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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博山文化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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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炉火映天——博山琉璃业旧俗和反抗压迫的斗争
琉璃业是博山广大炉户、炉工赖以生存的重要生活门路之一。过去,博山琉璃业的从业人员,尤其是那些穷苦的琉璃工匠,因受社会经济地位和生产劳动条件等因素的影响,其生活习惯、生活作风与农民及其他城市居民有着明显的不同,形成了炉匠群体的特殊风俗习惯。
琉璃业丰厚的利润,为一些官僚和买办所觊觎,他们利用手中的权力,或垄断市场,强买强卖;或横征暴敛,搜刮无算,导致琉璃业的凋敝。有压迫必有反抗,性格豪爽、嫉恶如仇的炉户、炉工为争取生存的权利,历史上曾多次针对强权和不公进行过斗争,影响较大的事件有痛打赵尔萃和反抗硝磺局等。
国立交通大学出版委员会《交大季刊》第十三期中华民国二十三年五月
一、博山琉璃业旧俗
旧时,博山琉璃工匠被称为炉匠。炉匠是一个庞大的群体,也是一个性格迥异、特点鲜明的群体。
炉匠因职业原因一般不重仪表、不修边幅、不拘小节。他们大都在炉火旁工作,烟熏火燎,工作环境十分恶劣。他们平日多是衣冠不整,穿着随便,夏天总是光着脊梁,下身着一肥短裤,不系腰带,挽着裤腰。冬天从家里到炉棚去上班的琉璃工匠,往往是“搪心[1]”着穿一件破棉袄,扣子不扣,用手掩着袄襟,臂弯里挎着一只小筐,里面盛着茶壶、茶杯、几个煎饼、几块咸菜、香烟和毛巾等。因为围着火炉工作,出汗很多,喝水自然也多,因此,他们每个人用的茶壶很大。炉工脚下常年拖拉着一双破旧的单鞋,有的甚至连脚后跟都磨透了,下雪天他们会一蹦一跳地从家跑到炉棚,到炉棚后,大家把炉火弄旺,先烧开第一壶水,每个人冲上茶,接着烧开第二壶水,泡上“煎饼汤”,然后开始吃早饭,饭罢开始工作。
1904 年博山玻璃公司生产内景/选自《博山历史编图录》
博山琉璃业到明代中期已有长足发展,行业信仰开始在业内酝酿,于是,琉璃业的炉户和炉工们一致决定修建一座“炉神庙”。
明万历三十九年(1611),孙延寿、徐应元、李士立等人首倡并在炉行中筹资建立了炉神庙。建成后,庙内应供奉哪一位神祗,却成了问题。琉璃业人士发挥丰富的想象力,最终决定以华夏先民所景仰的女娲作为琉璃业的祖师,供奉于庙内。相传女娲“炼五彩石”以补天,而琉璃业也是炼石而为琉璃,让她当琉璃业的祖师,当然是再合适不过了。这可以说是博山琉璃业一种自发自由的群体信仰。明万历四十六年(1618年),由孙延寿牵头,邀集23名炉业人士结成“炉行醮会”,掌管炉神庙的建醮祈祀活动,并规定每年上巳日演戏建醮,祭拜炉神。祭祀这天,博山琉璃行业会全部停工,前去敬神逛庙会,后逐渐演化为每年阴历三月三举行炉神庙会。博山琉璃业对于炉神的信仰和佛教、伊斯兰教、基督教以及其他宗教不一样,对女娲的信仰没有强制性的教规和硬性的规定。
博山琉璃行业中,还有一个更重要的“节日”。博山琉璃行业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在每年最炎的热农历六月二十,全行歇业,到附近山上休息一天。离城里最近的名胜当属白石洞,白石洞是一处林木蓊郁、风景秀美的避暑胜地。旧时,每年到了农历六月二十,这条幽静而狭窄的山谷就热闹起来。琉璃工匠们在日常工作中饱受烟熏火燎、酷暑难耐之苦,能够在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到这凉爽的地方休息一天,自然是非常开心的事情。所以,老一辈的炉匠们就像小孩子盼年一样,在这一天的前几日就充满企盼。这一天,大家都停下活计,换上干净衣服,不约而同,纷至沓来。每到此日,山谷深处的一个戏台上都会唱戏,做小买卖的也都聚集于此,其热闹程度,不亚于庙会。
博山琉璃业的那些独特的生产技术的传承,主要在家族内部,由父兄传授给子弟。但是,招收学徒的情况并不少见。博山琉璃业的学徒制度也较特别,一般是三年出徒。前两年,学徒们只干一些生产的辅助工作,多是给师父家做些家务活,如给师傅带小孩、买菜购物、推磨等。到第三年才到炉前学艺。经过两年时间的耳濡目染,学起来一般都很快,大约一年就能学会。
