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人李纨：她比老梅更苍凉，她比稻花更寂寞

她还在青春年华，就早早隔绝了世俗女子的美丽、热闹与快乐。

在她的妆奁中，没有年轻女子不可或缺的胭脂花粉，只有最基本的抿子梳子等；在她的衣橱中，没有鲜艳明亮的色彩、富丽华贵的质地，只有清冷朴素的衣裙；在她的生活中，更没有情爱欢愉，甚至连稍微想想都是错误。

她是李纨。是金陵十二钗之一，是《红楼梦》中经常出场的人物，却也是从来没上过回目、从来没有被浓墨重彩描写过的人物。

她是豪门中的寡妇，虽然衣食无忧，却也是贵族之家青春守寡的单亲妈妈；贾府之大，来往的姐们众多，可她竟没有一个真正的朋友，亦没有谁愿意听她诉说，给她一点真诚的安慰。

那一次菊花诗会后，平儿来到大观园，与众姑娘们一起吃螃蟹聊天。大家说起府中最出色的丫鬟们，李纨和探春、宝钗、惜春等人兴致勃勃地表扬这个、赞美那个，可当李纨忽然有感而发，说道：

“凤丫头也是有造化的。想当初你珠大爷在日，何曾也没两个人。你们看我还是那容不下人的？天天只见他两个不自在。所以你珠大爷一没了，趁年轻我都打发了。若有一个守得住，我倒有个膀臂。”

李纨不是爱说话的人，对着年轻姑娘们，更是从来不谈论自己的悲伤过往。这一次，她难得对她们敞开心扉，诉说自己的哀伤与苍凉，孤单与无助。她动了真情，一边说一边流下了眼泪。

然而，刚刚还是热热闹闹、争先恐后发言的“众人”们，听到李纨这话，立刻就没声了，她们共同敷衍了一句“又何必伤心，不如散了倒好。”

然后，大家就立刻散了——无论聪慧的黛玉探春，还是善解人意的宝钗，以及热心仗义的湘云，在这一刻，她们都一样。没人愿意真正走进李纨的内心世界，倾听她的忧伤，理解她的孤独，安抚她的痛苦。

大概就是在这一刻，李纨明白了，在这个喧嚣热闹的贾府中，她无人可以指望，只能独自流泪伤怀，一个人走过疼痛绝望。

与此同时，她也放下了，放下了与她们赤诚相对的幻想，放下了对她们的身心期待，此后岁月漫长，她唯有用心爱自己，为自己和儿子好好筹谋算计。

曾经，在探春提出要在大观园办诗社的时候，李纨特别积极响应，不仅主动自荐当社长，并且说“我那里地方大，竟在我那里作社。”她愿意每次都自己做东，不吝招待姐妹们，这时的李纨，是情出肺腑的雍容大方。

此后两社都没机会，一个是当场就在探春那里写海棠诗，一个是史湘云自告奋勇要做东，宝钗给她办了螃蟹宴——就是在这场螃蟹宴最后，流泪的李纨遭遇到“众人”有意无意的忽略怠慢，从此改变了她的人生态度。

此后，大奶奶依旧对谁都和气包容，但一旦涉及到钱财，她立刻变得锱铢必较、小气吝啬了。

不久，她带着姐妹们来找当家的妯娌凤姐要诗社赞助。凤姐岂是好糊弄的？她一眼看出李纨的小心眼，对李纨好一番算账：

“你一个月十两银子的月钱，比我们多两倍银子。老太太、太太还说你寡妇失业的，可怜，不够用，又有个小子，足的又添了十两，和老太太、太太平等。又给你园子地，个人取租子。年终分年例，你又是上上份儿。你娘儿们，主子奴才总共没十个人，吃的穿的仍旧是官中的。一年通共算起来，也有四五百银子……”

她用开玩笑的语气表达自己的不满：你备受领导关照，给你的工资那么高，年终奖金也不低，可这点钱还来找我要？真是太吝啬了！

单看收入，李纨确实比凤姐高很多，并且日常工作比凤姐轻松太多，不怪凤姐抱怨。

然而且慢，凤姐虽然明面上没有李纨多，但她是荣国府的当家奶奶，有权有势，除了基本工资外，她有很多合法不合法的额外收入、灰色收入。比如拿着全家月工资放利钱，平儿跟秋纹说，“一年不到，上千的银子呢”——仅仅这一项，就是李纨一年总收入的二倍。此外，还有书中写到的，凤姐最爱揽事，时常帮人办事说情，比如“弄权铁槛寺”就得到了三千银子；还有各种人的送礼孝敬，比如贾芸想要管个差事，王夫人的丫鬟们想要填补金钏儿的缺，他们都得给凤姐送礼走后门……凤姐的收入，根本不是李纨能比的，她真是没资格跟李纨算计。

李纨不傻，不会不知道凤姐这些灰色收入，但她懒得跟她正面算计——跟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有啥好说的？她宕开了这个话题，顾左右而言他，最终让凤姐同意给五十两银子。目的达到便好，何必跟谁争什么口舌之利？

再后来“芦雪庵联诗”，明明白白是李纨做东，但她一点没客气，跟众姐妹集起分子来。当然，她只要了宝玉黛玉宝钗这几个有钱人的分子，那些新来的宝琴邢岫烟等，以及没钱的香菱，她都没要钱。君子爱财，她依然是有选择的。

贾兰虽然是贾政嫡孙，但那个时代的规则是“有嫡子无嫡孙”，只要贾政的嫡子贾宝玉在，贾兰既没资格继承荣国府世袭职位，分得的财产也不会多。李纨母子在贾府本来就被边缘化了，而贾府“众人”们连一份安慰体谅的友情都吝于给她，她无法对他们有更多奢望。

她唯有努力督促儿子读书，然后，竭尽所能地积攒钱财。钱是人的胆，对于孤儿寡母来说，钱更是最大的安全感、最厚重的底气。

李纨真是穷人，身心俱是匮乏困窘。她不仅收入是有数的，根本比不上同等少奶奶们，亦没有友情。

大观园最后一次欢宴，李纨抽到一支老梅，上面写着“霜晓寒姿”，这清冷寂寞的姿态李纨一生的命运写照。而这个签上的节目更是与其他人的热闹不同，是“自饮一杯，下家掷骰”。

住在稻香村的李纨始终是孤寂的，她比老梅更苍凉，她比稻花更寂寞……