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蜜蜜》：曾志伟是如何帅过黎明的？

1.

有些电影，不同年龄看，几乎等于看了截然不同的两部电影。

比如《甜蜜蜜》。

2.

《甜蜜蜜》的译名是almost a love story：差一点，就是一个爱情故事。

你可以从里头看到很多东西。

时代变迁：一开始是大陆人往香港跑，然后是香港人往国外跑，最后大家都抢着回到大陆掘金。

小人物的辛酸：黎明演的黎小军在大陆的时候，就骑着一辆自行车载着女朋友满街跑，到了香港、到了纽约，还是骑着单车满街跑。

大城市再大，对他来说也就是一堵背景墙，最终是要攒钱、想方设法过日子。

张曼玉演的李翘那么精明强干，本质也是一个摸不准时代脉搏的小人物，卖邓丽君磁带亏钱、炒股又亏钱……韭菜本韭。

看着叱咤一方的豹哥，也是小人物。

距离上一次看隔了太久，我已经忘了情节，只记得豹哥被警方通缉，最后死了，一直以为他死在帮派火拼或者警方枪口下，原来他最后死在纽约街头不入流的小混混枪下。

那些小混混想要他的金表，他一直笑着敷衍他们，那个笑，笑得太好了，既有一个亡命之徒对陌生环境的讨好和谄媚，又有一个长辈对小孩子恶作剧的宽容，然后他就被打死了。

而这一次，我想聊的话题非常“不拔高”：

那就是，张曼玉演的李翘，到底爱的是豹哥，还是黎小军？

照理说，这显而易见是李翘和黎小军的爱情故事，但陈可辛做访谈，说到电影《甜蜜蜜》时，他说，“李翘永远属于豹哥，但她在人生不同阶段，会遇到不同的黎小军”。

看豆瓣短评，会发现豹哥虽然出场只有短短16分钟，但人气惊人得高，所以，这个问题大概并不是多此一举。

3.

还是复述一下电影情节吧，如果没有看过的话——作为一部文艺片，剧透也不影响它的魅力。

1986年，黎明饰演的黎小军和张曼玉饰演的李翘，坐同一班火车来到了香港。

虽然俩人都是外来者，但跟黎小军不同的是，李翘是广东人，有天然的语言优势。

她融入香港的步伐节奏明显快很多。

当黎小军第一次来到麦当劳，瑟缩着不知道如何点餐的时候，张曼玉已经是一个娴熟的服务员了。

那是香港最辉煌的年代，对大陆居民有着难以想象的诱惑力，用电影里的数字来佐证最容易理解：

那时候大陆普通家庭年收入可能都只有几千块，但黎小军在香港做最底层的体力劳动，收入也有两千块钱一个月。

所以李翘来到香港的目的很简单：出人头地。

相比之下，黎小军的理想则要小得多，他只是为了多攒点钱，将来把未婚妻小婷接过来，一起过好日子。

4.

《甜蜜蜜》里有一项当今影视作品里快要消失的品质：不势利。

它充满感情地描绘了小人物们为了求生做的一系列努力：

李翘一边在麦当劳打工，一边又在英文学校当兼职——当然不是当老师，而是做清洁工。

她把黎小军们忽悠到学校里，让他们跟着落魄白人学习满口脏话的英语然后拿提成，她自己则舍不得花钱上课，一边拖地一边跟着教室里的老师免费学口语。

李翘不断差遣黎小军这个“廉价劳动力”，让他替她跑腿，最后只用黄碟给他当“工资”。

但我相信看电影的时候没有人会谴责这个女人“吃相难看”，第一代移民哪个吃相好看？

当李翘心满意足地查看自己的银行卡余额的时候，电影外的我们，也衷心觉得，这么用力的女人，就是配得上她想要的那种生活。

事实上，这部电影的一条主线，就是李翘银行卡里的数字变化。

大年三十，李翘带着黎小军一起卖邓丽君的磁带，她说香港那么多大陆人，大陆人人爱听邓丽君，那还不得赚疯了？

没想到，“潜伏”在香港的大陆人为了隐瞒身份，没有一个人光顾摊位，这是第一次，想要投机赚快钱的李翘大亏一笔。

在这个外面淅淅沥沥下着冷雨，内心又充满沮丧和失落的大年夜，两个流落异乡的年轻人拥抱到了一起。

5.

