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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寇晓林陪着蒋青办离职手续，蒋青满脸满眼漾着笑，笑得法令纹鱼尾纹都无处藏身。
蒋青准备了一小袋一小袋的瓜子和糖，从人事主管、直属上司到一般同事，一圈圈发，边道别边道喜，掩饰不住的雀跃欢欣：“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次随他回去，直接打证办酒席，从此就是内蒙古的媳妇儿了。”
同事指着墙上的中国地图，像模像样地嘱咐寇晓林：“蒋青等你，可是整整八年抗战的时间，这次嫁你，又从鸡腿走到了鸡背，你要负她，天理不容，我们都是她的娘家人。”
蒋青亲昵地挽了寇晓林的胳膊，寇晓林有点不自在，抹把汗：“广州真热。”
寇晓林和蒋青大四时恋爱，大学毕业后，蒋青进入广州当地的一家私企，寇晓林则被另一家公司聘用，一上班即被外派到非洲的一个小国家，一呆就是6年。
好在回国后，公司看重他，经过一段时间的考察后，把他调回家乡呼和浩特的分公司担任部门主管，同时给了50万的安家费，房车首付算是有了着落。
彼时，他跟蒋青分分合合，恋爱已经谈了8年，都已熬到奔三的年纪，结婚于情于理都该提上日程。
寇晓林带着蒋青离开广州的最后一站，是蒋青的父母家，距离市区不远的一个郊区村。
饭桌上，蒋青妈万分伤感，蒋青爸默不作声，低了头，只顾自斟自饮，一口一口地喝闷酒。
然而，一切妥当，拉了行李箱出门的时候，蒋青爸却忍不住放声大哭，在酒精的刺激下，他哭得眼睛猩红，眼底拢了无尽的悲伤，全是独生女远嫁的伤感。
蒋青爸一哭，蒋青妈的悲伤也冲开了阀门，她拉着寇晓林说话：“晓林，结了婚，千万别跟青冷战，你们每次一吵架，青都难过得要死。以前她哭，有我们心疼她宽慰她，到了那边，你……就是她唯一的亲人。”
蒋青妈看一眼蒋青，抽搭着又说：“别怪阿姨多心，阿姨始终觉得青喜欢你，比你喜欢她多得多……你千万不要负她……”
2
回到呼和浩特后，公司给他放了一个月的年假，寇晓林带着蒋青住到家里。相对蒋青爸妈的伤感，寇晓林的爸妈完全是另外一种态度。
面上对蒋青还算过得去，私底下却总爱拉着寇晓林谈论蒋青。
晓林妈先是说蒋青眼睛太大，大得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隔几天又说蒋青皮肤太白，白得瘆人。寇晓林笑：“这不都是美女的标配吗？”
过几天，晓林妈又揪着蒋青的身材说事，长得太瘦小，怕是全村最矮的吧，那谁谁谁都说配不上你！
寇晓林懒得理会，要走，晓林妈扯着他不松开：“别不信，她那样，年轻时有股水灵劲撑着，凑合能看，上了年纪水气一脱，就变得干瘪枯黄。哎，就像前院那个小老太太，挺直了背脊，都够不到门闩，只能哑了嗓子喊人开门。”
寇晓林莫名觉得胸口堵得慌，他倏地发现，他从没想过他和蒋青走到头发秃了、牙齿没了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更多的时候，不过是觉得恋爱一场，再不结婚就真成了耍流氓。
晓林爸也逮着机会劝他，语气委婉态度坚决：“领证的事急不得，你外派非洲那么多年，正儿八经处过几天？之前隔三差五闹分手，说明感情不稳定，之所以还在一起，不过是因为你身边可供选择的姑娘太少。”
寇晓林沉默着，竟然真的琢磨出几分道理。父母一碗碗凉水泼下去，他结婚的热劲儿终于一点点冷却下来。
寇晓林爸妈仍没有就此作罢，依然挑着琐琐碎碎的事情在他耳旁吹风，蚂蚁搬家一般，一点点地抽取着他们爱情城堡的地基。
直到两个人为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儿吵了一架，吵到后来，蒋青搡了寇晓林一把，寇晓林一甩手，把蒋青掀到了地上。蒋青哭着爬起来要分手，拖了行李箱走到大门口。
