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核科普：轻型纸，行还是不行

如果你常逛豆瓣“山倒组”，肯定知道近两年读者对出版社选用轻型纸做书的讨伐，如果你是其中一员，没准儿还加入了“反轻型纸联盟”，甚至买书前还跑去鉴别一下再下单。但是如果你觉得轻型纸做的书确实很轻、好翻、不割手、能摊平，阅读感受不错，加入了“我爱轻型纸”，那你可能被前几个小组几万人当成“为出版社洗白”的人。

发黄、发霉、掉渣，轻型纸真的那么不堪吗？在全球倡导环保、技术屏幕挤压图书阅读的新时期，我们的纸业何去何从？出版业的编辑如何选纸，怎样考虑预算，又如何面对讨伐轻型纸的声音？

本期活字电波邀请到了当代世界出版社副总经理刘海光老师和曾是香港兴泰行洋纸有限公司中国代表处首席代表的王彩萍老师，他们将带领我们了解“轻型纸”到底是什么纸，梳理它在国内出版业的采用历程，理清关于轻型纸的争议。

本期内容为音频文字及相关资料的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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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1：“轻型纸”到底是什么纸？

▍王彩萍：所谓“轻型纸”这个概念是很早就有的。十五年前，我刚刚加入香港兴泰行洋纸有限公司，香港公司喜欢用洋纸。当时公司代理了欧洲的包括瑞典、芬兰一些工厂的产品，作为纸商，要在中国亚洲地区做市场运营。

那时我正好负责整个亚洲区市场推广的工作，就对这个纸进行了一些分析、推广，跟出版社的一些老师、专家讨论过这个纸张。每一种纸都会根据它出产的纸厂来命名，都是不同的英文名，我们当时为了方便，统一跟老师们解释，这是瑞典过来的“轻型纸”，因为这个纸张的特性就是轻薄，还有一定松厚度。大家后来也就叫习惯了，“轻型纸”这个名字的来由是这样的。

国内使用轻型纸的契机，是当时有很多出版社的老师、读者看到国外的漫画书和绘本，我们最早也是把这两种产品拿给出版社看。我们当时也去印刷厂做了很多印刷、油墨的测试。大家会问，这书也挺厚的，为什么它很轻呢？或者，为什么它颜色很黄？最关键还有价格、成本的问题，大家都会问，我们也会解释。后来大家发现，从经济上、运输成本上来考虑，它确实能够改良图书的重量；而且它可以提升读者的手感，它很轻柔，便于翻阅，没那么沉，揣在口袋里很方便。

还有成本的问题，当时大家也担心，进口的纸张成本会不会超出他们现在用纸的成本。其实说实话，现在出版社的用纸成本一点都不低，它不是在降，而是在提升。进口纸张需要关税，加上都是全木浆的，单价看着是高，但是实际上你花同样的价钱，获得的纸是多的，这是价格的问题。

另外就是环保的问题。轻型纸在国外，瑞典、芬兰这几个国家，包括我现在负责的韩国、日本，它都是百分之百可以回收的，可以再循环。我们国内的胶版纸，它不是百分之百能回收的，因为它不是全木浆，有一部分化学的浆，没有那么高的回收率。这也是一个环保理念的问题。

其实国内接受轻型纸，花了很长时间。但是当做成了书之后，大家确实是感受到它的好处，视觉上，成本把控上，还有环保，都还是比较满意的。我个人觉得轻型纸本身没有任何问题，但它肯定不适用于所有图书，这是我实话实说，我自己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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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海光：我简单地跟大家介绍一下，我们常用的几款纸。其实面对一种纸张，我们首先应该了解一下纸的成分。搞清楚这个，后面的问题就很好解决了。

