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残雪

故乡的雪下起来，簌簌地落在地上。

雪落在玉米秸垛上，哗啦哗啦响，落在树干上，一点声音都没有，落在我的脖子里，凉凉的，痒痒的，就像娘在我的脖子里吹凉风。

雪下大了，就像盖了棉被，到处都是厚厚的白，晃人的眼，让人走路小心了不少。

雪不下了，就慢慢化了

过几天之后，雪就化了大半，墙角、房檐、地面都有残雪，有的还带了土气，失掉了纯洁的颜色。

欧阳修写道：“残雪压枝犹有桔，冻雷惊笋欲抽芽。”把残残雪视作一种肃杀的东西，一种摧残生命力的东西。残雪不是大雪，容易惹来人们的蔑视。人们认为残雪没什么寒气了，很快就会化掉。其实，很多残雪在墙根底下能存在一个冬天，始终不化。就是有化了的残雪，变成冰，还在那里冻着，始终不肯化成汁水。

路面上的残雪化掉，变成了冰，冰上面有土，以至于人们都认为路面的土层就是土路，殊不知，土层下还有一层残雪和残雪化成的冰。

要是有人骑车子走路，一不小心轧到了土层下面的冰雪，就会滑倒，因为没有防备，竟然摔得很重。要是走路，也有人会滑倒，摔个腚墩儿，墩得屁股生疼。

下雪的时候，孩子们早就打了雪仗，要是雪化了，再弄点残雪打雪仗就不合时宜了，毕竟，那些残雪和冰凌茬子混在一起，要是真的打在人脑袋上，就会打破了，或者打出大包，也就不能玩了。

我和小伙伴们一块玩，在墙根底下溜冰。墙根底下是残雪和残雪化了的冰凌，冻得梆硬，我们在上面玩滑梯，却没有梯子，只剩下滑了。

滑得我们全身都是脏兮兮的泥土，却还在蹲着滑，还会拉着手滑，当然还会几个人一起滑，就跟串糖葫芦似的，扶着一根棍子，一起用力，蹲着滑过去。

滑着滑着，大雷拿了一根闪光雷的炮管子。那炮管子是用硬纸板做的，已经把里面的闪光雷放了，又把管子后面的泥敲掉，只剩下一根空纸管子。我们觉得没什么意思，大雷却觉得有意思，用打火机点着了纸管子的一头，把另一头叼在嘴里，很优雅地吸了一口，吐出一股白烟，就跟吸烟似的。那样子就像在吸雪茄————我们在电视里见过。

就冲他那份优雅，我们也得效仿一下，纷纷找闪光雷管子，却找不到几根。

大雷很慷慨地把他那根闪光雷管子递给我，让我吸一口。我拿过来就吸，不料，一口吸进了很多纸灰，呛得我咳嗽了半天，赶忙扔给他，蹲在地上咳嗽。

大雷在一边坏笑，说道，你得这样吸！

他又优雅地吸了一口，一股白烟从他的嘴里喷出来，那样子就像一个阔少。

他说：“不能用劲儿，小劲儿吸。”

他吸了几口，别的小伙伴也像他那样吸了几口，而我却不敢尝试了，嘴里的纸灰还没吐干净，又苦又涩，还牙碜。

也是在一个残雪未消除的时候，我们到地里烤火，

那时候，带了个打火机就算是现代化的东西了。

我们用鞭炮炸死老鼠，炸空瓶子，炸砖头，玩累了就烤火。

找了很多干树枝，放在一起，还找了干草作为引火之物。

都放在地里，堆在一起，点着了，那火就熊熊燃烧了。

我们都去捡干树枝，放在火里，压住了火焰，弄得浓烟滚滚，飘散在四野，到处都是。

用木棍子挑起那些树枝和干草，有的干草上竟然有一些残雪，在火堆里融化了，当然不能立刻燃烧起来。

于是，我们挑着树枝和干草，使劲儿吹，吹得烟迷了眼睛，流了很多眼泪，还是要吹。

火起来了，我们又在里面放树枝和干草。

大龙捏了一蓬干草，说道，我填把柴火！

我们都以为他真的添柴禾，毕竟，他手里捏着干草。

不料，他刚把一蓬干草放到火堆里，就听一声爆炸，“嘭”地一声，炸了我们满脸灰。

当时，我们都在拿着棍子拨拉火堆，而大龙使坏，在放到火堆里的那蓬干草中夹了一个山东炮，放到火堆里就走开了。而我们都在火堆旁，还拿着棍子拨拉呢。

山东炮威力巨大，不但山响，而且还会闪出一道银光。我们只觉得眼睛一亮，一黑，耳朵被震得生疼，脸上还都是灰，一边抹，一边“呸呸”地吐。

我们刚回过味来，大龙就跑远了。

还是一个残雪未消融的日子。我和小伙伴们一起玩，其中一个外号叫老虎。并不是他生得虎头虎脑，而是他经常穿老虎纹的棉袄，还戴着老虎纹的棉帽子，我们就叫他老虎。

老虎不是真老虎，也并不老，比我个子还矮半头。

星期天的下午，我们拿着打狗棒到地里玩了半天，回家的时候，英群家的大黄狗在门口狂吠，不让我们过去。

我们谁也不敢过去，而老虎不怕，他走过去，拿着棍子指着大黄狗，大黄狗就只是冲他狂吠，却不上前咬他，而他只是拿着棍子和大黄狗对峙，一点都没有退缩的意思。

我们不敢过去，老虎却若无其事，招招手，让我们拿着棍子和大黄狗对峙。大雷拿着棍子过去了，换了老虎，和大黄狗对峙，大黄狗还是狂吠，不敢上前咬他。大龙也过去了，换了大雷，也是拿着棍子和大黄狗对峙，大黄狗照样不敢上去咬他。

该我了，我胆小，说什么也不敢过去和大黄狗对峙。

他们都笑话我，我抱头鼠窜，退回去，找了另外一条路回家了。

或许，有残雪的时候就是这么尴尬，也是这么无聊，当然还有很多恶作剧以及无聊故无畏的故事。

故乡的残雪躲在暗处，很是暧昧，却总是那样固执甚至顽固地在某些阴暗的角落里存在着。我们不以为意，但总是要小心提防。要是到了春天，路面和墙根的残雪就化了，弄得湿湿的一片。而我们认为是路面的地方，竟然也有了残雪融化的痕迹，或者是残雪融化又冻成冰凌，隐藏了一个冬天，到了春天才融化了吧。要是不到温暖的季节，还真不知道什么地方有残雪，什么地方是路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