晓林妈跑来劝架，语气却是避重就轻的：“晓林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再闹下去，街坊邻居都知道了。”
那一刻，蒋青哭得更凶。但下一秒，却就势倒在了晓林妈肩头，像极了平时巴巴讨好的样子。
寇晓林看得无比心疼，突然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3
蒋青自从住到他们家，就刻意扮着低姿态的样子，一半是爱屋及乌，极力想要融入他的家庭。一半是讨好，或许她早就感觉到寇晓林父母的抗拒。
为此，蒋青一直在花式讨好他爸妈，早上拿了梳子凑到晓林妈身后梳头，晚上又扮小女儿娇态，黏着晓林妈，要跟她挤一个被窝。
蒋青表现得越是单纯亲近，晓林爸妈背地里越挑剔冷漠，好像蒋青真的连给寇晓林提鞋都不配。
寇晓林大致知道父母挑剔蒋青的实质性理由，除了那些上不了台面的理由，除了蒋青的低姿态帮他们反向促成的优越感，最根本的不过是蒋青没个正式稳定的工作，比如有编制的教师或公务员。
他们旁敲侧击提醒过几次，蒋青说，不喜欢被体制内的工作束缚。怕驳了他们的面子，又小心翼翼地补充一句：“我的专业考编压根没优势，这条路走不通。”
这下，寇晓林爸妈怎么都不甘心娶个这样的儿媳妇了，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就差指桑骂槐了。
寇晓林决定带蒋青搬出去，房子是他的表姐夏甜甜找的。
夏甜甜人非但不甜，简直是狠辣，结过几次婚，也离过几次婚，后来干脆对男人没了信心，只一心干事业。她从教育培训起家，赚钱后又转而投资私立学校，也办得像模像样。
夏甜甜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晓林，咱家这些亲戚，我也就看得起你一个人，至于别人，我都懒得跟他们搭话，一个个本事没有，人倒磨叽，净躲在背后使坏。”
夏甜甜的能力决定了她在家族中的分量，寇晓林傍着她，多少能减少一点完婚的阻力。
夏甜甜看得起寇晓林，也连带着看重蒋青，她拉着蒋青做了学校的代课教师。
夏甜甜很会栽培蒋青，除了日常的教学任务，额外的招生、接待也一股脑儿派去不少。
蒋青有点发怵，一天天干下来，她感觉四肢都是散架的状态，身体的每个零部件都冲着寇晓林喊疲劳。
寇晓林的耳朵里满满都是细细碎碎的唠叨和怨怼，终于体会到锅碗瓢盆碰撞的日常多么乏味。
4
真正让寇晓林产生厌烦的是一个月到头后，夏甜甜决定给蒋青发工资。
发工资前，蒋青犹疑该不该收，收怎么说，不收又怎么说，夏甜甜会不会不高兴。之后又是晚上想着要收，早上起来变卦，反反复复。
寇晓林听着烦，觉得蒋青太事儿妈，有时间不想着看看书提高自己，怎么净在这些无谓的小事儿上打转。联想到蒋青来来回回说的那堆车轱辘话，他巴不得把蒋青的嘴巴缝住。
夏甜甜坚决要发工资，结果发工资的时候暴露了一点商人见利忘义的本质，给到的票子只有薄薄的几张，离蒋青在广州的工资，离蒋青披星戴月付出的辛劳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蒋青当着夏甜甜一丝儿不满都没敢暴露，夏甜甜一走，蒋青又在寇晓林面前发作，把那几张票子在寇晓林面前摔来摔去，边摔边骂，两瓣嘴唇一开一合，半个小时不重样。
看着蒋青盛怒的样子，寇晓林第一次觉得他妈挑剔蒋青的话居然都无比贴合，脸白白的，是戏曲里的反派；龇牙咧嘴，眼珠子要蹦出来了，像个矮小的丑角。
再往深了说，他觉得他爸更是未卜先知，蒋青压根不上进，每天脑子里装满了这些芝麻粒大的事儿，从没想过拿这个时间沉下来看看书。
再想到跟蒋青结婚，寇晓林突然觉得无比痛苦。
他终于发现：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心甘情愿地想要跟蒋青共度一生，或许在他们过去相处的8年间，每一次分分合合，都在一点点瓦解着他走下去的信心。
之所以能走下来，不过是他身边接触的女孩太少，自私地享用了蒋青的爱情。然而却一次次推托着结婚的条件不成熟，生生地把蒋青熬到了年近30岁，熬到了美人迟暮。
