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铁笛子

看了武侠片，知道里面有很多奇门兵器，譬如铁扇子、飞镖、铁笛子什么的。

舅舅会吹笛子，吹得特别好。他年轻的时候有一根竹笛，那是他所有的兴趣爱好。当兵的时候，他把竹笛藏在袖子里，进入了军队。

进了军队，他就进了文工团，专门吹竹笛，吹得很好听。

当然，只有他退役了，对着镜子吹竹笛的时候，我才听得到。

他吹笛子就像行云流水，一点都不停滞，呜咽啁喳，一会像人在哭，一会儿像小鸟在叫。我从没听过那么好听的笛子声音，就觉得要学一学吹笛子。

可是，我没有竹笛。家里不给买，也就只能听一听，并怀揣着竹笛的梦想了。

看了武侠片，我知道笛子可以弄成铁的，在铁管上钻了眼儿就行了。铁笛子不仅可以吹，而且可以防身。

八仙之一的韩湘子就吹着笛子，不过他那根笛子不是铁笛子，而是竹笛，是仙笛，吹奏仙笛就能把鳄鱼吹走，不让鳄鱼祸害当地的老百姓。

我决心打造一支铁笛子，起码可以防身。而那个时候，我们看了武侠片之后，最迫切的愿望就是得到一个兵器，不会被人误会的兵器，也就只有铁笛子了。至于铁扇子、飞镖什么的，打造难度太大，根本弄不成。

我到大姨家玩，看了他家的小人书，还和我姨家的儿子捉迷藏。我想藏到床下，不料，床底下有一些铁管子，根本没有我的容身之地。

我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对那些铁管子垂涎三尺。

我先是给大姨家的儿子说，要他给我一根。但他做不了主，要我给他妈说。

我给大姨说，大姨问我干什么，我说，弄一根铁笛子，能吹也能防身。

大姨笑笑说，你还是搞好学习吧，不要总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我的热情彻底凉了，就想着偷一根铁管子带走。

但是，我把这个想法告诉大姨家的儿子的时候，我娘就把我叫走了。

我回到家里，就想着弄一根铁管子，曾经想把我爹骑的自行车大梁锯下来，但那个大梁太粗，不适合做笛子。要是适合做笛子，我会拿着我爹的小钢锯，毫不犹豫地把那根大梁锯断的。

我还想弄一根皮管子做笛子，不过，皮管子太软，有橡胶味儿，不能当成笛子吹。

想弄一根塑料管子，但总是找不到合适的塑料管子。在地里找到的塑料管子都裂了，用手一捏就碎了。

我还想着把输送热水的暖气管子锯掉，可是锯掉之后，里面的水就会四散飞溅，弄得屋子里都是水，只能作罢。

后来，我在我爹的工具箱里发现了一截铁管子，手指头粗细，正好合适。

把铁管子夹在老虎钳上，用我爹的摇轮钻摁在铁管子上，使劲儿摇着，钻了一个眼儿，摇轮钻的钻头就烫了。

我在凉水里浸了钻头，接着钻。

一不小心，钻头一滑，钻向了老虎钳，“咔吧”一声，把钻头给折断了。

我赶紧把断了的钻头收好，埋到墙根。再换一根钻头，我爹有一铅笔盒钻头。他的钻头都装在我废弃的铅笔盒里，有粗的有细的，有长的有短的，少一根他也不知道。

我上好了钻头，接着钻眼儿。

手上全是铁锈，满头大汗，身上也是汗，都湿透了秋衣。

我钻了半天，却不知道笛子几个孔。

大雷给我找了一根废旧竹笛，早就开裂了，虽然竹笛身上缠着一些细塑料绳子，但竹管开裂之后，已经废了，只能当成柴禾烧了。不知道村里谁家有竹笛子，竟然压扁了，扔掉了。

我照着被压扁的竹笛子钻眼儿，还要大雷帮忙。

我一边钻眼儿一边想着我喜欢的那个胖胖的女孩儿，要是钻成了，我拿着铁笛子吹起来，还不得获得她的青睐？就是多看我几眼，我也觉得带劲。

我们老虎钳那里钻眼儿，忍受着鸡屎味儿，忍受着秋蚊子的叮咬，还要忍受着铁锈的污染，就那么流着汗钻眼儿，越钻越兴奋。

钻成了之后，我迫不及待地拿起来吹了起来，“呜呜”地响，声音尖利刺耳，一点都不好听。不过，在我听来，那是最美好而音乐。

大雷吹了几声，羡慕得不得了，还在手里舞弄了几下，就像一个大侠。

我扔掉了打狗棍，拿着铁笛子到街里闲逛。

铁笛子代替了打狗棍，颇有一种鸟枪换炮的感觉。

大雷拿着大狗棍，觉得相形见绌，非得拿着我的铁笛子走两圈。

我给他之后，他不会吹，更在乎铁笛子的攻击能力，拿着铁笛子去打小树，大砖头。

我抢过来，怕他打弯了。

月亮升起来，我回家吃了晚饭，就拿着铁笛子到叔叔家去。

叔叔见我拿着铁笛子，就问我哪来的。我说，用我爹的摇轮钻钻的。

我说夸我，打眼技术还不错嘛！

他看中的还是技术，而不是音乐。

我拿着铁笛子在街里吹，那尖利的声音能传出二里地去，恐怕不愿听的人在家里骂我了。但我并不知道，恐怕那些睡着的鸡们也开始骂我了，狗们在狂吠，以为听到了什么异样的声响。

月光下，我拿着铁笛子，远远地看到我喜欢的女孩儿，她可能在同学家玩了，回家晚了，也看到了我。

我拿起铁笛子，对着她就吹。

我想，这一吹，她肯定会喜欢的。毕竟，我还是有些文艺细胞的。

不过，我想错了。当我吹出一连串尖利的声音的时候，她捂着耳朵，迅速跑开了。

我很失落，觉得她不能欣赏美。那是我和大雷钻了一个下午才钻成的，还出了好几身汗，闻着臭鸡屎味儿，身上被蚊子叮了好多小红疙瘩。

我想，哼，跑那么快，咚咚地响，还不得把土路砸出一溜坑？

我怎么会喜欢胖的女孩儿呢？

铁笛子没有遇到知音，我拿着吹了好几天，也就作罢了。

可能，我那时真的感觉出不好听了吧。

后来，我的铁笛子就被打入冷宫，藏在了箱子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我爹焊在了手扶拖拉机上，也就彻底终止了我的音乐梦想。

铁笛子终究没有逃过实用的需要，或许从一开始就在别人眼里是一根铁管子吧，而不是什么铁笛子。

音乐是形而上的东西，而乐器的材质是形而下的东西，铁笛子也不例外，不过，铁笛子根本不能叫做笛子，只是我一时兴起的玩物罢了，上面寄托了我对那个女孩的憧憬，却随着时间的流逝而烟消云散了。

铁笛子随着手扶拖拉机的买卖而消失了，我那喜欢的女孩也不知道嫁到了什么地方，不知道现在过得好吗？或许比我过得好，也早就不知道我是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