但故事一开始就交代了，黎小军在家乡有个未婚妻，小婷，他会给她打电话、写信，虽然信写得越来越简短，但他要娶她的心志从未动摇——因为这是他的理想呀，他的人生本来是计划好的笔笔直的单行道。

而李翘虽然跟黎小军发生了关系，却不想当那个“第三者”，她把俩人的关系牢牢框定在友谊的范围内。

原因很简单：看不上。

她想嫁给一个香港人，给她物质支撑，给她一个房子，给她安全感。

里头有个细节，闷热的夏天，俩人跟很多乌央乌央的香港市民一块，在一个铁丝网外面等，他们在干嘛呢？

80年代的时候香港楼市暴涨，一个房子今天买进明天卖出都能赚好几万，所以产生了一个行业，就是帮人通宵排号买房。

俩人就在那当黄牛，黎小军给李翘买了一块巧克力，都融掉了，看着很恶心，李翘一边嫌弃，一边又掰了一点吃。

但同一个场景里，除了这个甜蜜细节之外，摄影机还拍到了一对夫妇在为钱吵架——

李翘就跟很多心高气傲的女青年一样表示，为了这么点钱夫妻吵架真没意思，我好不容易来了香港，决不能再过这么鸡毛蒜皮的生活。

黎小军的眼神就暗下去了。

他知道俩人志不相同。

6.

但是让两个人真正分道扬镳的事情，是香港股市大跌，李翘不仅亏钱，还欠了高利贷。

她为了赚钱，去做按摩。

这时候，电影的男二号，曾志伟演的豹哥就要上场了。

接下来我就要讲，豹哥跟黎小军的恋爱套路，有多么地截然不同。

豹哥是李翘按摩店的客人，心狠手辣的黑道老大，百分百浓郁的直男癌。

不夸张地说，我觉得所有编剧都应该学习一下，怎么把一个好色、不帅的直男癌，用不过三四十句台词，写得很可爱、很深情、甚至可以跟巅峰期的黎明一决高下。

李翘一进屋，豹哥躺在那，他懒洋洋地表示，我按摩喜欢手劲大的，你要是力道不够我换人，你可别哭哦。

李翘说，我20多年没哭过了。

豹哥这时候才懒洋洋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翻译成言情小说里的话就是，女人，你勾起了我的兴趣。

他说，那你为什么眼睛红呢？

李翘就面无表情地抖机灵：看到你的金表眼红呀。

豹哥被逗笑了，他习惯性地开始开黄腔，说你这嘴挺管用呀。

李翘淡淡说，我嘴是用来吃饭和讲笑话的。

豹哥不肯放过她，继续开黄腔：应该还有别的用途吧。

李翘不接话了，一个小弟走进来，解救了她。

小弟走后，豹哥继续回归“正题”，问李翘赚不赚外快，李翘立马表示，我给你找其他人吧。

豹哥说，丫头你挺有种，你不怕我吗？

李翘说，我什么都不怕，只怕老鼠。

豹哥抬头看她一眼，说那你继续推油吧。

仅仅是时长2分钟的对手戏，但既勾勒了一个好色、粗俗、但还蛮讲道理的黑道大哥，又再次强调了李翘聪明、坦率、有胆色，又有原则的形象。

而且我们都知道，按摩时候一般人是最放松，一动都不想动弹的，豹哥两次懒洋洋地抬眼望人，其实就给俩人的感情做了铺垫。

7.

与此同时，黎小军做了什么呢？他在饭馆偷鸡爪给李翘吃，说她按摩手受累了，让她以形补形，但李翘累得只想睡觉不想吃了。

于是两个人在狭小的钟点房床上，黎小军用手指在她身上轻轻跳跃着，唱起了邓丽君的《甜蜜蜜》。

李翘无声地流泪了。

很多电影晚一些看，真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我这次重看的时候，一下子就觉得这种细节好准确，那么真诚又那么……百无一用的，年轻时候的爱情。

俩人分开的导火线，是黎小军赚了钱，要去金店给小婷买首饰，李翘陪他。

黎小军在店里的表现堪称令人窒息。

李翘的手一动就痛，黎小军立刻当着店员的面说，是不是因为按摩太累了，要不别做了，我可以挣钱替你还债呀……

每一句发言，都是在刺痛李翘的自尊心。

更要命的是，他还准备把项链分别送给李翘和小婷，一人一条。

李翘当然受不了了，于是从金店走出来，爆发了一场长达3分10秒的长镜头吵架，李翘质问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事实上李翘这话已经很温和了，如果是我，会想问对方：怎么，赚了点钱就想着一妻一妾啦？帮我们分好工啦？

