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 起曹植的文学成就,人们首先想到的是《七步诗》,当然这个事情是存疑的,编《曹植集校注》的老先生即已经对真实性表示怀疑,但因其影响很大,还是收录了两个版本的《七步诗》。
除了《七步诗》,曹植有一篇 著 名的作品《洛神赋》,今天咱们就来讲讲《洛神赋》里都写了些啥?
《洛神赋》大体可分为六段,赋前有序,咱们逐一讲一下。
序
原文:黄初三年,余朝京师,还济洛川。古人有言:斯水之神,名曰宓妃。感宋玉对楚王神女之事,遂作斯赋。
解析:黄初,是魏文帝曹丕的年号,此时曹丕已登基三年。京师,指魏国定都的洛阳。洛川,即洛水,源于陕西,流经河南而入黄河。宓妃,伏羲氏之女,溺死于洛水而为神,伏羲又写作宓犧,所以称宓妃。
宋玉对楚王,相传战国时期,宋玉与楚襄王同在云梦泽边游历,当晚楚襄王梦见与高唐神女相遇,白天说给宋玉,又因为是做梦,只觉得美,但看不清。宋玉说,大王,这神女的美,我给您写篇文章说说吧。于是就有了《神女赋》。
序文大意是说,曹植进京朝见完毕返程,经过洛水时,想起古人有言,这水中有神名宓妃。他想起当年宋玉曾经给楚襄王写过《神女赋》,有感于此,便也写了此赋。
这个序,等于是交待了具体环境与源起。
第一段
原文:余从京域,言归东藩,背伊阙,越轘(huán)辕,经通谷,陵景山。日既西倾,车殆马烦。尔乃税驾乎蘅皋(héng gāo),秣驷乎芝田,容与乎阳林,流眄(miǎn)乎洛川。于是精移神骇,忽焉思散。俯则未察,仰以殊观。睹一丽人,于岩之畔。乃援御者而告之曰:“尔有觌(dí)于彼者乎?彼何人斯,若此之艳也!”御者对曰:“臣闻河洛之神,名曰宓妃。然则君王之所见也,无乃是乎!其状若何?臣愿闻之。”
解析:前几句与序中所言相同,一些具体的地名咱们不赘述,有两个词解释一下:眄(miǎn),旁视,向一侧看,觌(dí),看见。
京都朝见完毕,曹植准备归程,走到傍晚,人困马乏,车队要休息。放马匹吃草,人在周围休息,曹植在洛水旁四顾。忽然之间,感到精神恍惚,心头一颤,马上又思绪瓦解,心下惘然。他低头去看,没有什么发现,再一抬头,却见一丽人,立于岩石之畔。
这一刻,曹植仿佛如做梦一般,他赶紧拉住车夫说:“你看到那边那个人了么?她是什么人,怎么会这么漂亮?”
车夫说:“臣听说,这洛河之中有一女神,名曰宓妃。您所见到的,难道是她么?这样吧,您形容一下,臣愿闻其详。
这一段,和宋玉与楚襄王的对话很像,你看古人在向别人讲述美女时,并不是一上来就说,我那天在见一姑娘,可漂亮了,大长腿,瓜子脸,这样太low。
你看曹植是怎么做的。
第一,诗人的叙述有一定的具体情境和情节。曹植说,我这回是朝见完毕回封地,在洛水旁边休息,可不是憋着到三里屯看大长腿。
第二,诗人的叙述是模糊朦胧的。他看到了一美人,令其神情恍惚。他不知道那是谁,向车夫去求证,带有了那种模糊朦胧的美,可不是从前挂在墙上的美女挂历。
第三,诗人的叙述是有传奇色彩的。车夫说,您看到的可能是洛神。要不这样吧,您讲讲,我看看是不是可能不是。这一下子让人感到这诗中之大有来历,竟然可能是水中之女神,这下便有了传奇的色彩。
第二段
原文:余告之曰: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yào)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秾纤得中,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不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瓌(guī)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奇服旷世,骨像应图。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xiāo)之轻裾。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于是忽焉纵体,以遨以嬉。左倚采旄,右荫桂旗。攘皓腕于神浒兮,采湍濑之玄芝。