出版最常用的有两种，一种是轻型纸，就是我们读者吐槽比较多的一种；另外一种就是胶版纸。先来说一下轻型纸，我们现在市场上常用的轻型纸，主要是瑞典轻型纸和国产轻型纸。

瑞典轻型纸的成分就是纯木浆，它在制作的过程中没有加化学材料。这一点，对于我们理解这个纸质也很关键。国产的轻型纸，比如太阳纸、岳阳纸，还有金蔡伦，主要成分是进口的纸浆，加上一些国内速生林的木浆。进口纸浆比例的多少，就决定了纸的品质。

还有一类，是劣质的轻型纸，主要是用回收纸打成浆，制成的再生纸。它会发黄的，而且非常的粗糙，甚至还掉渣，有难闻的味道。劣质的轻型纸价格非常低，好多盗版商喜欢用。

《看得见与看不见的光》就是一款巴西轻型纸。它对图片的还原度非常好，而且它表面的光滑度也很好。

顺便说一下，轻型纸也适合印彩色图片。大家可能奇怪，轻型纸很粗糙、很松软，为什么它能够印四色？因为它的吸墨性比较好，它印出来的四色其实比胶版纸要好的。

同页数、同克重的纸张对比：上为纯质纸，下为轻型纸 图：出版人杂志

▍Q2：轻型纸为什么容易发黄，甚至有酸臭味？所有的轻型纸都会这样吗？

▍刘海光：为什么大家觉得有些轻型纸有味道，因为它是纯木浆，又没有加化学材料，所以你能够闻到木浆本身的味道，淡淡的松香味道。更关键的是，因为瑞典轻型纸没有加化学材料，所以它的抗氧化性很差，就容易变黄。这也是读者吐槽的，书放了一段时间就变黄了。但是三种国内的轻型纸，基本上是不会变色的，或者变色程度比较小，主要是因为这些纸加了化学原料，比如增白剂、荧光剂、施胶剂之类的。这些化学材料能够消除纸本身的味道。

其实还有一点，就是油墨，比如我们的读者拿到手里说怎么这么臭，可能多数情况下不是纸的味道，纸实际上是没有味道的，往往是劣质油墨的味道。我们小时候的书都是有臭味的，大概都有那种味道。

▍王彩萍：轻型纸本身就不是洁白纸，它就是有一些泛黄，或者发灰。它也不是无瑕的，我说的“无瑕”是指，你会感觉它有一个颗粒感，粗糙感。

图：《求求你们，别跟风骂出版社“轻型纸”了》作者：袁小茶

▍Q3：轻型纸不易保存，尤其在南方，我听到一个说法是，为什么大家没有考虑到南方气候读者的需求，是因为很多出版社基本上都在北方。

▍王彩萍：所有纸张都是由植物纤维组成的，植物蛋白，只要遇氧气，它都会变质、变黄。但是变黄的速度有多快，这确实跟气候有关系了。轻型纸容易受潮，它对水的吸附力比较高，因为它蓬松度大。如果是梅雨季节，发霉了，这种现象会出现。

纸张接触空气的那一面黄的速度会更快，发黄肯定是从书的切口开始，不会先从里面黄。如果先从里面发黄，那就是这个书的纸张有问题。任何纸都会发黄，包括铜版纸也会，只是它的时间会很长，可能五六年才开始黄，这没有具体的时间。但轻型纸确实是比其他的纸黄得快，这是肯定的。尤其如果经常翻阅，黄的速度会快得多，因为经常跟空气接触。

▍刘海光：说实话，确实是这样，很多出版社都在北方，尤其是北京，文化中心。我觉得有必要再深入地调研一下，南方这个环境是不是普遍情况，我们的轻型纸放在南方，就是非常容易发霉，而且很容易发霉的情况。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建议同行，大家以后尽量少用或者不用轻型纸，我觉得这个确实还要再调研一下，或者我们回头之后做做这方面的功课。