紧接着，李翘尖锐地指出，我们这种相处方式是不对的，如果小婷身边出现了这样一个经常上床的男性友人，你能接受吗？

黎小军果然沉默了。

李翘表现出对这种混乱的关系的厌倦，但她其实不是厌倦黎小军，也不是什么“第三者想上位”，这里的感情很复杂：

一是人迷茫的时候很容易把气撒在同伴身上；

二是，黎小军挣了钱给女朋友买金项链，这意味着他向着“人生目标”有条不紊地前进，而心高气傲的李翘自己却是毫无头绪、一屁股债，所以她感到自卑、焦灼。

她发现自己没有了同伴，因为曾经的同伴已经比自己走得更远更顺了。

最后，这段争吵供奉了影片的一句经典台词：“黎小军同志啊，我来香港的目的不是你，你来香港的目的也不是我呀。

俩人关系破裂了，俩人各寻各的目的去了。

李翘跟豹哥在一起，成了富婆。

黎小军迎娶了小婷。

他们成了各自的“意难忘”。

8.

甜蜜蜜最好的地方，就是它把一段长达十年，牵扯到巨大的社会变迁的感情，讲得很轻盈——

李翘跟豹哥是怎么在一起的？

就短短几句话。

李翘跟黎小军吵翻后失魂落魄的，她再给豹哥按摩的时候，豹哥得意地说，我带了个新朋友来，你不要害怕他。

这个新朋友是谁呢？是他为了哄李翘开心，纹的一只米老鼠。

没有听到预期的噗嗤笑声，豹哥说，你怎么啦？

李翘说，我很廉价的，哄我高兴用钱就好，不需要这么大费周章。

豹哥说，钱的问题就好办啦。

这是很高明的写法，当黑道大哥为了哄一个女孩子开心，纹了一只米老鼠的时候，观众心知肚明他动心了，他不需要再谈情。

他只需要谈钱，当他对着一个为生计所迫的女孩表示，钱的事情好办，我们就知道他俩要在一起了。

9.

用今天三观党的眼光看，男女主角就是双双出轨，但它其实探讨的是一个问题，为什么人实现理想后，还是觉得不满足？

小婷是黎小军的理想，他按理说应该满足于老婆孩子热炕头的传统美满日子，但他爱上了一个野蛮生长的女孩；

体面的生活、有钱有势的伴侣是李翘的理想，但她一旦得到以后，又怀念跟自己一起奋斗过的黎小军。

豹哥察觉到了。

参加完黎小军的婚礼后，李翘回来一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豹哥用轻松的口气说，不要想人家的新郎官啦。

但他同时表现出了超乎普通男性的洒脱，想就想呗，自古嫦娥爱少年，人家前男友长成黎明那样，你让人家怀念一下咋啦？

这其实是非常非常难得的。

要知道，李翘问“传统好男人”黎小军，如果你未婚妻也有这么一个上床的男闺蜜，你怎么想的时候，黎小军也双标地沉默了。

10.

黎小军跟李翘旧情复燃，他们决定各自跟伴侣摊牌。

但也就是在那个雨夜，李翘得知豹哥被警方通缉，被迫坐船去台湾避风头，黎小军撑着雨伞送她上船，等她去跟豹哥“说清楚”——那个景真的是很意味深长：

黎小军是撑着伞站在岸上的人，意味着一种安稳的生活（虽然只有一把伞也也抵挡不了时代的暴风雨），而宽阔的海面上摇摇晃晃的一只小船，象征的是豹哥（以及那个年代很多香港人）未知的命运——李翘要做出选择。

一开始，李翘心里的天平是完完全全偏向黎小军的。

她对岸上的黎小军说，我去去就回。

当然我们都知道她没有回岸上，而是跟着豹哥一起颠沛流离去了，这固然跟李翘有情有义的性格有关，但也是因为豹哥的几句话——它毫无意义是华语电影史上最动人表演之一。

豹哥看到李翘来了的那个眼神就很动人。

有惊讶、有动容、有担忧——人都是渴望被爱被关心的，对于一个时刻命悬一线、看透了世情凉薄的人来说，一个不管不顾过来看他的女人，实在是一个大惊喜。

然后他就开始骂她有病非要过来，说自己没事的，最后他安慰她说：
“傻女人，听我说，现在立刻回家，洗个热水澡，明早起来，满街都是男人，个个都比豹哥好……不用担心，我很有办法的，在台湾有很多老婆，高雄有一个，台中有一个，花莲有一个，阿里山也有一个……”

李翘扑到他的怀里。

我觉得这几乎是华语电影里最动人的情话。

传统中国人是不讲爱情的，我们讲情义。李连杰为了利智跟前妻离婚的时候，港媒用的刻薄标题是，情义千斤不抵胸脯四两。

不是指责这个男人变心，是骂他没有情义——因为在传统价值观里，人家跟你识于微时，还给你生了两个孩子，你就应该照顾人家一辈子。

而豹哥跟李翘之间，情义的比重显然非常大，大到李翘抛下一个未完成的年少绮梦，跟豹哥流亡去了。

但她到底爱不爱豹哥呢？

11.