做徒弟的分为两种:由师傅提供饮食的称为“湿徒弟”;不供给饮食的称“干徒弟”。“湿徒弟”从学徒第四年开始要给师傅工作一年,不领取报酬,称作“报效”,到第五年才结束学徒生活,可以出去自立门户,干活挣钱了。
琉璃业的工匠历来有好吃嗜饮的习惯。旧时,炉匠们给大小业主干活,有的是当天支取工资。比起其他劳动者,收入的确不菲。下工后,他们拿着这“不菲”的工资可以尽情享受,打酒,买猪头肉,下饭店……他们不像农民那样精打细算;也不像生意人那样以钱生钱,基本上是挣一天花一天,完全没有理财观念。当然,在炉旁工作,大量出汗,体能的消耗是非常大的,也是需要及时的补充能量,这也正是他们注重饮食的原因。但是,旧时琉璃产品的销售是有季节性的,即所谓的“旺季”“淡季”。大凡每年开春以后,大小的“料货商”会不约而同涌进博山,把博山的旅馆全部挤满,为的是来抢购琉璃货,有的甚至抢购下一年的商品。在“料货商”抢购琉璃的时候,即使琉璃工匠们拼命工作仍是供不应求,产品的价格也都大幅度上升。春天一过,“淡季”就来了,客商就很少到博山进货了,炉工们往往陷入失业危机。旧时有一首关于博山琉璃业的歌谣:“无事忙[2]打滴溜,小炉匠啃猪头;无事忙落了地,小炉匠闭了气”。指的就是这种情况。
国立交通大学出版委员会《交大季刊》第十三期中华民国二十三年五月
在博山琉璃发展史上,有一次重大的事件,最能体现早年琉璃工匠在生活和理财上的作风,就是曾经昙花一现的“洋嘴子市”。
烟草在明代传入我国,到清代初年,社会上就有人吸旱烟了。最早的旱烟袋不用烟袋嘴,后来有人发明了玉石烟嘴。但玉石烟嘴价格昂贵,不是人人都能用得起的,于是,博山琉璃工匠就创造出了琉璃烟嘴,琉璃烟嘴一经问世,就以低廉的价格和丰富的花色占领了市场。琉璃烟嘴是唯一不受季节影响的琉璃产品,立即成为博山琉璃的主要产品之一。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初,英美等国的卷烟大量涌入中国,琉璃工匠们在制作旱烟袋嘴的基础上,不失时机地创造出吸卷烟用的“爱国牌”洋烟嘴。这种烟嘴外观细长,花色丰富,成本很低,售价却很高。经北京各料货商试销,很受大众欢迎。当时流传着一首歌谣:“世道规程变,抽烟不用杆。琥珀洋烟嘴,含着‘爱国烟’”,反映的就是这一现象。
当时这种洋烟嘴需求量很大,不仅畅销全国,还通过北京料货商大量出口国外,以致琉璃工匠纷纷都来生产这种洋烟嘴。生产人员从最初的数十人激增至三百余人。负责磨制加工的轮工也由数十人增加至千余人。当时一个炉工每天可挣得七八吊钱,按当时的物价,可买小米煎饼二百余斤,料货商的利润则更大。人们习惯于称这段琉璃业的短暂繁荣期为“洋嘴子市”。
在“洋嘴子市”期间,炉工们收入骤增,一些穷苦的炉工和轮工借此机会讨了老婆,成家立业;也有少数炉工聚集资本,经营起了料货庄;有的炉工则花天酒地,挥霍无度。可是好景不长,1924年9月,第二次直奉战争爆发,吴佩孚和张作霖的部队在山海关附近打了起来,并波及京津一带,各地交通一时阻断,博山与北京间的琉璃贸易也因此受阻,北京各料货商也因时局动荡而不能正常营业。至此,持续了半年多的“洋嘴子市”戛然而止。“洋嘴子市”结束以后,炉匠的收入一落千丈,有的生活无着,只得变卖家具、衣物暂时维持生活。
博山西寨中医李茂亭,亲眼目睹了琉璃行业这次由盛而衰的过程,有感而发,编了一首叫《炉匠碰碑》的歌谣,描绘了“洋嘴子市”的兴衰给炉工生活带来的变化。歌谣中写道,在“洋嘴子市”期间,炉匠们“一天七八吊,还是不大忙”。发财后,炉匠们海吃海喝,挥霍无度,“先上永盛馆,聚乐村饭庄”。“洋嘴子市”结束后,生活无着,落得即使“有点小积蓄,也得卖屋房”,东西典当光后,只能靠“拿着根枣条,提着个小筐”要饭生活。
在编出这首歌谣后,李茂亭曾在乞丐中找了几个盲人,教会了他们,让他们在西冶街一带讨饭时,挨门说唱。由此惹恼了炉户与炉工。于是在正月十五扮玩时,炉工扮出了“枪毙李茂亭”的“活报剧”。行至李家门口时,还强令李本人出来观看。但是,这首歌谣却不胫而走,就连炉行子弟也传唱起来。
“炉匠碰碑”之名,系借用杨家将故事中杨继业两狼山战败,碰死李陵碑的故事,暗示炉工在“洋嘴子市”以后走向败落的处境。
文/李军勇
注 释:
[1]博山俗语,指外衣里面什么也不穿。
[2]博山地区对杨花的俗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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