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菜花
——纪念冯德英先生
李光荣
写下题目,我确实想写写苦菜花,作为一种植物的苦菜花。
然而我首先想到一个人。这个人昨天走了。2022年1月17日清晨,长篇小说《苦菜花》的作者冯德英,因病离世。
冯德英是胶东人,他的老家历史上属于牟平县,现在归属乳山。冯德英文学馆位于乳山胜利街71号,旧居在乳山观上冯家。观上冯家是一个山村,背靠的大山是胶东半岛东部,横亘牟平、文登、乳山交界处的昆嵛山。《苦菜花》的故事发生地就在昆嵛山。苦菜开花时节,昆嵛山一带遍地苦菜花,明晃晃、金灿灿,一开一大片。冯德英旧居的院子内外,角角落落,零零星星开着一簇簇苦菜花。
从一种花想到一个人,这个人肯定也是花中一族。他可能是苦菜花,也可能是迎春花,还可能是山菊花。依我看,最大可能是苦菜花,他离这种花最近。
还是回到题目,写苦菜花吧。
苦菜花是苦菜开的花。苦菜是菊科植物中最普通的一种,就像树木中的蒲柳一样常见。苦菜不是任何时候都可以叫“苦菜花”。在北方,苦菜四月上、中旬返青,但不是开花期。苦菜开花是需要“盼”的。“盼”到什么时候呢?这就不一定了。苦菜有好几种,开花时间并不一致,大部分要熬到秋风乍起之时。花期内,花朵每天清晨到中午开放,单花花期仅为几小时,有的品种花期长一些。明艳的小黄花摇曳在初起的秋风中,荡起层层涟漪,散发着柔和的清香。越是苦的枝叶,开出的花越香。苦菜花是一种好看的花,却是用苦汁孕育的。
见过、也吃过一些苦菜,我却分不清是哪一种。我在昆嵛山见到的多是那种长叶的,叶子边缘有粗锯齿排列,正面暗绿色,反面淡绿色,采之渗白汁,苦中略带甘。我到日照莒县去,田野里的苦菜与昆嵛山的略有不同,叶宽而薄,边缘带细刺,味甚苦。家在莒县乡下的诗人蓝野,当看到天井储窖边,秋风萧瑟里,一株开花的苦菜顶霜挣扎,一首诗就出来了——
深秋里,山谷里的花都开过了
繁华过了,也衰败过了
我看到还有一朵苦菜花,含着苞
在渐渐寒冷的风里,等待着整个山谷,都在做着越冬的准备
而这朵苦菜花,还在等待着
那只命中注定的蜜蜂……
当然,不管小说家如何着笔,诗人如何铺陈,说到底,苦菜只是一种植物,它并不是为了象征或隐喻什么而存在的。不管是哪一个品种,不管它的叶羽是长椭圆形、倒披针形,还是三角形、三角状戟形,不管开花早晚、浓淡,作为一种生命,它都以苦菜的本色生长着。就是这种顽强的生命本色,一直长到作家的人物里去,一直长到诗人的情思里去,一直长到多少人的人生里去……
苦菜花开,苦菜花落,苦菜花又开。写厚厚的《苦菜花》的那个人走了,在厚厚的大地上,春天迎春会开,夏天荷花盛开,秋天菊花绽放, 腊梅装扮冬天,在花的世界里,只有开篇,没有卒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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