，从下午一直斗到红日将落。时间一长，黄狮精便力有不敌，虚晃一招逃走了。

孙悟空三人兵器也抢回来了，也在黄狮精的地盘把黄狮精打败了，按理说可以收手了。

但孙悟空接下来就杀掉所有小妖，然后又将黄狮精的洞府一把火烧个精光。

后来黄狮精回到豹头山看到眼前的惨状，“泪如泉涌，双脚齐跌，喊声振天”。至于这些，孙悟空是不愿、不想，也不屑知道的。

孙悟空残忍、冷酷、无情。

李老儿距离孙悟空，只差一身神力。

四

一行走近狮驼国，孙悟空的反应是这样的: “把他吓了一跌，挣挫不起”。

这很反常，孙悟空是什么人，什么场面没见过，没经历过？

曾经一刀把混世魔王劈作两半，曾经叫猪八戒把两个小孩从半空中摔在地上成为肉泥，曾经一次斩杀过上千个猎人……

孙悟空本来就够残忍、够冷酷、够无情的了，可眼前这幕却是远远超出了他的经验和想象，导致孙悟空腿都吓软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狮驼国“先年原是天朝国，如今翻作虎狼城”的情景吓到了孙悟空。

狮驼国一整个城的百姓都被杀掉或者被吃光了，凶手就是大鹏。对比之下，大鹏又比孙悟空残忍、冷酷、无情许多。

可如来是怎么处置他的？封他为光焰护法，还好吃好喝地供着。对于大鹏滔天的罪恶，如来只是轻轻地一语带过。

大鹏残忍、冷酷、无情，如来又何尝不是？

所以，李老儿距离如来，只差一身神力，加一手权力。

天竺国凤仙郡郡侯在衙门内献供祭天时，可能因为某事不顺，跟老婆吵架，言语相攻之时情绪失控，推倒了供桌，供品泼洒在地上。

见满地狼藉的供品，郡侯就叫狗来吃了。没想到这一幕被巡视的玉帝看见，玉帝把此事定性为“那上官正不仁，将斋天素供，推倒喂狗，口出秽言，造有冒犯之意”，郡侯由此招惹了大祸。

玉帝罚凤仙郡三年不降点滴雨水，造成该郡法纪松弛、人伦凌乱，暴徒打劫横行、百姓易子相食，整座城池命悬一线。

只因一个下民斋供“不虔”，玉帝就降罪于整个城池的百姓，玉帝是不是也残忍、冷酷、无情？

所以，李老儿距离玉帝，只差一手最高的权力。

五

当李老儿说“他只拼得一命，还是我们吃亏”时，孙悟空明显是表示赞同的。一旁的猪八戒和沙僧没反应。

更可怕的是，时常念叨着“爱惜飞蛾罩沙灯，扫地恐伤蝼蚁命”的唐僧也没反应——整个取经团队都没反应。

如来以超高待遇处置罪大恶极的大鹏时，一旁的过去、末来、现在三佛、五百罗汉、三千揭谛神等，全无反应——西游中层没反应。

玉帝暴虐降罪凤仙郡时，从护国天王到四大天师，到九天应元府，全无反应——西游最高层没反应。

可怕的不是李老儿，不是孙悟空，也不是如来和玉帝，而是整个西游世界对他们的行为的默认和接纳。

也就是说，这已经形成了一种风气，一种风俗，甚至是一种文化。

六

“一场雪崩的发生，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但事实上可能每一片雪花都不会觉得自己有罪。

就像那十年的**大革｜命，尽管己经过去了几十年，有谁会觉得自己有罪？又有谁敢觉得自己有罪？

可1970年12月7日的“华沙之跪”，西德总理维利·勃兰特觉得自己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