▍Q4：轻型纸可以把书做厚，是一种注水行为？

▍刘海光：对这个问题，我们可以先回过头来，对比一下轻型纸、胶版纸、纯质纸、微涂和超感、铜版纸这五种常用纸的松厚度，它们差别非常明显。

大家知道轻型纸比较厚、比较松软，它的松厚度是1.5~2.0，大家只需要记住这个系数就行了；我们用的胶版纸，松厚度系数大概是1.25，明显比轻型纸低；纯质纸1.3，比胶版纸稍微大一点，因为它的木浆含量比较多；看微涂和超感的松厚度是1.0~1.2，这个区别就出来了——微涂纸在胶版纸基础上加了涂料，但它的松厚度反而更小了，为什么呢？因为它用了一种超压的工艺，把压力加大了，吧这本书的密度变大了，所以它变得又薄又重。铜版纸的松厚度是0.8，比起轻型纸少了一倍，它加了更大的压力，所以它就变得更薄。而我们不可能用很薄的纸来印书，如果用铜版纸印书，一般会用105~128克的纸来印。

纸的价格跟它的成分有直接关系。含进口木浆多，价格肯定要高一些；用得少，肯定要便宜一点。瑞典轻型纸大概是8100元/吨——这个不精确，大家有个印象就行——因为它是纯木浆；国内的太阳纸、岳阳纸、金蔡伦纸，大概6200~6300元/吨，一吨有小两千的差距；我们再看胶版纸，太阳的胶版纸大概6000元/吨，晨鸣的胶版纸5700~5800元左右，比轻型纸实际上便宜一点；纯质纸木浆含量高，玉龙的纯质纸大概在8400元左右，太阳纯质纸大概在7800元左右；刚才介绍的微涂纸、超感纸，微涂纸涂料少，大概在6400左右，超感纸8000~10000，要贵一些；再看铜版纸，铜版纸大概是6000块钱一吨，感觉是挺便宜的，但是你要用105克，实际上也不便宜。

如果读者觉得用轻型纸是为了便宜，其实我们可以简单算一下。

我们拿一本32开、320页的书举例，这样一本书如果印5000册，用60克轻型纸，大概能用1.7吨纸；要是用胶版纸，也是1.7吨、60克。对比价格，瑞典轻型纸更贵，大概要多花3500块钱，摊到5000册上，用轻型纸合计每册要贵7毛钱。也不会差很多。

如果我选用国内的轻型纸和国内的胶版纸，每册差多少呢？7分钱，用轻型纸要贵7分钱，可以忽略不计。实际上7毛钱也可以忽略不计，因为大家买书打折，远远要超过这个数。

所以说编辑做书选择轻型纸，并不是为了省钱。

这里面的奇妙之处是，因为轻型纸比胶版纸厚，如果我用胶版纸，我不想用60克的，我想用70克或者80克的；但是我要用轻型纸，我用60克，就能顶胶版纸的70克、80克。这就是我们编辑会考虑的一点，我又想做到那个厚度，显得更漂亮一些，我又不至于花太多的钱。

那我们再算一下，如果选用国产60克的轻型纸，还是1.7吨；但是如果要用70克胶版纸，就变成2吨了；如果用80克的胶版纸，就变成2.3吨。最后便宜多少呢？70克的胶版纸，便宜1500块钱；80克的便宜3260元。实际上，再核算到每本书上，也是就差几毛钱。若用瑞典轻型则差不多，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了。

其实我想跟读者说的是，我们编辑在做书的时候，选用什么样的纸、省不省钱，这个往往不在考虑范围之内，换一种纸，并不一定起到很省钱的效果。我们有些编辑，尤其是一些新编辑，或者我们一些印务人员，他可能觉得，一吨省1000~1500元，好像省了很多，其实你要细算，核到每本书上根本没有省多少钱，可能还处在一个误区当中。

▍Q5：“精装+轻型”这种组合到底合不合理？

▍刘海光：轻型纸用在精装上面，稍微有点问题，它的轻型纸特点没有发挥出来，因为大家觉得精装书是精品，要收藏的，而且价格也比较高，觉得好像买到轻型纸有点吃亏了，所以有这样的感觉。如果我现在要做，可能会换一种做法。