逃亡的日子肯定不算非常好过，俩人到纽约的时候，买30万美金的房子嫌贵，住的也是普通酒店，可以看出到后期，豹哥也没钱了。

就在这个时候，李翘说出了一句我觉得几乎可以回答我的疑问的话。

豹哥有点想在纽约安顿下来了，他想买个房子、摆点家具，过毫无波澜的家居生活了，李翘顺势在酒店床上提议说，不如生个孩子？

是的，就是这一刻，我觉得她对豹哥是真爱。

豹哥否决了这个提议。他说小孩很麻烦的，爬上爬下，很吵……但其实从前后来看，豹哥“守拙归田园”的意愿比李翘要强烈得多，他不想要孩子的原因很简单，他是脑袋别在腰带上的人，他怕万一哪天走了，孩子连累李翘。

我们都知道，生育对男性来说很轻松，对女性来说才是牺牲巨大的过程。

而豹哥说的话，其实是“逆本能”地在替对方想。

也是通过这么家常的对话，我们确认了，李翘在流亡的几年里，未必不快乐。

12.

豹哥死于纽约小混混的枪下，李翘去认尸，然后有了那个经典镜头，警察把豹哥的尸体翻转过来，李翘看到了背上的米老鼠，先是噗嗤一笑，然后流泪不止。

13.

相比之下，她跟黎小军的那个重逢，反而显得平静和从容很多。

是那种千帆过尽、故人重逢的喜悦，我甚至觉得那跟情爱关系也不大，这俩人未必真能凑一起过日子：一个事事掐尖要强，一个温吞到有点懦弱。

俩人更重要的情感联结，是回忆——他们是彼此青春和奋斗史唯一的见证人。

14.

黎小军毫无疑问是黎明最好的角色，很可能没有之一。

他跟刘德华一样，困在自己的帅气里。刘德华因为过分勤勉、自律，所以还能演那种“外表正直内里不堪”的角色（无间道里），黎明能演的，真的就是黎小军这样，有点无聊的好人。

但豹哥的光彩还是几乎盖过了他——那种举重若轻，不仅是女性的理想，也是男性的理想。

陈可辛自己都说，最喜欢的角色就是豹哥，“他一看就知道李翘跟黎小军有过一腿，但是他不介意，也不会嫉妒……这种包容才是最浪漫的，才可能是爱情。”

15.

看《甜蜜蜜》对我来说，技术上最大的指导，就是我越来越笃定，一个有魅力的男主角，他不应该有那种大段大段的煽情告白，越是沉重的感情，越要处理得很轻。

这个比较可能不公允：电视剧《小敏家》里，黄磊动不动就爱给周迅大段大段讲道理，说你看我们俩像不像在泰坦尼克号上，说真正的相爱和撞不撞冰山没关系……我当时看得真的是不耐烦又云里雾里，感觉这台词很像黄磊自己发挥的。

要知道，泰坦尼克号里，Jack把命都留给Rose了，最后时刻，他也只是说，赢得了那张船票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Winning that ticket was the best thing that ever happened to me.）

或许有点武断的tips：有魅力的男人不说超过100字的告白。

16.

《甜蜜蜜》好就好在，它不是一个太有野心的电影：它专心致志地讲了大时代里一对年轻人的故事，本来想叫《大城小爱》，后来嫌太文艺才没用。陈可辛本来想用黑白色调拍完全片，因为觉得文艺片反正也没什么人看。

正因为这种格局上的“小”，反而让它拥有了穿越时空的力量，时至今日城市里还有很多的李翘：生气勃勃的、精明又深情的女青年。

我相信很多人看这部片子的时候会想起二十出头时候的恋爱：大家都一无所有，只能不断鼓励对方上进，想对对方好却又不得其法，很容易说重话，很容易就失散了……最后对方成了青春的一个符号，时不时会想起，毕竟一生只年轻一次。

但豹哥很难再有。

事实上，黎小军也很难再有。

他跟李翘约定好各自跟伴侣摊牌，李翘没有回来，他还是跟小婷坦承了自己的变心，他说，我也难过的。

小时候嫌他懦弱，现在看，他还是比绝大多数人勇敢。

不断坍塌的世代，我们能做的，好像就是循环播放甜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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