他能提分手吗？蒋青是在他的陪同下高调辞职的，他们又伤感地拜别了父母，他这个时候提分手，渣男无疑。
想到这一点，寇晓林把自己锁到书房，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5
蒋青并没有感知寇晓林的痛苦，反而在当晚接到夏甜甜的电话后便迅速调整了状态，又开始挑灯备课。
爬到床上熄灯的时候，蒋青仍然不放心，拉着寇晓林讨论某一处讲课的细节。
寇晓林没好气地说：“不生气了？”
蒋青笑得脆生生的：“生气又怎样，我答应甜甜姐要搞好教学的，她也不容易，平时还是挺照顾我的。你说得对，就当学经验。”
因为闪过分手的念头，蒋青的好反而让寇晓林更觉不是滋味。
之后的日子，蒋青依然按部就班为夏甜甜当牛做马。其间，她偶尔催促过几次领证，谈论过几次婚礼现场的布置，寇晓林打着哈哈敷衍。
夏甜甜也单独找过寇晓林，也说生意经，也催促寇晓林结婚。喝酒喝到上头的时候，寇晓林跟夏甜甜吐露了不想结婚的念头。
夏甜甜当即起身，差点掀翻桌子，脱口而出指责寇晓林“渣男”，跟她之前接触过的那些男人没什么两样，“蒋青那么好，你居然忍心辜负她！”
夏甜甜临走扔下一句话：“你要跟她分手，别认我这个姐。”
然而，寇晓林心里一旦燃起分手的火苗，马上就烧成了燎原之势。蒋青再不敏感，也看出了端倪。
蒋青在最后一次催促寇晓林领证时，寇晓林做了很不地道的一件事，他拿父母做挡箭牌：“我爸妈说，我们感情还不成熟，应该再处处。”
蒋青冷笑：“8年，不成熟？是烂透了。”之后她开始麻利地收拾行李，间或抬头：“帮我订张飞机票，我的钱都花光了。”
寇晓林顿了顿，打开了订票软件。
蒋青就这样走出了寇晓林的生活，像来时一样，大包小包地拎着，从鸡背重新走回到鸡腿。
蒋青的离开让寇晓林无数次谴责自己的同时，也舒了口气。
寇晓林爸妈却是无比欢欣的，他们让寇晓林打铺盖卷搬回来住：“再怎么，家里饭吃得香。”
唯一不平的是夏甜甜，夏甜甜再次跑来把寇晓林大骂一顿，戳着他的额头放狠话：“这辈子，不信你能找到比蒋青更好的姑娘。以后你找了谁，都不要见我这个姐，有多远滚多远。”
寇晓林更觉得内疚，但再内疚，日子总要向前。
6
很快，寇晓林找到一个适婚的姑娘，一切都是照着寇晓林爸妈希望的样子长的，眼睛不太大，皮肤不太白，身材颀长，身份是他们最期望的教师。
姑娘文艺，每次见面都拖着长裙，说话轻声细语，偶尔也有些小调皮。凭着一股新鲜劲儿，寇晓林每天最期盼的事情就是跟这个姑娘在一起。
都是当婚当嫁的年龄，不到三个月，两个人就敲定了婚期。
寇晓林之前还担心父母说不够了解，最好多处处，哪承想，父母一拍即合，当即张罗着准备彩礼筹备婚礼。
恋情的顺利让他几乎彻底忘掉了蒋青，直到晓林妈某天又提起：“隔壁那张婶，说这个姑娘比蒋青好一万倍，幸好你跟她分手了。”
寇晓林的心里突然有点翻江倒海的疼，但疼痛只有一时。
寇晓林思忖着带那个姑娘见见夏甜甜，夏甜甜在电话里直接回绝：“别来，除了蒋青，恕不接待。”
寇晓林怅然若失，也有点安慰，好在蒋青还有夏甜甜惦记。
婚后某一天，晓林老婆突然问：“夏甜甜是你姐？今天她约我了，看我有没有时间给她代课，她那儿缺代课老师，我回绝了。她又让我留心着身边有没有孩子想上私立学校，介绍给她。”
寇晓林诧异，老婆又说：“甜甜姐一个劲地夸我好，漂亮温柔还能干，因为我的好，才让你一见倾心，毫不犹豫地走进婚姻。”
寇晓林突然觉得丧气，那个在他生命中点缀了8年青春的蒋青，那个长相明艳、单纯无邪的蒋青，终于彻底地撤出了他的生命，那些享受过她的好的人，都在现实生活的碾压下，一点点把她变成了风干的记忆。
她的8年青春，终究白付了！
寇晓林偶尔会想，蒋青孤身回去后，如何面对昔日的同事，如何面对父母的絮叨，但是马上就打住了，他不配，他们都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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