解析:从这里开始,曹植开始向车夫讲解他所看到的美人的样子。这一段比较长,里面用了大段文字来叙述美人的样貌,用的字其实并不深,不像一些汉赋喜欢堆砌词藻、夹杂生僻字,以炫耀学识,基本都是一些普通词汇,我朗读您也能听个大概,以下简要翻译。
我对车夫说:她的样子啊,翩翩而起,好似惊飞的鸿雁,婉约从容,好像游动的蛟龙。她姿容焕发好似秋日的菊花,她的体态丰盈如春天之青松。她的身姿若隐若现,仿佛浮云轻轻遮蔽了月光,她行动起来肢体婀娜,好像风卷雪花漫天飞舞。
离远了看,她皎洁得仿佛从朝霞刚升出来的太阳。临近了观,她鲜艳得好像从池塘绿水中初生的莲花,体态不胖也不瘦,身材不长也不短,肩窄如刀削而成,腰细如一束白绢。
她脖颈颀长而白皙,既不敷粉,也不抹脂。她梳着高高的发髻,眉毛修长而微曲,红唇微张,皓齿内敛,一双明亮的眼睛顾盼含情,两颊还各有浅浅的酒窝。她姿态艳丽飘逸,仪止娴静温顺,她情致缠绵绰约,说起话来妩媚动人。
她穿着世间所无的奇特服饰,身形风骨如图画中人。她披着颜色鲜明的罗衣,佩戴着雕有花纹的美玉。她头戴黄金和翡翠制作的首饰,点缀着高洁的珍珠。她脚穿远游饰有花纹的鞋子,拖着云雾一样的裙裾,散发着幽兰一样的香气,在山的一角徐徐而行。
正是这时候,她忽然雀跃而起,一边游玩,一边嬉闹,左边靠前着羽毛装饰的旌旗,右边被桂木做的旗子荫蔽,只见她在水边伸出洁白的手,去采集激流中的黑色芝草。
诗人是通过向车夫的叙述,以第一人称向我们讲述了 洛神 的样貌。听完原文,以及我的译文,不知您有什么感受。
我还记得,当我看到《洛神赋》时,心中暗想,这到底是个怎样的女子啊, 到底得多美才能符合曹植描述啊,我今生今世能不能见到这样的美女啊?
但其实,我们更该关注的是,曹植是如何来描写洛神的,是如何让我们陶醉于洛神的美丽的?
说一个女子美,该如何来写呢?
直接报上三围?这又不是选港姐。
夸她瘦高,电线杆也很漂亮么?
说她腰细,你喜欢小蜜蜂不?
赞她脸白,面粉也很白啊,蒸了馒头手感还好呢。
曹植对于洛神的描写的成功之处,我个人以为是他用了很多日常习见的元素,来形容我们未见过的洛神。从开头两句就炸了好不好?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大雁我们都知道,龙我们没见过但也看过画,但这里曹植却用惊鸿、游龙来形容一个女子一起一动,这一记天外飞仙,把我们的想象就这样打开了。
他后面的介绍像菊花、松树、云蔽月、风回雪、日出朝霞,水生芙蓉来形容洛神的形貌,也都是我们习见的日常事物,而诗人这样纷纷给它们一一点染,使其一一具备了活色生香质感。
接下来,曹植开始介绍洛神的身材、相貌,这里开始,曹植像一个工笔画家一样,一笔一笔给你勾勒出洛神的样子,肩膀什么样,脖子什么样,云鬟娥眉,红唇皓齿,为你一一呈现,极大地满足了读者对于洛神之美的期望,可谓不厌其烦,正中下怀。
再接下来,曹植开始描写洛神的衣饰和行动,看到这里,蓦然有了看时装模特的感受。看人也是要看衣衫的,衣衫服饰之美不仅是物质之美,也是人品味和性情的反映。紧接着,曹植又写到了洛神的行动,这么一个美人,你以为她高不可攀,要艳若桃李,冷若冰霜,结果,她一下子鲜活起来,跑着跳着去采撷水中的植物去了。
好啦,我们今天先讲到这里,希望你啊,今晚做一个好梦,也能梦个女神啥的。
下一期,我们接着讲洛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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