不过读者吐槽精装加轻型纸，不应该这样组合。还要具体看这本书是针对什么群体的，这本书是一个什么样的形态，什么样的特点。我不认为轻型纸绝对不能做成精装，但是确实要根据书的特点来做，这是不变的。

比如我今年有本书，就是用了轻型纸做成精装的，书名叫《激情、技艺与方法》，860页的大部头，我选用了意大利轻型纸。为什么我要做成精装书，首先它是一个访谈录，采访的是当今世界上，主要集中在美国，一些政治学的大家，访谈录的内容又是比较轻松的。如果不用轻型纸你拿到手里会非常重，基本上只能放在桌子上看了，同时这样一本大家云集的书也需要做得厚重些。另外，这样的书是否有收藏价值，我认为至少你不会看完就扔的，你是能够放在书架上，哪天受到启发或者想再看一看，它的内容是足够的好。但是我也不认为它是要收藏几十年，几百年这样的书。

▍Q6：身为编辑，怎么看待关于轻型纸的争议？

▍刘海光：说实话，我们做书是给谁做的呢？是给读者做的。这次关于轻型纸的讨伐也好或者争论也好，我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尤其对于我们这些做书人来说。之前做编辑工作，我们离读者还是比较远的，现在有了新媒体，可能我们很快能够了解到读者的心声，这是一个大的优势。

我们做书讲的阅读感受，实际上不是你的感受，一定是读者的阅读感受。有些读者就是不喜欢轻型纸，作为编辑，一定要听进去，而且要分析他不喜欢的原因是什么，他为什么不喜欢，症结在哪儿，然后有针对性来进行改变，我觉得就ok了。

同时我要表达一点，我觉得这件事情确实是一件好事。这样一个争论，说明大家还是很在乎书的品质。我是2000年从事出版行业的，也算个老编辑了。在我刚入职的时候，那个时代书还是比较稀少的，读者对书的需求很大。比如1998年以前，还是用铅字印刷，计算机的激光照排技术还没有用上。那个时候的书质量就更差了，首先铅字印刷，用的纸都是55克的书写纸，非常透，那时候的书根本谈不上阅读感受，你只要有书读就行了。所以那个时候的读者，我只要能买到书，或者有书，那就非常好了，或者能有钱买得起书，就非常好了。

但是我们现在的读者，他已经过了那个时代了，他已经逐渐对书有要求了，对品质有要求了。这个时候对编辑来说，我们一定要看到读者的要求，分析它。有些要求是对的，我们要吸收，有些可以商榷的，或者有些不了解，我们可以加强沟通。有些体现了编辑的做书理念，读者就是不理解，怎么办？我觉得要想办法解释。

我们做书的时候，编辑想表达的阅读感受，应该是潜移默化的。就是让读者在不知不觉中体会到舒服，最后呈现出一种舒服的感觉，这样就对了。比如我们在做精装书时有一个很小的细节，读者一般都不会注意，就是我们做精装书会有一个堵头布在书脊的两头，这个位置有一块小布，露出来大概一两毫米。关于这个布的选择，细心的编辑，会选择一些带颜色的，来搭配封面，而市场上更多的书选用的是白布，往那儿一放就行了。但是像这样的细微点缀也好，装饰也好，实际上会对你编辑的书的整体品质有一个提升，但是读者不一定能够感觉到。作为编辑，你要有这样的一个想法，就是你呈现出来的一本书整体的品相一定是舒服的，做到这点，相信读者就不会有那么多意见了。

我相信如果你把书做成这样一个程度，读者是认可的，而且读者不会说你们粗制滥造，为了省钱，有这么大意见。

王彩萍，2002-2012~香港兴泰行洋纸有限公司，中国代表处首席代表；2014-2016~创业北京诚品原素贸易有限公司；2021年底成立北京七次方贸易有限公司。

刘海光，当代世界出版社副总经理，副编审，“雅理译丛”出品人，“雅理”品牌联合创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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